第三十二章 Web 4.0
引
Web 1.0是”建图书馆”——蒂姆·伯纳斯-李写了第一块砖,然后拒绝为砖申请专利。互联网是”读”的——你看,它写。
Web 2.0是”建广场”——脸书、微信、淘宝让你上传一切,然后把这些数据卖给广告商。互联网是”写”的——你写,它读你的数据。
Web 3.0是”建协议”——中本聪写了九页论文,然后消失了。不需要银行,不需要政府,不需要任何人。代码是唯一的法官。互联网是”协议”——数学说了算。
Web 4.0是”建黑箱”——Sam Altman和梁文锋各自造了一个东西,然后告诉你:你不需要理解它是怎么工作的。你只需要相信它的输出。
问题是:你还敢相信吗?
一
2022年11月30日,旧金山。
Sam Altman站在一间不大的发布厅里,身后是一块白布。他拉开白布,上面写着一行字:
“ChatGPT — Can AI write like us?”
没有人鼓掌。因为下面坐着的大多数是OpenAI的员工,他们已经提前用过这个东西了。他们知道它有多好——也好到让人害怕。
Altman坐下来,打开浏览器,输入chatgpt.com,注册,登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Write a poem about the internet in the style of Dr. Seuss.”
三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
“The internet is a place where the people all chat, With a click and a clack and a well-aimed pat—”
下面的人开始鼓掌了。
不是因为这首诗写得好。是因为——这首诗是”瞬间”出来的。三秒钟。你打一行字,它给你一首诗。而且这首诗,读起来真的像苏斯博士。
第一个小时,ChatGPT有一百万用户。 第一个星期,有一千万用户。 第一个月,有一亿用户。
这是人类历史上增长最快的产品。比Facebook快,比Instagram快,比TikTok快。
Altman在发布后第三天发了一条推特:
“AGI is within reach. We just need to figure out how to do it safely.”
AGI——通用人工智能。一个能做任何人类能做的工作的AI。
ChatGPT不是AGI。它是一个”大语言模型”——用几千亿个参数,记住了互联网上几乎所有文字,然后能根据问题”预测”下一个字应该是什么。
但它让人觉得”它懂了”。
一个用户在Twitter上发了一段跟ChatGPT的对话截图。他问:“我应该怎么跟我女朋友分手?“ChatGPT回答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概意思是:“先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分手,然后找个私下的时间,诚实但温和地说出来。”
这个用户配文:“AI给我的分手建议,比我任何朋友给的都好。”
这条推文被转发了五十万次。
人们开始用ChatGPT做一切事:写邮件、写代码、写论文、写情书、写辞职信、写遗书、写讣告、写生日祝福、写法律文件、写医疗建议。
有人用它写了整本书,然后拿去Amazon上卖了。书名是”ChatGPT Wrote This Book”——作者栏写的是”AI”。
Amazon在两周后下架了这本书。理由是:“作者信息不实。”
但”作者信息不实”这个问题,在ChatGPT出现之后,变成了整个人类社会都在面对的问题:
如果一段文字是人写的,你应该信任它。如果一段文字是AI写的,你不应该信任它。
但你怎么分得清?
二
2025年1月,杭州。
梁文锋坐在深度求索(DeepSeek)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性能测试报告。报告上写着:DeepSeek-V3,在MMLU、HumanEval、MATH等主流基准测试上,成绩跟GPT-4持平,部分指标超过。
训练成本:500万美元。
ChatGPT-4的训练成本,据非正式估算,是1亿美元起步。
梁文锋把报告放下,看了一眼窗外。杭州在下雨。跟2021年他创立DeepSeek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给团队:
“明天开源。”
“开源”的意思是:把模型的所有代码和参数放到网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不需要付钱,不需要问许可,不需要联网。
这在AI行业是疯了的行为。OpenAI从2015年创立时的”开源非营利”,走到2020年决定”不开源”——原因是”安全考虑”。Google的Gemini不开源。Anthropic的Claude不开源。Meta的Llama开源了,但是”半开源”——你可以用,但不能闭源商用。
DeepSeek是全开源。MIT协议。你能拿它做任何事。
2025年1月10日,DeepSeek-V3在GitHub和Hugging Face上发布。
48小时内,下载量破了100万。
硅谷炸了。
Marc Andreessen——Andreessen Horowitz的创始人,硅谷最著名的投资人之一——在Twitter上发了一段话:
“DeepSeek-R1 is one of the most amazing and impressive breakthroughs I’ve ever seen. And it’s open source.”
(DeepSeek-R1是我见过最惊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突破之一。而且它是开源的。)
Andreessen说过一句名言:“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软件正在吞噬世界。)现在他说DeepSeek让他吃惊。
但让硅谷更吃惊的是另一件事:DeepSeek用了一万块Nvidia H800芯片训练V3。而OpenAI训练GPT-4据估计用了两万五千块A100芯片。
芯片数少60%,成本少95%,性能持平。
纳指开盘,英伟达的股价一天跌了17%——数千亿美元的市值蒸发。这是美股历史上最大的单日市值蒸发之一。
标题是:“DeepSeek panic wipes $900B off Nvidia’s value in one day.”
(DeepSeek恐慌让英伟达一天蒸发9000亿美元。)
黄仁勋后来在内部会上说——这句话被泄露了:
“We underestimated them. Not just their tech. Their courage to open source it.”
(我们低估了他们。不只是技术。是他们开源它的勇气。)
这句话的中文翻译流传很广。但黄仁勋说的其实是英文。英文原句里有一个词——“courage”——在中文翻译里被弱化成了”勇气”。
实际上”courage”在这里的意思是: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OpenAI不敢开源。Google不敢开源。Meta开源了但加了限制。DeepSeek全开源,什么都不怕。
他们不怕什么?
不怕别人拿他们的模型去跟他们竞争。因为他们的逻辑是:“AGI先发生,比谁先赚到钱更重要。”
这是一种新的竞争逻辑。以前所有科技公司的逻辑是:“我先赚到钱,然后用钱建壁垒,然后我赢。”
DeepSeek的逻辑是:“我先让全世界都用上,然后壁垒是——我能持续做出更好的东西。”
如果它能持续做到——那它的壁垒就不是钱,是速度。
三
2023年到2026年间,有三件事让”信任AI”这件事变得复杂。
第一件事:假新闻。
2023年5月,美国大选初选季。一张图片在Twitter、脸书、TikTok上疯传:总统候选人在一场集会上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高举,四指并拢,拇指压在掌心。
这个手势看起来像纳粹礼。
它疯传的原因是:这个候选人一直以来被批评者说成”有独裁倾向”。这张图”证实”了。
问题是:这张图是AI生成的。
有人用Stable Diffusion(一个开源AI图像生成模型)生成了这张图,然后用Photoshop加了一点噪点,让它看起来像手机拍的。
生成这张图的人后来说:“我花了十分钟。它看起来太真了,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这张图被转发了三百万次。即使事后有多家事实核查机构证明它是假的,转发量还是在涨——因为”辟谣”从来没有”谣言”传播得快。
这是AI时代的”信息信任危机”的核心:假的可以比真的更像真的,而且传播得更快。
第二件事:假声音。
2024年1月,新罕布什尔州(New Hampshire)的民主党选民,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像总统拜登。
声音说:“我很抱歉给你们打电话。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不要在新罕布什尔初选投票。去投票是浪费时间。等更晚的时候再投票。”
几万个选民接到了这通电话。有些人信了。有些人觉得不对,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拜登当天在白宫,没有给新罕布什尔打电话。
但电话里的声音——跟拜登的声音一模一样。
事后调查是:一个新奥尔良的魔术师+电台主持人,用AI语音克隆软件做的这个电话。软件的名字叫ElevenLabs,是一家美国公司做的,任何人都可以注册使用。
那个人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做这个是为了提醒人们:声音可以被克隆。你们应该小心。”
他提醒的方式是:克隆总统的声音,打给几万个选民,可能影响一场初选。
这不是”提醒”。这是”演示攻击”。
第三件事:假视频。
2025年,有一段视频在微信群里疯传: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的唇形跟声音对得上。面部表情自然。背景的废墟看起来像某地刚被轰炸过。
但这段视频是AI生成的。生成工具叫Sora——OpenAI开发的视频生成模型。
有人用Sora生成了这段假视频,然后发到微信群里,配文:“快看,这是真的发生了。”
微信群里的人开始转。从微信群转到朋友圈,从朋友圈转到微博,从微博转到Twitter,从Twitter转到Telegram频道。
两天后,五个国家的外交部发了声明澄清。但澄清声明传播的距离是:外交部的Twitter账号有几万粉丝。假视频有几千万次播放。
这就是”真相的死亡”——不是真相消失了。是真相和假相以同样的速度传播,你没有工具区分它们。
2025年,有一个调查记者做了一个实验:他让100个人看10段视频,其中5段是真的,5段是AI生成的。他问这100个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准确率:52%。
比抛硬币好一点点。
这个记者把结果发到了网上。标题是:“We Can’t Tell Real from Fake Anymore.”
(我们无法再区分真假。)
这条消息被AI生成的评论区淹没了。有人说:“这篇文章本身就是AI写的。“有人说:“你才是假的。“有人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后面的话,是AI生成的评论机器人写的。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2025年真实存在的状态:AI生成内容,AI传播内容,AI评论内容,AI在讨论”AI是不是在生成内容”。
这个循环的唯一人类角色是:你。打开手机的你。
你看到了一切。但你不信任何东西了。
这次,不是因为”有人在骗你”。是因为”你不知道谁在说真话”。
四
2026年5月,纽约。
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四年级本科生,叫马修·科恩(Matthew Cohen)。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用AI生成了一段视频,内容是”总统宣布外星人入侵”。
他用了最新的视频生成模型——比Sora更逼真,唇形、光影、背景全部完美。视频里的总统站在白宫新闻简报室里,表情严肃,说:
“My fellow Americans. Today, we received confirmation that an extraterrestrial object has entered our atmosphere. I have authorized the military to respond.”
(我的美国同胞们。今天,我们确认有一个外星物体进入了我们的 atmosphere。我已授权军方做出回应。)
马修把这段视频上传到了YouTube,标题是”PRESIDENT ANNOUNCES ALIEN INVASION”,没有标注”AI生成”。
三小时后,这段视频的播放量是五十万次。
白宫在四小时后发了辟谣声明。但视频已经被下载了五十万次,刻成了光盘,发到了Telegram、WhatsApp、微信、TikTok。
有人在伊拉克看到了这段视频,以为是真的,上街抗议。有人在巴西看到了,开始在社交媒体上骂美国。有人在印度看到了,开始抢购方便面。
马修在事后被FBI逮捕了。他的罪名是”使用AI生成内容制造公共恐慌”。
但真正让这起事件成为”标志性”的,不是马修。是一个记者在逮捕现场问了马修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马修的回答是:
“I wanted to see if people would believe it. They did. That’s the story.”
(我想看看人们会不会信。他们信了。这才是故事。)
这句话被《纽约时报》放在了报道的最后一句话。
Web 4.0不是比特创世的终章——它是算力争霸的开场。当AI从”生成文字”进化到”做出决策”、从”回答你”进化到”代表你”——算力的霸权不再只是商业竞争,而是谁控制了AI,谁就控制了”真相”的定义权。而更远的未来——具身黎明——AI将不再满足于呆在浏览器里。它会长出身体,走进物理世界。Web演化到这里,“网”已经不再是一张网了——它变成了一个活的东西。
一位在1987年发出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的老人——钱天白的同事——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话。记者问他怎么看AI。他说:“当年我们只是想’让计算机之间能说同一种语言’。我们没想到,几十年后,计算机说的话——会让人分不清真假。”
从贝尔实验室的一块锗晶体,到ChatGPT的一万亿个参数——
从求伯君在酒店房间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12.2万行汇编代码,到抖音上每天几十亿条短视频——
从钱天白的第一封”越过长城”,到微信上每天百亿条消息——
人类花了七十九年,在物理世界里又建起了一整个数字世界。
它叫比特世界。
信任被一次又一次建立,协议被一次又一次验证,帝国被一次又一次推翻。
而最新的问题——竟然和1947年一样:
我们现在该相信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代码能回答。
下一部书——支付狂潮——将从另一个方向接上这个故事。
因为比特世界需要钱来流动,而钱的数字化,有自己的狂潮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