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浏览器战争

一

1995年8月9日，网景上市。发行价28美元，开盘71美元，收盘58美元。市值20亿美元。

这家公司成立不到16个月，卖的东西是一块叫Netscape Navigator的软件——一个能在电脑上打开”网页”的程序。它卖了多少钱？上市前一年，收入1400万美元。利润？没有。还在烧。

但华尔街不管这些。安德森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蓝色Polo衫出现在《时代》杂志封面——赤脚坐在椅子上，23岁。标题是：“The Golden Geeks”。

吉姆·克拉克打电话给安德森：“你知道现在你的身价是多少吗？”

“不知道。”

“1.7亿。”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们继续干活。”

网景的办公室在加州山景城——离仙童半导体公司旧址开车十五分钟。1995年秋天，公司人数从250人一口气扩张到800人。每个人都在加班。大厅里摆着自动售货机，免费——可乐、薯片、巧克力。工程师们凌晨三点还在写代码，桌上堆着空罐子。

他们没有时间庆祝上市。甚至没有时间花钱。

因为西雅图那边，有人在看。

二

1995年12月7日，比尔·盖茨在微软总部主持召开了一场全公司会议。后来的人管这一天叫”珍珠港日”。

盖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投影幕布。PPT的标题只有一行字：“互联网浪潮”。

“我们迟到了。“他说。

台下坐着一千多名微软工程师。大部分人前一天还在写Windows 95的补丁，或者在给Office 97加一个新菜单。他们以为网景只是一家卖浏览器的公司——浏览器能有多大？能比操作系统还大？

盖茨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个数字：网景Navigator的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另一个数字：全球互联网用户正在以每月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增长。

“如果我们不做浏览器，“盖茨说，“五年之内，网景的浏览器会变成一个操作系统。Windows会成为它的一个应用。”

台下一片安静。

“所以从现在开始，“盖茨用手指敲了敲讲台，“互联网是微软的第一优先级。不是Windows。不是Office。是互联网。”

散会后，一位叫本杰明·斯利夫卡的工程师路过茶水间，听到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他真的觉得浏览器能杀死Windows？”

一个人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他上次说’图形界面会杀死DOS’的时候，所有人也都说他疯了。”

三

微软的反击分成四步。

第一步：买。1995年，微软花了200万美元从一家叫Spyglass的公司买了Mosaic浏览器的授权——他们把它改名叫Internet Explorer 1.0。第一版很烂，没有人用。

第二步：免。1996年，IE 3.0发布。微软宣布：IE永久免费。而网景Navigator卖49美元一份。

安德森在内部会议上摔了一本杂志。“免费？“杂志封面是盖茨的照片。“他们每年从Windows上赚几十亿——他们亏得起。我们亏不起。”

网景的工程师们开始加班。他们要在IE 3.0基础上做出Navigator 4.0——更快、更稳定、支持更多网页标准。但微软的资金池是他们的几千倍。

第三步：绑。1997年，IE 4.0发布。这一次，微软把IE的代码嵌进了Windows 95操作系统的核心。你买了Windows，桌面上就已经有一个蓝色的”e”图标。你删不掉它——就算你找到注册表删掉了，下次系统更新它又回来了。

网景的法务团队开始收集证据。

第四步：砍。微软派出销售团队，挨个拜访PC制造商——康柏、戴尔、惠普、Gateway。合同条款很简单：你们的电脑出厂时，桌面上的浏览器图标必须是IE。如果你们敢预装网景，Windows的授权费涨价。

康柏的CEO艾克哈德·菲弗后来在法庭上说：“我们别无选择。没有Windows，我们就卖不出电脑。”

四

1997年秋天，网景搬出了山景城那栋楼。搬到了郊区一栋更便宜的办公楼里。自动售货机还在，但不再是免费的。

安德森把负责市场的副总裁叫到办公室：“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让全世界知道微软在干什么。”

1998年1月，网景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商业史上极其罕见——他们把自己的旗舰产品开源了。

项目代号叫”Mozilla”——Mosaic Killer的缩写，加了一个哥斯拉的尾巴。所有Navigator的源代码，免费放在网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修改、分发。安德森说：“如果微软可以用免费杀死我们，那我们就用免费杀死收费的浏览器——包括我们自己。”

同一个月，网景的法务团队向美国司法部递交了一份长达222页的投诉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写着：微软利用Windows操作系统的垄断地位，非法捆绑Internet Explorer，排挤竞争对手。

落款日期：1998年1月18日。

五

1998年5月18日，美国司法部和二十个州的检察长联合起诉微软。案卷编号：98-1232。被告：微软公司。指控：违反《谢尔曼反垄断法》。

开庭那天，法庭外面挤满了记者。NBC、ABC、CNN的转播车排了两条街。这场官司被媒体称为”世纪反垄断案”。

盖茨在取证录像里的表现被反复播放。录像带里，他坐在一把皮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桌，对面是二十几个律师。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歪了一点。

“盖茨先生，“政府的律师问，“你知道IE 4.0的代码被嵌入了Windows 95的操作系统核心吗？”

盖茨歪了歪头：“我不记得具体的技术细节。”

“你是微软的CEO。”

“是的。”

“你不记得旗舰产品发布的技术细节？”

盖茨喝了一口水。沉默。

这段录像后来在法庭上被放了二十七遍。

在微软总部，一位叫史蒂夫·鲍尔默的高管每天看庭审直播。看到盖茨的录像时，他把手里的咖啡杯砸在了墙上。保洁员花了半小时清理。

六

1990年代中期的中国，浏览器战争隔着一片海——但海水的传导速度比想象中快。

1996年，中国第一家互联网公司”瀛海威”在北京中关村立了一块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向北1500米是瀛海威的机房。广告牌下每天都有人在拍照，仿佛那是一块景点路标。

这一年，中国网民不到十万。能顺畅打开一个网页的人，比能买到一张火车票的人少得多。

1997年，一位叫丁磊的年轻人在广州创立了网易。公司在淘金路一栋居民楼里，隔壁是包子铺。他们做的第一个产品不是邮箱，不是门户，是一个中文搜索引擎。搜索的时候必须先用Netscape Navigator打开——因为IE对中文网页的渲染一塌糊涂，中文字符经常堆成一团乱码。

同一年的北京，张朝阳刚从MIT回国，在搜狐的创始团队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在美国，Netscape和微软正在打仗。在中国，我们既没有Netscape也没有微软的浏览器——但中国人需要上网。我们做门户网站。”

1998年，网易和搜狐相继推出免费邮箱。与此同时，微软在中国悄悄发力——Windows 98中文版预装IE 4.0，捆绑了一批中国本地的收藏夹链接，把新浪、搜狐、网易全装进去了。

丁磊在一次采访中说：“他们不是来帮我们推广的。他们是来告诉我们——这个桌面上已经有一个’入口’了，你们都得从这儿进。”

七

1998年11月24日，美国在线（AOL）宣布以42亿美元收购网景。

签约仪式在新泽西州的一间会议室里。没有香槟，没有掌声。安德森穿着同样的蓝色Polo衫，但这次没有笑。他在合同上签了字，把笔放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等着一群记者。

“安德森先生，浏览器的战争结束了吗？”

他停了一下。“结束了。”

“谁赢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的下一句话是：“浏览器的战争结束了。下一场战争将是搜索。”

“搜索？”

“是的。当互联网上有几十亿个网页的时候，你怎么找到你想要的那一页？“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向电梯。“在浏览器里输入网址——那是网景教会全世界的事。但下一件事更值钱：告诉人们连网址都不用输入，你只需要告诉它你想要什么。”

电梯门关上。

同一天晚上，盖茨在微软总部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他的法律顾问。主题只有一行字：“AOL收购网景——反垄断案可能加速。”

盖茨回了一句：“让他们来。”

第二天早上，微软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网景的股价涨了百分之二十八。

但故事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在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的机房里，两个博士生正在测试一套新算法。他们管它叫”PageRank”。其中一个叫拉里·佩奇的人对另一个叫谢尔盖·布林的人说：“如果安德森说的是对的——浏览器的战争结束了，搜索是下一场——那我们手上这个项目，可能比浏览器还大。”

布林正在啃一块披萨，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可能。”

窗外是加州十二月的阳光。机房空调在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