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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WPS

· 约 9 分钟

1988年5月,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提着一只旅行袋,从北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深圳。

他叫求伯君。刚从四通公司辞职,在深圳没有房子、没有办公室、没有团队。他找到蔡屋围酒店的经理,订了一间房——501号。不是套房,就是一间普通的单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他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从里面掏出来一台386电脑——当时中国最先进的个人计算机,花掉了他在四通攒下的几乎全部积蓄。

“我要写一个软件。“他跟酒店经理说。

经理没听懂。他就补了一句:“大概要住几个月。”

他住了十六个月。

每天的生活完全一样。早上七点起来,刷牙,坐下来写代码。中午吃泡面,继续写。下午两三点困得不行,躺床上睡一个小时,起来继续写。晚上写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到三四点。第二天七点再起来。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第三个月,他得了肝炎。医生让他住院,他拒绝了。他把输液瓶挂在床头,自己在键盘上敲。右手敲累了换左手——他练出了两只手都能编程的本事。

他写的这个东西,叫WPS——Word Processing System,文字处理系统。

当时中国的个人电脑上没有一个真正好用的中文文字处理软件。WordStar是英文的,汉化版Bug一堆,常把文档搞烂。CCED的功能仅限于表格。大部分人在电脑上”处理文字”的方式是——打开BASIC解释器,用PRINT语句输出汉字。

求伯君要造一个”中国人自己的文字处理软件”。不是翻译,不是汉化——是从零开始写,用汇编语言,一行一行,一层一层,一根指头一根指头。

汇编语言是什么概念?高级语言写一行代码,汇编要写好几行。高级语言有函数库、有现成的模块可以调用。汇编没有。汇编写一个菜单窗口,要自己处理每一根像素线。汇编写一个文件打印功能,要自己控制打印机端口的每一个针脚。十二万两千行汇编代码——这是一个人的工程量。

1989年9月,一个台风天的下午,求伯君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他把电脑关机,拔掉电源线,走到窗前。蔡屋围酒店外面,深圳的街上全是雨水,梧桐山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下楼,找了一家打印店,打印了一份WPS的使用说明书。打印机吱吱地响,打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打印店老板把那摞纸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头没抬,说了一句:“这个比WordStar好用。”

WPS 1.0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报道。没有广告。它的第一批用户,就是中国各地的打印店老板——他们不知道这个软件是一个人写的,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能打中文,而且比市面上任何东西都好用。

1990年,香港金山公司找到求伯君。老板叫张旋龙,做计算机贸易出身,在香港、深圳两头跑。张旋龙看过WPS之后说了一句话:“我来卖。”

张旋龙跟求伯君签了一份协议,求伯君拿技术入股,张旋龙负责市场和销售。WPS的商业模式很简单:一张三点五英寸软盘定价两千八百块,不打折。这个价格在当时相当于北京一个普通职工大半年的工资,但没有人嫌贵——因为全中国的电脑用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花两千八买WPS,要么用那个烂掉的WordStar汉化版。

几个数字说明了WPS的市场占有率:1990年到1994年,WPS在中国市场占有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全中国每一台装中文处理软件的IBM兼容机里,九成以上在用WPS。求伯君的名字在当时的中国程序员圈子里,是一个信仰级别的存在。有记者在1992年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求伯君:中国第一程序员》。

报道里有这样一个细节:有一个湖北的大学生,为了买一套WPS,连着两个月在食堂只打馒头和免费汤,攒下了三百四十二块,还差两千四百多块。最后他给求伯君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知道这个价格对得起这个软件,只是对不起我的生活费。“求伯君看完了这封信,让公司的人给他寄了一张免费的盘。

那张盘寄出去之后过了三个月,这个大学生又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说了一句话——“我以后也要做软件。”

1992年,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加入了金山。

他叫雷军,武汉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大学里他读了《硅谷之火》——一本讲乔布斯和沃兹创办苹果的书——读完之后在学校操场上走了整整一个通宵,反复想一个问题:我能不能也成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

他在大学靠写加密软件赚了第一个一百万。当时金山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只有十几个人,雷军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你为什么来金山?”

“因为我想见求伯君。”

这句话是真实的。雷军在此之前读过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求伯君的报道。在他的世界观里,求伯君不是一个老板——是一个”写出了中国最好软件的程序员”。在雷军的世界观里,最大的荣耀不是赚钱,不是当官,是写出一个让一亿人使用的程序。

金山给了雷军第6号员工工牌。他在金山的第一个职位是软件开发工程师。头三个月,他把WPS的代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十二万两千行汇编——全部读完,每一行都做了笔记。

读完的那天晚上,他给求伯君发信息,说了一句话:“我想成为你。”

求伯君回了一个字:“来。”

1994年,微软Office进入中国。

这不是一个软件产品的进入,是一个帝国的进入。微软Office 4.2中文版自带Word、Excel、PowerPoint三件套,每套定价九千八百块——比WPS贵了将近四倍。但微软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微软在Office进入中国的同一年,做了一个决定:跟金山签一份”格式共享”协议。协议的内容看起来非常平等——WPS能打开Word,Word也能打开WPS。

求伯君签了。

他签约的理由不复杂。他以为这是”互操作”,以为双方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各凭本事竞争。但格式共享的真正含义是——你的用户可以用Word打开WPS文件,等他们用惯了Word,你猜他们会去哪一边?

答案在被签完字的协议晾干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1995年,金山发布”盘古组件”——一个集文字处理、电子表格、演示文稿于一体的”中国Office”。求伯君相信,中国用户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文字处理工具,而是一整套”中国自己的办公方案”。

盘古失败了。市场上没有人买。宏基的渠道商把货压在库里,退货单比订单多。金山账上的现金只剩几十万。求伯君卖掉了张旋龙送给他的一套别墅——那套别墅在深圳香蜜湖,三年前刚装修完,求伯君自己还没住满一年——把钱拿来发工资。员工拿到信封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这个月工资是老板自己卖了房子发的。”

求伯君在1996年初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说:“盘古是一个伟大的产品,它只是生错了时代。”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判断还是安慰。

1996年春天,金山的账上几乎空了。

雷军在求伯君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桌上铺着盘古的销售报表,图上的曲线往下卷,像翻过来的浪。

“我们再做一版。“求伯君说。

“做什么?“雷军问。

求伯君看着他,说:“WPS 97。”

这一次,方向完全变了。不是再造一个”更好的Office”来跟微软比谁的功能更多,不是再做一个”中国的Office”来打一场不可能赢的正面战争。是做一个”能在Windows上跑的中文文字处理软件”——兼容Windows,不兼容微软。

兼容Windows,不兼容微软。

这个策略后来被中国的商业评论者叫做”在巨人的肩膀上跳舞”。但对当时在金山办公室里盯着账本数字的求伯君和雷军来说,这不是什么商业智慧——这是活下来的唯一可能。

1997年,WPS 97发布。用户数据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第一个月就卖出了两万套——在当时中国正版软件市场,这个数字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更大的战争结果,已经不是一款产品能逆转的了。微软Office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在1997年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格式共享协议让微软几乎合法地收割了WPS的全部用户——你打开我的文件?你的文件我也能打开。但当你准备掏钱买下一套软件的时候,你面前摆着的,是一边九百多块的WPS,和另一边盗版五块钱的Word。

那张五块钱的光盘,比金山的全部营销策略都有效。

2007年10月9日,金山软件在香港联交所挂牌上市。雷军站在交易大厅的正中间,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系了一条金色的领带。周围的闪光灯每隔几秒就亮一次。

他在金山干了十六年。

记者问他:“成功了吗?”

雷军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没有看着镜头,而是看着交易大厅天花板上的灯——“在金山,我们学会了坚持。”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这个”坚持”指的是什么。是指求伯君在蔡屋围501房挂点滴敲代码的那些夜晚,还是张旋龙第一次看到WPS时说的”我来卖”,还是盘古失败后求伯君卖掉房子发工资的那个下午。

三年后——2010年4月6日,雷军在中关村的银谷大厦,和另外七个联合创始人一起,站在一块白板前面。白板上只写了两个字。

小米。

记者问他为什么创业。雷军说了一句后来被转述了无数次的话:“我十八岁的时候想成为乔布斯。四十岁的时候,我决定做自己。”

没人知道他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人。是乔布斯——那个他十八岁读《硅谷之火》时看到的人。是求伯君——那个他在酒店房间里仰望的、写出了十二万两千行汇编代码的男人。

雷军后来把小米的第一款手机——小米手机1——的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坚持比聪明更重要。”

这句话的版权,属于1989年蔡屋围酒店501房的那张行军床。

在写这些字的时候,WPS Office在全球已经有超过四亿用户。微软Office仍然占据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市场份额。

但这已经不是1996年那张五块钱光盘的故事了。

当年那个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敲代码的年轻人,教会了一代中国程序员一件事:即使打不过,也要站在对手面前。即使输掉一场战斗,也要让后人知道你输在哪一步。

而那个跟在求伯君身后入场的二十二岁青年,将在另一个战场上,接过这句话。

不是软件。是硬件。不是办公室。是手机。

故事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