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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社交网络

· 约 7 分钟

2004年2月,哈佛大学的宿舍里,马克·扎克伯格在写代码。

他写的这个东西叫”TheFacebook”——一个让哈佛学生上传照片、填写个人资料、然后把所有人连起来的网站。扎克伯格之前写过几个小项目——Facemash(让学生对比两个同学的照片选”谁更 attractive”)被校方警告过,CourseMatch(帮学生选课)倒是没出事。

TheFacebook跟它们不一样。它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工具。它是一个”让人在网上成为自己”的东西。

2月4日,TheFacebook在哈佛上线。上线第一天,有1200个注册用户。

扎克伯格在宿舍里看着注册数涨。他的室友达斯汀·莫斯科维茨坐在旁边,也在看。莫斯科维茨说了一句:“这东西会到斯坦福去。”

扎克伯格说:“不止斯坦福。”

他又加了一句:“所有的大学。然后——所有的所有人。”

莫斯科维茨问:“那要多久?”

扎克伯格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会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他没有说错。到2004年4月,TheFacebook已经覆盖了美国大部分高校。到2004年9月,覆盖了高中。到2005年9月,开放了部分职业网络。到2006年9月26日,对所有13岁以上、有邮箱地址的人开放。

从哈佛宿舍到全球开放,用了两年七个月。

2005年春天,硅谷。

肖恩·帕克——Napster的联合创始人,当时是Facebook的”总裁”(虽然公司还没有正式给他这个头衔)——在加州帕洛阿尔托的一个酒吧里跟扎克伯格说:

“雅虎想买我们。”

扎克伯格放下啤酒杯:“多少钱?”

“10亿。”

扎克伯格没说话。他看着酒吧里的电视——上面在播一场篮球赛。湖人队对活塞队。科比·布莱恩特在三分线外接球,跳投,球进了。

帕克说:“10亿。你现在21岁。你可以卖了,退休,打一辈子篮球。”

扎克伯格转过头来看着帕克:“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10亿是真金白银。”

“我知道10亿是真金白银。“扎克伯格说。“但我不想退休。我想建一个东西。”

帕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那我们拒绝。”

拒绝雅虎10亿美元收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硅谷炸了。一个21岁的CEO拒绝10亿美元?他在想什么?

《福布斯》杂志后来在一篇报道里写道:“马克·扎克伯格可能是硅谷历史上最年轻的、拒绝最多钱的人。”

扎克伯格看到这篇报道之后,在他的Facebook墙上写了一条状态:“我不是在拒绝钱。我是在拒绝’到此为止’。”

2006年9月,Facebook上线了一个新功能,叫”News Feed”(动态消息)。

News Feed的逻辑是:把你朋友在Facebook上做的事情——上传了新照片、更新了个人资料、加了新的朋友、加入了新的群组——全部汇总到你的首页,按时间线排列。你不需要去每个朋友的个人主页看他们在干什么——News Feed把一切推到你面前。

这个功能上线之后,Facebook的用户量在涨,但投诉电话也在涨。

投诉的内容概括起来是一句话:“我的隐私呢?”

一个叫”Facebook shouldn’t be a stalker(脸书不应该是个跟踪狂)“的群组在Facebook上成立了。三天之内,这个群组有超过70万人加入。

扎克伯格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个数字。他对产品团队说:“他们会在三天之内骂完,然后继续用。”

产品团队的人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News Feed是他们需要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扎克伯格说。“人们讨厌变化。但他们更讨厌落伍。”

他说对了大部分。抗议确实在三天后消退了。但隐私问题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显性抗议”变成了”隐性担忧”。

2007年,Facebook推出了”Beacon”——一个让用户在Facebook之外的行为(比如在eBay上买东西、在Fandango上买电影票)自动发布到News Feed的功能。Beacon上线之后,隐私组织起诉了Facebook。诉讼持续了两年,Facebook最后赔了950万美元和解。

扎克伯格在Beacon下线那天,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题:“用户愿意让Facebook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他在2024年还在问。

2007年5月24日,Facebook在加州圣马特奥的会议中心开发布会。

发布会是产品的——不对,不是产品发布会。是”Facebook Platform”发布会。扎克伯格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们不再是一个社交网站。我们现在是一个社交平台。”

Platform的意思是:第三方开发者可以在Facebook上开发应用。这些应用会出现在用户的News Feed里,会出现在用户的个人主页上,会出现在用户和朋友互动的每一个地方。

第一个在Facebook Platform上爆火的应用叫”Zombies”(僵尸)。用户可以在里面”咬”自己的朋友,把朋友变成僵尸。这个应用在上线第一个月就有超过500万用户。

但Platform的意义不是游戏。Platform的意义是:Facebook正在变成互联网的”身份层”。在其他网站上,你不需要再注册一个新账号——你可以用Facebook账号登录。你的朋友列表、你的头像、你在Facebook上的身份,全部跟着你走。

扎克伯格在Platform发布会后的采访里说:

“我们的使命不是让用户花更多时间在Facebook上。我们的使命是让用户在互联网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能做自己在Facebook上能做的事。”

采访他的记者后来在文章里写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确定我懂了。现在我懂了——他在说,Facebook想成为互联网本身。”

2007年底,Google的施密特给扎克伯格打了一个电话。

施密特说:“我们想投你。价格随你开。”

扎克伯格说:“我不需要钱。”

“那你要什么?”

“你要不要考虑把Google的社交网络关掉?Orkut在巴西很流行,但其他地方没戏。你把社交让给我们,我们把搜索让给你。”

施密特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不可能。”

扎克伯格说:“那我们就自己竞争。”

他挂了电话。

这个故事后来被写进了好几本书里。有的书说扎克伯格主动挂的电话。有的书说施密特先挂的。真实情况是:他们同时挂了。电话里传来一声”嘟——“,两个人都在听对方挂电话的声音,但谁也没先挂。

2007年12月,Facebook的估值达到了150亿美元。它还没有上市,还没有盈利,但它在1.4亿用户的News Feed里放的广告,每个月能带来1500万美元的收入。

扎克伯格在12月31日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2008年,2亿用户。”

他把笔记本合上。办公室外面,Facebook的开放办公区里还有人在加班。有一个工程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线——2004年哈佛上线,2006年开放注册,2007年Platform,2008年……

他在2008年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在2008年的答案是:金融危机。但在2007年12月31日的晚上,没有人知道2008年会是什么样子。

扎克伯格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拉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办公区。

加班的人在低头写代码。白板上的时间线在荧光灯下泛着绿光。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开始写2008年的产品规划。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2007年12月,扎克伯格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2008年,2亿用户”——在2008年底实现了。到了2010年,Facebook的用户超过了6亿。

但增长的背面是同一个问题:信任。

搜索时代,你信任的是一个叫PageRank的算法。社交网络时代,你信任的是你朋友。你朋友说好的,你就信。搜索信任的是机器,社交网络信任的是人。

这个信任模型的代价是:它只信任”你的圈子”。如果你的圈子只分享某一种观点,Facebook的News Feed会把同一种观点反复喂给你。这个效应后来有了一个名字——“过滤气泡”。

但在2007年,没有人能看到这些。人们只看到一个二十一岁的程序员拒绝了一笔十亿美元的支票。人们只看到News Feed让Facebook变得”停不下来”。人们只看到Platform让Facebook变成了互联网的身份证。

多年后,扎克伯格将做出一个让整个硅谷意外的决定——把他最重要的AI技术Llama开源。一个靠围墙花园起家的人,把AI时代最重要的技术免费放出去了。围墙花园不再是互联网的唯一答案。而它的种子,在2007年这个年轻人拒绝十亿美元的夜晚,就已经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