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视窗帝国
一
1985年,比尔·盖茨飞了一趟凤凰城。
他去见一个叫加里·基尔达尔的人。基尔达尔是DOS操作系统的发明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发明了CP/M,第一款广泛使用的微型计算机操作系统。1980年,IBM本来想找基尔达尔谈操作系统合作,但基尔达尔的律师在合同细节上跟IBM谈崩了。IBM转头找了微软。
盖茨现在想买基尔达尔的公司。
基尔达尔拒绝了。他说:“我不卖。”
盖茨坐了很久的飞机,回了西雅图。
这件事的后续很简单:微软的MS-DOS成了行业标准,CP/M逐渐消失。基尔达尔后来在1994年死于一场酒吧里的意外——他在圣弗朗西斯科的一家酒吧里摔倒,头撞到了桌角。
盖茨没有参加葬礼。
二
1985年11月,微软发布了Windows 1.0。
这是微软第一次尝试图形界面操作系统。但Windows 1.0很慢,很卡,几乎是废物。业内评价是两句话:苹果的Macintosh比它快三年,比它好看五年。盖茨在内部会议上看了Windows 1.0的演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重写。”
Windows 2.0在1987年发布。还是没多少人用。
Windows 3.0在1990年5月22日发布。这一次,微软做对了几件事:内存管理改善了,能跑在英特尔386芯片上——386有虚拟内存,能让Windows同时跑多个程序。性能上来了,价格也低——Windows 3.0的零售价是一百四十九美元,Macintosh系统软件不单独卖,但买Macintosh要花两倍的钱。
Windows 3.0在两年内卖了大约一千万份。
微软第一次在操作系统市场上,真正威胁到了苹果。
但盖茨的注意力不在苹果身上。他在看别的——一个叫蒂姆·伯纳斯-李的英国人,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写了一个叫”万维网”的东西。盖茨在内部备忘录里提了一句,被后来的微软史学家发现并引用,原文是:
“这是我见过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必须决定怎么应对它。”
那年是1991年。
三
1994年,一个叫马克·安德森的二十三岁年轻人,在伊利诺伊大学的国家超级计算应用中心,写了一款叫Mosaic的软件。
Mosaic是世界上第一款真正好用的网页浏览器。它有图形界面,能显示图片,能点链接跳转。用户在拨号上网的慢速连接下,第一次看到了”网页”——不是一行行纯文字,而是有图片、有排版、有色块的东西。
安德森和合伙人吉姆·克拉克在1994年底离开了伊利诺伊大学,在加州山景城创立了一家公司,叫网景——Netscape。
1995年8月9日,网景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股票发行价二十八美元,开盘价直接跳到七十一美元,收盘价五十八美元。公司市值超过二十亿美元。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在于钱。在于它改变了人们看待”互联网”这件事的方式:原来互联网不是只是学术工具和电子邮件,它是一个可以诞生百亿公司的市场。
盖茨在西雅图的办公室里,看着网景上市的新闻,把一支笔折断了。
四
1995年8月24日,微软发布了Windows 95。
这不是一款软件产品。这是一场文化事件。
微软花了三亿美元做营销。主题曲是滚石乐队的《Start Me Up》。纽约的帝国大厦被蓝绿色的Windows标志照亮。伦敦的莱斯特广场上,一块巨大的Windows 95广告牌覆盖了整栋楼。午夜时分,电脑商店开门营业,人们排队等着买一盒Windows 95的安装光盘——就像排队买新款iPhone一样。
Windows 95售出了大约七百万份,在头五周里。
但Windows 95里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大多数人当时没有注意到:它里面捆绑了Internet Explorer 1.0——微软的第一款浏览器。
这个决定,后来引发了一场反垄断诉讼,改变了美国科技行业的规则。但1995年,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一点。人们忙着安装Windows 95,忙着在”开始”按钮上点来点去,忙着第一次用电脑连上美国在线——那个拨号上网的”嘀嘀”声,是数千万家庭第一次听到互联网拨号的声音。
五
1990年代,中国,北京。
中关村从一条卖电子配件的小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脑市场。街两边的店铺里,摆着各种品牌的PC兼容机——大多数是台湾省或中国大陆组装的,贴着不同的牌子:联想、方正、清华同方、长城。
联想是其中最大的。
1988年,柳传志的联想集团,推出了第一款以”联想”品牌命名的国产PC——联想286。它用的是英特尔80286处理器,运行微软MS-DOS。性能比IBM PC差一些,但价格便宜百分之三十。
价格便宜的原因是:联想286里的主板,是联想自己设计、中国大陆工厂生产的。
这是中国PC产业的一个转折点——从”造不如买”(买IBM整机)到”买不如造”(买Intel芯片+自己造主板),再到”造不如创”(创自己的品牌)。
1994年,联想在香港上市。1995年,联想PC的国内市场份额超过了IBM和康柏,成为中国市场第一名。
柳传志在1995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说:
“我们用了十年,从一间小平房走到了中国第一。但第一不是终点,第一是另一个起点。”
六
1995年,比尔·盖茨写了一本书,叫《未来之路》。
书里预测了很多事:在线购物、智能手机、电子书、智能家居。大部分预测都对了。但有一件事,盖茨完全没有预测到——网景的浏览器会让Windows变成一个没人在乎的平台。
因为网景的赌注是这样的:有了浏览器,你不需要Windows。你只需要一个能跑浏览器的盒子。网页上的应用会替代本地的软件。这个想法后来被叫做”Web就是平台”——它是谷歌Chromebook、Salesforce、以及遥远的未来里云计算和SaaS行业的起点。
盖茨在1995年底,给微软全体员工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
“互联网浪潮”。
备忘录里只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
“互联网是未来。我们必须成为互联网公司。现在。不是明年,是现在。”
微软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把整个公司的方向调转了——从”Windows是中心”变成”互联网是中心”。Internet Explorer被捆绑进Windows 95的后续版本,免费提供。网景的浏览器开始收费——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致命的。
浏览器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七
1995年12月的一个下午,在西雅图微软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
盖茨一个人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份网景的招股说明书——那份让他把笔折断的文件。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公司的主要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招股书合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找吉姆·阿尔钦。“阿尔钦是微软操作系统部门的负责人。
电话等了大约三十秒。阿尔钦接了。
盖茨对着听筒说——阿尔钦后来在法庭作证时回忆说,他当时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把他们干掉。用Windows。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西雅图下着雨。大会议室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奥林匹克山脉看不见了。
那条网线——那根把全世界的电脑连起来的光纤——正在海底、在地下、在天上,一圈一圈地铺开。
而在西雅图这间会议室里,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正在决定,他要不要成为那条网线上最重要的守门人。
八
在盖茨和网景互相开火的同一时间,另一场革命已经在全球的企业机房里静悄悄地跑了二十多年。没有浏览器大战那么热闹,没有记者报道,没有发布会——但它决定了全世界每一家大公司如何运转。
一切始于1970年。
那一年,IBM圣何塞研究所的埃德加·科德——一个在英国出生的数学家,说话很轻,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在《ACM通讯》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很长,叫做《大型共享数据库的数据关系模型》。在这篇论文里,他提了一个当时看起来极其学院派的想法:把数据存进表格,用数学关系来查询。
在此之前,数据库是靠”指针”来存取的——数据按物理位置排好,像图书馆的书架。程序员要写代码告诉计算机”从第几行开始读、跳过几个、取多少”。每次数据变动,代码就得重写。科德说:不用这样。你告诉计算机”我要什么”,让计算机自己去算”怎么找”。
这篇论文在IBM内部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它太数学了。IBM的数据库产品——IMS——已经在用层级模型赚钱了。没有人觉得需要换一条路。
但有一个人读了这篇论文。他读得很认真。
拉里·埃里森,三十三岁,芝加哥出生长大,大学没毕业,当时在加州一家小公司当程序员。他读了科德的论文之后,看到了一个商业机会——不是”更好的数据库技术”,而是”第一个能用这种技术卖钱的产品”。他拉着两个同事——鲍勃·迈纳和埃德·奥茨——在1977年创办了甲骨文。启动资金两千美元。第一份合同来自美国中央情报局——他们需要一个关系型数据库管理系统。
甲骨文的产品叫Oracle。第一条商业广告语是埃里森自己写的,只有七个单词:Oracle——Information in its simplest form。
埃里森穿着昂贵的西装,开保时捷,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永远只讲两件事:增长和竞争。他的逻辑很简单:全世界的大公司迟早都要把纸质账本换成数字系统,而每换一个部门——财务、人事、采购、库存、客户——就需要一套软件和一个数据库。甲骨文卖的不是数据库,是”大公司数字化的入场券”。
这条路是对的。1986年甲骨文上市,埃里森成为硅谷仅次于盖茨的第二大富豪。1990年代,财富五百强企业里超过百分之六十用了甲骨文的数据库。科德在IBM内部提出的关系模型,最终是由一个没毕业的程序员、在IBM自己的后院之外建起了帝国。
科德本人从未从甲骨文的成功中获得任何经济利益。他终身服务于IBM,1999年出版了一本书,细述了关系模型从提出到被搁置再到被外部实现的完整历程。书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事情本来不必如此。”
在企业软件的链条上,甲骨文负责底层数据库,SAP负责上层应用。
SAP,全称是”系统、应用与产品数据处理”,1972年在德国曼海姆成立,五个创始人全是IBM的前员工。他们看到了一个甲骨文和微软都没有碰的市场:企业资源管理。一家公司的财务、生产、采购、销售、库存——能不能用一套统一的软件系统串起来?
SAP的答案叫R/3,1992年发布。它不是一套软件——是一套将企业所有流程整合在一起的数字神经系统。全球五百强里的制造企业——可口可乐、西门子、壳牌、巴斯夫——都用上了SAP。SAP没有浏览器战争那样的戏剧性故事,没有办公室里折断笔的瞬间。它只有一个数字:全球百分之七十七的交易收入经过SAP系统。
然后互联网来了。
1999年,甲骨文的一位前高管在旧金山的一间公寓里创办了一家公司。他叫马克·贝尼奥夫,之前在甲骨文干了十三年,是埃里森最信任的销售副总裁。他的想法在当时的软件行业听上去是一个悖论:企业软件不装在客户自己的服务器上,而是放在互联网上,按每月订阅收费,通过浏览器访问。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埃里森。埃里森说:“你去试试吧。“给他投了第一笔钱。
贝尼奥夫把公司叫Salesforce。口号是——“No Software”。“不用软件”——不是不用软件,而是软件不再是一个需要安装、升级、维护的光盘。软件变成了一个在网页上打开的地址。
1999年,没有人相信企业会把客户数据放在一个浏览器上。贝尼奥夫在Salesforce的第一间办公室里——其实只是旧金山电报山旁边一栋小楼的转角——放了一个标语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企业软件的终结。”
底下有一行小字:始于1999年3月8日。
这就是企业软件的三十年弧线:科德的论文→埃里森的数据库→SAP的系统→贝尼奥夫的云。从一张A4纸变成了一条贯穿全球企业数字化的脊梁。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1970年一个英国数学家在IBM办公室里写下了一个在当时没人想用的公式。
九
盖茨说了一句话,阿尔钦听懂了。但那个”不惜一切代价”的计划——把Internet Explorer捆绑进Windows——最终在2001年引爆了美国司法部对微软的反垄断诉讼。法官裁定微软构成垄断,差点把微软拆成两家公司。盖茨在法庭录像作证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
微软没有解体——但它受了重伤。IE在绞杀了网景之后,自己在2000年代末被Firefox和Chrome蚕食。Windows Phone在iPhone和Android的夹击下只活了不到五年。微软错过了整个移动时代。
但有一件事盖茨做对了。他在1995年那份「互联网浪潮」备忘录里写的判断——“互联网是未来”——在二十年后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被验证了。
2019年,一个叫萨提亚·纳德拉的人——盖茨之后的第三任微软CEO——签了一张十亿美元的支票,投给了一家叫OpenAI的小公司。四年后,这家公司的产品ChatGPT让全世界第一次觉得机器”会说话”。微软把OpenAI的GPT模型嵌入了Windows、Office、Azure,也嵌入了Bing——那个曾经被Google碾压的搜索引擎。
Windows的帝国时代结束了。但纳德拉用一次十亿美元的赌注,把微软从桌面操作系统的守门人变成了AI时代的核心玩家。
而1995年的盖茨在西雅图的办公室里折断那支笔的时候,他不会知道:二十四年后,他的公司活下来的方式,不是靠Windows——是靠一笔投资。不是靠控制协议——是靠让AI住进每一个人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