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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国互联网

· 约 11 分钟

1987年9月14日,北京计算机应用技术研究所的一间办公室里,钱天白坐在键盘前。

屏幕是绿色的。上面显示着一行英文字母。钱天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在确认内容,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按回车。

那行字是:“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越过长城,走向世界。)

这是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

钱天白之前花了两年时间,跟西德的卡尔斯鲁厄大学合作,用一根电话线把北京和卡尔斯鲁厄连起来。电话线拨号,调制解调器嗡嗡响,数据传输速率300比特每秒——比人在纸上写字还慢。

但信号真的过去了。

9月14日那天,钱天白把邮件发出去了。邮件经过了意大利的转发节点,又经过了荷兰的节点,最后到了西德。全程用了8个小时。

收件人是卡尔斯鲁厄大学的维尔纳·措恩教授。措恩收到邮件之后回了一封:“欢迎加入网络。”

钱天白把这句话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1987年9月20日,中国正式接入国际电子邮件网络。”

他写错了日期。邮件发出去是9月14日,但系统确认收到是9月20日。钱天白后来一直坚持说”是14号”,但官方记录写的是20号。

没有人去纠正他。

因为那时候,全中国只有一台跟”网络”沾边的设备——钱天白桌上那台西门子的调制解调器。它有十五公斤重,嗡嗡响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1988年,中关村。

那时候的中关村还不叫”中关村”。它叫”电子一条街”——因为街上全是卖集成电路和打印机的摊位。

联想在1984年成立了,四通在1984年成立了,方正的前身也在1985年出现了。但它们的办公室很简陋,说好听点是”创业公司”,说难听点是”柜台”。

中科院计算所在这条街的西北角,是一栋灰色的苏联式建筑。计算所的人每天从那栋楼里出来,穿过一排卖盗版软盘的摊位,走到街对面的食堂吃午饭。

1988年的某一天,计算所的一个研究员在食堂里跟同事说:“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给国家造了那么多计算机,但老百姓家里一台都没有。这不叫信息化,这叫盆景。”

同事问:“那你说怎么办?”

研究员说:“让计算机变成家电。不是让人学计算机,是让计算机学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隔壁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很认真地在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那个男人叫柳传志。

三年后,柳传志推出了联想汉卡。又过了三年,联想推出了自己的PC——但在柳传志卖电脑的同时,中关村里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正在发生。1988年,中关村真正的转折点不在一间办公室:一家叫”信通”的公司,从中国科学院拿到了一笔拨款,建了一个叫”中国学术网”(CANET)的东西。CANET的核心设备是一台从美国运来的Sun工作站——价格相当于北京一套房子。

Sun工作站开机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登录成功。”

那是中国第一台直接挂在互联网上的服务器。

但”挂上去”和”有人用”是两回事。1988年,全中国能上网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且全部在中科院系统里。

钱天白在那一年的年底写了一篇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在我国开展INTERNET研究的建议》。报告被递到了邮电部。邮电部的人看了一遍,批了四个字:“暂缓实施。”

钱天白没有放弃。他又写了一篇。又批了四个字:“再行研究。”

1995年,张朝阳从美国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证书,和一封写给自己的辞职信——他辞掉了自己在ISI(美国一家互联网咨询公司)的工作,决定回国创业。

张朝阳在美国待了七年。他见过网景上市,见过雅虎崛起,见过整个硅谷陷入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所有人都在说”互联网会改变一切”。

他相信这件事。所以他回来了。

1996年,张朝阳在北京万泉庄园的一间公寓里创立了爱特信(ITC)。公司的业务说起来很简单:帮中国的企业建网站。但问题是——1996年的中国企业,90%不知道”网站”是什么。

张朝阳找了几十家企业,想说服他们花钱建网站。一家国企的负责人听完他的介绍之后问:“网站是干什么的?”

张朝阳说:“你可以把公司的介绍放在上面,全世界的客户都能看见。”

负责人又问:“那他们怎么看见?”

“用浏览器。”

“浏览器是什么?”

张朝阳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推销产品,是在从头教育一个市场。

同一时期,中国银行的机房里,Oracle数据库的许可证贴在服务器机柜的侧面。1995年,中国最大的商业银行正在把核心账务系统从大型机迁移到Oracle上——不是因为Oracle便宜,是因为它能在UNIX服务器上跑。电信行业的进度更快,中国电信的计费系统早在1993年就已经跑在Oracle 7上。钱天白们在建互联网的时候,Oracle已经在中国的金融和电信基础设施里扎了根。

1998年2月,爱特信推出了一个叫”搜狐”(Sohu)的网站。张朝阳选这个名字是因为”搜”是Search,“狐”是Hot——搜狐=Sohu=Search Hot。他觉得这个名字很聪明。

搜狐上线第一天,张朝阳坐在办公室里刷新页面。访问量是17次。其中12次是他自己刷的。

但张朝阳没有灰心。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疯狂的事:花大价钱在《北京青年报》上打整版广告。广告词是:“搜狐——中国人自己的搜索引擎。”

广告打出去之后,访问量涨到了每天一万次。

张朝阳看着数字,对自己说:“这东西能成。”

他不知道的是,一年后,一个叫李彦宏的人会从美国回来,做一个比搜狐更专业的搜索引擎。但在1998年,张朝阳已经是中国互联网的”海归第一人”了。

他的照片上了《时代周刊》亚洲版的封面。

1998年,王志东在硅谷。

他去硅谷的目的是见一个人——一个叫”网景”的前员工,刚被微软逼到墙角,正在找下家。王志东想挖他。

王志东是程序员出身。1993年,他写出来一个叫”中文之星”的软件——让Windows能显示和输入中文。这个软件在中国卖了几十万套,王志东靠它赚到了第一桶金。

但王志东不甘心只做一个”汉化工具”的开发者。他想做更大的事。

1997年,王志东离开了自己参与创办的四通利方,一个人跑到美国。他在斯坦福大学的图书馆里泡了三个月,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互联网”的书都读了一遍。

走出图书馆的那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互联网是1990年代的印刷术。”

回到北京之后,王志东做了一件事:把四通利方从一家软件公司改造成一家互联网公司。1998年12月,四通利方与华渊资讯合并,新公司叫”新浪”。

新浪上线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危机是:内容从哪里来?

1999年的中国互联网,不搞”内容原创”——因为没有那么多原创内容可搞。新浪的做法是:把传统媒体的内容搬上网。报纸上的新闻,杂志上的文章,电视台的节目单——全部数字化,全部放在新浪的首页上。

法律团队告诉王志东:“这可能涉及版权问题。”

王志东说:“先干。法律问题之后再说。”

1999年4月,科索沃战争爆发。新浪在首页做了一个”科索沃战事”的专题页面,实时更新战况。页面上线第一天,访问量突破了100万。

王志东站在服务器机房里,看着CPU使用率冲到98%。他跟工程师说:“再加一台服务器。”

工程师说:“再加也没用。带宽不够。”

王志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买带宽。”

“多少钱?”

“不问价格。先买。”

1997年,广州。

丁磊坐在自己租的一间小公寓里,面前是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跑不同的程序。

丁磊是宁波人,1993年从成都电子科技大学毕业之后,被分配到宁波电信局当工程师。那是个体制内的铁饭碗——工资不高,但稳定。

丁磊干了两年,辞职了。

他辞职的原因是:他觉得电信局太慢了。不是网速慢,是做事慢。一个技术决策要走三个月的审批流程,等批下来,技术已经过时了。

辞职之后,丁磊去了广州。在广州的一家小公司里写软件,写了半年,又辞职了。他觉得那家公司的老板不懂技术,只会追风口。

1997年5月,丁磊用自己攒的50万块钱,注册了一家公司,叫”网易”——NetEase。

公司名字是他自己想的。“Net”是网络,“Ease”是容易。合起来就是”网络很容易”——他希望用网易的产品,让普通人觉得上网是一件容易的事。

网易的第一个产品是一个叫”网易BBS”的 Bulletin Board System。BBS在当时是一种很原始的网络社区——用户拨号进去,看帖子,发帖子,跟陌生人聊天。

网易BBS上线之后,丁磊自己当版主。他在BBS上写帖子,回答用户的问题,有时候还帮用户调试 modem。

有一天,一个用户发帖说:“网易BBS很好用,但能不能做个邮箱?我想有个自己的邮箱地址。”

丁磊回帖:“可以。下周上线。”

他真的在下周上线了。中国第一个全中文界面的免费邮箱系统——163.net。

163这个数字不是随便选的。那时候,拨号上网的电话号码是163。丁磊想的是:用户拨163上网,然后用163收邮件——一条龙。

163.net上线第一天,注册用户突破了一万人。

丁磊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邮箱只是一个开始。”

1999年2月10日,大年初五。深圳。

马化腾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那个程序的图标是一只企鹅。

程序叫”OICQ”——Open ICQ。ICQ是以色列人做的一款即时通讯软件,1996年上线,1998年被美国在线(AOL)以4.07亿美元收购。

马化腾做OICQ的原因是:他觉得ICQ好用,但它是英文界面,没有中文版,而且服务器在国外——中国用户连上去很慢。

他找了三个朋友——张志东、曾李青、许晨晔——五个人凑了50万块钱,在深圳华强北的一间写字楼里租了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开始写代码。

马化腾分配任务的方式很直接:张志东写后台,曾李青跑销售,他自己写前端。

写了半年,OICQ 0.99版做出来了。马化腾在内部测试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可以发布了。”

然后他等了两天。

两天之后,注册用户数是……523人。

马化腾看着这个数字,对张志东说:“523个人。我们五个人投了50万。平均每个用户成本差不多一千块。”

张志东说:“用户会涨的。”

用户确实涨了。但问题是——用户涨得越快,服务器越贵。OICQ的商业模式是:免费。用户不花钱,但腾讯要花钱买服务器、租带宽。

到1999年11月,OICQ的用户数突破了100万。马化腾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一万块钱。

他去找投资。第一个找的是联想。联想的人看完商业计划书之后说:“这个东西怎么赚钱?”

马化腾说:“用户在上面花时间。时间就是钱。”

联想的人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信。

第二个找的是广东电信。广东电信说:“我们可以买你们的股份。但你们要先把用户数做到500万。”

马化腾回来之后跟团队说:“我们还要活五个月才能到500万。我们没有五个月。”

1999年11月的一个晚上,马化腾在办公室里把OICQ的后台数据拉出来看了一遍。在线用户数在那个晚上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12万人同时在线。

他关掉数据页面,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下一轮融资的PPT。

屏幕右下角,OICQ的系统消息弹出来:

“您的好友’张志东’已上线。”

马化腾打了一行字:“还没睡?”

三秒之后,张志东回了:“在改bug。你呢?”

“在写PPT。”

“给谁写的?”

“IDG。”

“他们会给钱吗?”

“不知道。”

马化腾发出去这行字之后,等了十秒。张志东没有回。

他刷新了一下OICQ的在线列表。张志东的头像从”在线”变成了”离开”。

马化腾把PPT保存在硬盘上。文件名是”融资商业计划书-v3.doc”。

那年他28岁。

1999年9月,杭州湖畔花园。

马云站在一套公寓的客厅里,面对着十八个人。

这十八个人里,有他的学生、有他以前的同事、有朋友介绍的朋友。马云把他们叫到一起,说了三个小时的话。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我们要建立一个服务全世界中小企业的网站。”

公司叫”阿里巴巴”。

马云选这个名字是因为”阿里巴巴”是一个全世界人都听得懂的故事——“芝麻开门”。他想让这个网站变成一把钥匙,打开全球贸易的大门。

那年马云35岁。此前他做过英语老师、办过翻译社、搞过中国黄页——都没有成功。他不懂技术,不会写代码,连电脑都用不熟练。但他有一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擅长:让人相信他说的话。

十八个人听完他的演讲,每人凑了一些钱——总计50万人民币。他们挤在这间公寓里,开始写代码。

没有人知道,这间公寓里正在发生什么。钱天白不知道,张朝阳不知道,马化腾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代人,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张网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