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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个人电脑

· 约 9 分钟

1976年,加州洛斯阿尔托斯,克里斯卓夫大道2066号。

这是乔布斯父母的车库。车位是空的——乔布斯的父亲保罗把车停到了街上,给工作台腾地方。

工作台上摆着一块木板。板子上有颗6502处理器,旁边接了一组键盘接口的电路,再旁边是一根连到电视机视频输入的线。沃兹尼亚克蹲在板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示波器探头,在测时钟信号的波形。乔布斯站在旁边,拿着一支记号笔,在一台Apple I的木壳上画了一个苹果的轮廓。

“你想好卖多少钱了吗?“沃兹问。

“我算过了,“乔布斯说,“物料成本大约三百五十美元,我们卖六百六十六美元。”

沃兹看着那个数字:“为什么是六百六十六?”

“我觉得这个数字很酷。”

沃兹没再说什么。他继续调时钟信号。

Apple I一共卖了大约两百台。买它的人,大多是黑客社区的成员——他们理解这块板子意味着什么:一台完整的计算机,可以接电视机当显示器,可以接磁带机当存储。以前你要用PDP-10大型机,现在你可以用一台打字机大小的东西,在家里跑BASIC。

但Apple I有个问题:它是一块裸板。你要自己焊电源,自己接键盘,自己想办法存程序。乔布斯看到了这个限制。他的直觉告诉他:电脑不应该是黑客的玩具,它应该是普通人桌上的一件东西。

他去找了天使投资人,迈克·马库拉。马库拉曾是英特尔的早期员工,财务自由后退了休。乔布斯给他演示了Apple I,然后说——这话马库拉后来反复引用:

“我们要把计算机变成像烤面包机一样普及的东西。”

马库拉投了二十五万美元,帮乔布斯写了商业计划书。有了钱,有了计划,苹果从车库搬进了一间真正的办公室。

Apple II在1977年上市。塑料外壳,彩色图形,自带BASIC——插上电视机就能用。最重要的是,它长得很像一件家电,而不像一块工程师的试验板。

1979年,乔布斯去了一趟施乐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

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是施乐公司设立的超前研究机构,几乎所有个人计算的核心概念都在这里被发明过——图形界面、鼠标、以太网、激光打印机。但施乐是一家复印机公司,他们不知道怎么把这些技术变成产品。研究所里的人管这个现象叫”施乐悖论”:发明了一切,却卖不掉任何一件。

乔布斯被带进一个房间,看了一个演示:屏幕上有一个桌面,上面有文件夹和图标。你用鼠标点一个图标,窗口就打开了。你在窗口里打字,文字就出现在屏幕上。你把一个文件拖进垃圾桶,它就被删除了。

乔布斯看了一分钟,然后他打断演示者:“这就是未来。你们为什么不做产品?”

施乐的人耸了耸肩。他们在等公司总部的指示。总部在 Connecticut,离硅谷三千英里,高管们更关心复印机的租赁续约率。

乔布斯走出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这话被当时坐在后座的苹果工程师记录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1980年12月12日,苹果公司上市。

每股发行价二十二美元。开盘后,价格一路飙到二十九美元。苹果的市值,在第一个交易日结束后,大约是十八亿美元。乔布斯手里的股票,价值二亿五千万美元。那年他二十五岁。

但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苹果上市制造了一批百万富翁——苹果内部的工程师、市场人员、甚至前台,都因为期权变成了百万富翁。这改变了硅谷的底层逻辑:以前,聪明人去东部华尔街或西部军工企业,拿稳定工资,慢慢升职。现在,聪明人去硅谷车库,拿期权,赌一把。

谷歌的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后来回忆过这段历史对他的影响:“苹果上市让我意识到,一个想法可以改变整个行业,并且让你变得非常非常富有。”

这是后话。1980年的苹果,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早出了问题。

乔布斯和沃兹的关系,在Apple III的项目里变僵了。乔布斯要求把电脑做薄,薄到能放进一个公文包。沃兹说,薄意味着散热困难,会出问题。乔布斯不听。Apple III上市后,因为散热不良,大量机器在客户桌上死机。苹果不得不召回,换散热器。

沃兹在一次飞机事故中受了伤,暂时离开了公司。乔布斯变得更独断,也更焦虑。他感觉到了IBM的存在——那头沉睡的巨象,正在醒来。

IBM从1960年代起就是计算机的代名词。System/360大型机统治了全球企业机房,其占有率在1970年代末仍超过百分之七十。但IBM从未认真做过个人电脑——在IBM的高管眼里,个人电脑是个玩具市场,利润薄,技术含量低,不值得大公司投入。

直到他们发现苹果在抢他们的客户。

1980年,IBM的个人电脑项目在弗罗里达州博卡拉顿的一间小楼里启动。项目代号”象棋”——IBM内部喜欢用棋类命名项目。项目负责人叫唐·埃斯特利奇,他做了一个在IBM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决策:不自己设计所有东西,去找市场上最好的部件拼起来。

英特尔的8088芯片。微软的MS-DOS操作系统。第三方的内存、第三方的主板、第三方的显示器。

但IBM提了一个条件:英特尔必须授权第二家供应商生产8088。IBM不会把整条产品线押在一家公司身上。这事儿在IBM的采购手册里只是一条标准条款——“第二货源保障”。

那家被选中的公司叫AMD,成立于1969年,创始人是八位从仙童出走的工程师。他们拿到了x86的生产许可。

这个在当时看起来像一份标准合同的决策,会在四十年后,引爆一场价值千亿美元的战争。

IBM PC在1981年8月12日发布。机器外观方方正正,米色,与苹果Apple II的塑料圆角设计完全不同。IBM的人穿着西装上台发布,身后是一台IBM PC,像一台缩小的System/360。

市场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IBM PC第一年卖了十三万五千台。苹果Apple II用了三年才达到这个销量。原因很简单:企业采购只认IBM。IBM三个字母,本身就是信任的背书。

但IBM开放架构的决策,是一场没有察觉的自杀。

因为开放,IBM PC的架构被康柏、戴尔、惠普、中国的联想仿制。兼容机厂商不需要向IBM交专利费,只需要买一块英特尔芯片和一份微软操作系统。IBM的身份从”造计算机的公司”变成了”PC架构的名字”——而架构是免费的,利润流向了卖芯片和卖操作系统的公司。

英特尔的安迪·格鲁夫后来说过一句话,概括了这段历史:

“IBM教会了我们一件事:如果你开放架构,你会赢得市场,但你会失去利润。英特尔在从中学到了这个教训。下一次,我们不会重复。”

1983年,一组广告片在爱达荷州的一个摄影棚里拍摄。

广告模仿了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一个灰色的体育馆里,成千上万个光头人坐在大屏幕前,听大屏幕上”老大哥”的演讲。一个穿红短裤的红发女运动员跑进来,把一把大锤砸向屏幕。屏幕碎裂,体育馆陷入黑暗。

这条广告的制作成本超过三十五万美元——在当时,这是苹果有史以来最贵的广告。乔布斯坚持要投,他1984年1月22日”超级碗”橄榄球决赛的中场广告时段。

广告播出的那一分钟,全美国的电话铃响个不停。人们打电话给电视台,问刚才那个广告是哪个公司的。苹果的客户服务电话被打爆了。第二天,所有报纸都在讨论那条广告。

Macintosh在广告播出后的那个星期上市。价格两千四百九十五美元。配一个九英寸的黑白显示器,一个鼠标,一个操作系统——那个操作系统,就是乔布斯1979年在施乐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看到的东西:图形界面、鼠标、桌面。

但Macintosh卖得不好。贵,软件少,运行速度慢。第一年卖了二十五万台,远低于苹果的预期。乔布斯把责任推给了营销团队。营销团队的负责人后来辞职了,写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叫做《苹果战争》。

乔布斯自己也在1985年被踢出了苹果。

1984年,北京,中关村。

一条叫”海淀路”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电子器材商店。招牌上通常写着”计算机配件”、“打印机维修”、“复印机租赁”。这些店铺大多很小,一间房,一张柜台,柜台上摆着几盒5.25英寸软盘。

这一年,四通公司推出了中国第一台具有自主品牌的电子打字机——四通MS-2401。它用了一颗日本理光的打印机芯,但中文输入方案是四通自己开发的。中国办公室第一次有了能直接打中文的机器。

四通打字机卖得很好。但市场上有一种声音在说:打字机只是过渡,真正的未来是计算机。中国能不能造自己的PC?

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这一年成立了一个课题组,代号”联想式汉卡”。负责人叫柳传志,四十岁,在中科院干了十五年行政和科研管理,没有做过生意。课题组的目标是:造一块汉卡,插在IBM PC上,让PC能处理中文。

1984年10月17日,柳传志在北京中关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里,和十个同事一起,开了一个会。桌上摆着一台咖啡色的老式电话机,一部二手的IBM PC,还有一筐西红柿——那是中午剩下的午饭。

柳传志站起来,把手里的会议记录拍在桌上,说:

“我们得做自己的品牌机。”

那一年,他四十岁。

1984年1月,苹果发布Macintosh的那个月,比尔·盖茨在干什么。

他在西雅图的一间办公室里,改合同的措辞。

微软和IBM在谈一份操作系统协议。IBM选了微软来提供PC的操作系统——MS-DOS。盖茨在合同草案里加了一条:微软保留向其他PC厂商销售MS-DOS的权利。IBM的谈判代表当时没太在意这一条——IBM觉得没人会买别的厂家的PC,兼容机市场不存在。

盖茨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这条合同,后来被称为”史上最贵的笔误”。不是IBM的笔误,是IBM的忽视。那条”保留向其他厂商销售的权利”,让微软在往后十年里,把MS-DOS卖给了所有IBM兼容机厂商。每台机器五到十美元授权费,累计卖出了几亿份。

1984年,微软营收首次突破一亿美元。

盖茨那年二十九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套头毛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是一台IBM PC和一台苹果的Macintosh。他把两台机器并排摆着,盯了很久。

然后他对还没吃完的午餐说了一句:

“他们把图形界面做完了。我们得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