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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Web 3.0

· 约 13 分钟

2008年10月31日,伦敦时间晚上六点十四分。

一个自称”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人,在”密码学邮件列表”(Cryptography Mailing List)上发了一封邮件。邮件标题是:“Bitcoin P2P e-cash paper.”

附件是一篇九页的PDF论文。标题是:“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

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

“I’ve been working on a new electronic cash system that’s fully peer-to-peer, with no trusted third party.”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请多指教”。

那个邮件列表里有大约四十个人。大多是密码学学者、Linux黑客、想到爱达荷州隐居的人。他们读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哦,又一篇。”

比特币不是第一个”电子现金”的尝试。之前已经有至少十四个类似的项目——DigiCash、Wei Dai的b-money、Nick Szabo的Bit Gold——全部失败了。失败的原因都一样:它们需要一个”可信任的第三方”来发币、验证交易、处理纠纷。而一旦有”可信任的第三方”,那个第三方就能被政府封掉、被法院冻结、被黑客攻破。

中本聪的论文解决的是这个”可信任的第三方”问题。他的方案是:不要用第三方。用代码。用全网每一台参与记账的电脑来共同维持一本账本——每一笔交易全网广播,每一台电脑都验证,全网超过一半的电脑同意才写入。

这个方案理论上成立。但架构上很难做——怎么让分布在全球各地的电脑对同一本账本达成共识?

中本聪的答案是: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

每台电脑要证明自己为这本账本付出了”算力”——解一道数学题,很难解,但很容易验证。谁先解出来,谁就有权写入下一页账本,并获得一定数量的比特币作为奖励。

这道数学题的设计是:全球所有参与者的算力加在一起,平均每十分钟才有人解出来一次。

这意味着:你想篡改账本?你得控制全球超过一半的算力才行。而控制全球一半算力需要花多少钱?——在2024年,大概需要每天三亿美元的电费。

所以答案翻译成中文就一句话:“你不需要信任造币厂。你只需要信任’控制全球一半算力的人干这件事不划算’。”

这就是比特币最著名的那句话的来源:“The root problem with conventional currency is all the trust that’s required to make it work.”

这句话出现在论文的第十二页。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2009年1月3日,格林威治时间18:15:05。

第一枚比特币被”挖”出来了。

中本聪在比特币的”创世区块”(Genesis Block)——也就是第一页账本——里,写了一段文字。这段文字不是比特币协议的一部分,它只是一个被写进区块数据里的人类信息。

文字是:“The Times 03/Jan/2009 Chancellor on brink of second bailout for banks.”

这句话是当天《泰晤士报》的头版标题:“2009年1月3日,财政大臣濒临对银行进行第二轮救助。”

中本聪在嘲讽。

他在嘲讽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美国政府用纳税人的钱去救那些把世界搞垮的银行。而银行拿到钱之后,发了奖金,继续做同样的事。

中本聪的解决方案是:不要银行。

但这句话被写进去的时候,比特币还没有任何价值。第一枚比特币只是中本聪自己电脑上多出来的一串数字。他的电脑风扇在转,电费在烧,屏幕上显示着”1 BTC”。

没有人愿意用任何东西跟他换。

2010年5月22日,一个叫拉斯洛·海涅茨(Laszlo Hanyecz)的程序员在比特币论坛上发帖:

“I’ll pay 10,000 BTC for a couple of pizzas.”

三个小时后,有人用两个棒约翰比萨换了他的1万枚比特币。

这两个比萨的价格是25美元。

以此计算,当时一枚比特币价值0.0025美元。

十三后,2023年,一枚比特币的最高价格是67,000美元。

那个用比萨换了1万枚比特币的人,在2023年的一档播客节目里被问到:“你后悔吗?”

他说:“我那天的感觉是:我终于用这个我挖出来的东西换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不需要再挖了。我觉得我赢了。”

他没有赢。他的1万枚比特币在2023年值6.7亿美元。

但他的逻辑是对的:比特币设计出来的目的不是”持有”,是”花”。

只是后来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2013年,一个叫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的十九岁男孩,在《比特币杂志》(Bitcoin Magazine)——他自己创办的一本电子刊物上,发了一篇很长的白皮书。

那篇白皮书的题目是:“Ethereum: The Ultimate Smart Contract and 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 Platform.”

维塔利克出生于1994年,在俄罗斯出生,六岁移民加拿大。他小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不需要记住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需要记住”为什么”,然后能推理出”怎么样”。

他九岁开始学编程。十二岁,他写了一个叫”兔子”的游戏——你在游戏里养兔子,兔子会繁殖。他妈妈说那会儿他每天在电脑前坐十个小时。

2011年,他十七岁,通过他爸爸知道了比特币。他当时觉得”这玩意儿没前途”——一个没有任何央行背书的东西,凭什么有价值?

一年后,他改变了主意。理由是一篇他读到的文章,作者叫丹尼尔·拉里默(Daniel Larimer)。文章标题是:“How to make BitUSD work.”

维塔利克读完之后,十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写关于比特币的博客了。

2013年,他高中毕业,想了一件事:比特币是一个”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但它只能转账。能不能造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任何人都能写自己想要的程序,而且这些程序一旦写上去就永远运行,没有人能停掉?

他给这个平台起名叫”以太坊”(Ethereum)。

词源是古希腊语”ether”——“以太”。物理学家用它来指代”构成宇宙的看不见的物质”。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的项目:看不见的运算基础。

但以太坊更著名的是另一个东西: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

智能合约的概念不是维塔利克发明的。它最早是尼克·萨博(Nick Szabo)在1990年代提出来的:如果A发生,则B自动执行——不需要法官,不需要律师,不需要执行人。一段代码一旦被部署到区块链上,就算写代码的人反悔了,也改不了。

以太坊把智能合约变成了现实。

2015年7月30日,以太坊主网上线。

第一笔交易是在区块高度1上执行的。合约内容只有一行:把1个以太币从地址A转移到地址B。

但这一行代码的意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合同”不需要法院保证执行了。代码就是法院。

或者更准确地说:代码是比任何法院都更不可撤销的法院。

因为它不睡觉,不请律师,不收贿赂,不退休。

维塔利克后来在采访中说了一段话——被引用了无数次:“The blockchain is a way for people who don’t trust each other to agree on a thing without needing a middleman.”

中文翻译是:“区块链是让互不信任的人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就某件事达成共识的方式。”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以太坊基金会的入口墙上。

维塔利克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而一旦不需要中间人,所有中间人的生意都会消失。”

包括银行、证券交易所、保险公司、公证处、域名注册局——还有几乎所有互联网巨头的商业模式。

因为它们全都是”中间人”。

2017年,比特币突破了2万美元。

这是从2009年那篇九页论文到被全球金融系统扰动,走过的全部时间:九年。

2009年,比特币价值0美元。没有人愿意换。 2010年,比特币价值0.0025美元。一块比萨换两个,一万枚。 2011年,比特币达到1美元。中本聪从邮件列表上消失了。 2013年,比特币涨到1000美元。然后跌回200美元。 2017年,比特币涨到2万美元。然后跌回3200美元。 2021年,比特币涨到69000美元。然后跌回16000美元。

这条曲线像坐过山车。但比过山车更疯狂的是:每一次暴跌之后,底部都比上一次高。

有人在2017年12月17日——比特币触及20000美元的那一天——在东京的地铁站里,用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Coincheck交易所的页面。屏幕上显示他的账户余额是14亿日元。

他用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才把那些比特币全部卖掉。

第二天,比特币开始跌。

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在卖比特币。我是在卖’我旁边那个人今晚睡不着’的感觉。”

这个人说的”旁边那个人”——指的是一个在东京新宿站出口睡过三个晚上才凑够第一笔中本聪币的人。

2018年,比特币跌到3200美元。很多人说”比特币死了”。

加密圈的术语管这叫”加密寒冬”(Crypto Winter)。

但寒冬里有人在干另一件事:DeFi。

DeFi的全称是”去中心化金融”(Decentralized Finance)。它的核心想法是:华尔街能干的事——借、贷、做市、交易、保险——全部用智能合约来做,不需要银行,不需要券商,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2020年,DeFi协议的总锁仓价值(TVL)从6亿美元涨到了150亿美元。

怎么做到的?一个叫”流动性挖矿”(Yield Farming)的机制:你把你的加密资产存进某个DeFi协议,协议给你发一个”奖励代币”。你拿这个代币可以去换更多加密资产。这些加密资产又可以去存进另一个DeFi协议,再拿更多奖励代币。

这个模型在纸面上看起来像庞氏骗局。但它运行在智能合约上——没有人能改代码,没有人能卷款跑路,没有人能提前关闭系统。

问题是:没有人能关闭系统,也意味着没有人能救你。

2021年,一个叫Ronin Network的区块链游戏侧链被黑客偷走了价值6.25亿美元的加密货币。这个金额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加密货币盗窃案。

钱被偷了。没有人能追回来——因为黑客控制的地址是智能合约的一部分,合约没有”管理员”按钮。

这就是Web 3.0最讽刺的事:一个不需要信任任何人的系统,最终信任的是”代码没错”。而代码是人写的。

人会写错。

2021年9月7日,萨尔瓦多。

这个中美洲国家在凌晨零点零分正式通过了一项法律,让比特币成为该国的法定货币。

全世界只有这一个。

总统纳伊布·布克勒(Nayib Bukele)在推特上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总统府的阳台上,背后是国旗,手里拿着一块计算器。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的是16。

16是当天比特币的价格,单位:美元。

他配文:“History.”

萨尔瓦多的逻辑是这样的:这个国家每年有60亿美元从海外汇回来——主要是美国打工的萨尔瓦多人在给家里寄钱。每次汇款,西联汇款(Western Union)和速汇金(MoneyGram)抽走10%到15%。

比特币没有手续费(或者更准确地说,手续费极低)。

如果用比特币汇款,这60亿美元里,每年能多留下6亿美元给萨尔瓦多家庭自己花。

这是一笔很大的人情。

但到2024年,几乎所有萨尔瓦多人都不再用比特币了。原因很简单:币价太不稳定了。今天你收到100美元的比特币,明天可能变成60美元——你买不起午餐了。

布克勒后来的总统府致辞里,再也没有提比特币。

但比特币的”国家化”实验,已经把Web 3.0的一个核心问题推到了桌面上:国家可以把货币主权让给代码吗?

萨尔瓦多的答案是”可以”。

2024年1月10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答案是”也行”。

SEC主席加里·金斯勒(Gary Gensler)经过十年反对之后,终于批准了比特币现货ETF——允许华尔街在传统证券交易所上买卖追踪比特币价格的基金。

批准消息公布的那天,比特币价格在一个小时内涨了5%。

SEC批准比特币ETF的意义是:华尔街终于进来了。他们以前说比特币是”洗钱工具""郁金香泡沫""庞氏骗局”——现在他们用它构建了自己的投资产品。

CZ(赵长鹏),币安的创始人,在推特上发了一句话:

“2008年,中本聪写比特币的时候,说’比特币不需要银行’。2024年,华尔街用比特币做金融产品。他们拥抱了那个说要’干掉银行’的东西。”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币安正在跟美国司法部打官司。美国司法部说:币安没有做好反洗钱,让恐怖分子用币安转账。币安同意交43亿美元罚款。

CZ后来在推特上的话改了:

“Web 2.0的巨头们发现:Web 3.0不是他们的敌人——是他们的下一个投资标的。但代价是:Web 3.0的初心,没人在乎了。”

他最后一句的翻译是:“Nobody cares about the original intention anymore.”

币安的最终罚款是43亿美元。CZ本人被判了四个月监禁。

比特币的价格是:那天,65000美元。

2024年,一个纽约大学的艺术系研究生,在OpenSea上以25万美元的价格,卖出了一张”无聊猿”NFT(Non-Fungible Token,非同质化代币)。

这张NFT是一张数字图片。内容是一只穿着灰色西装的猴子,面无表情,坐在电脑显示器前面。

买这张NFT的人后来在采访中说:“我买画的不是那张图片。我买的是’这是我持有的’这个信息。”

这个”信息”被NFT记录在以太坊区块链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那张猴子图片。但只有他——那个人——的以太坊钱包地址,在NFT交易记录里显示为”持有者”。

这是一种全新的”拥有”的概念。

以前,你买了一本书,你拥有它——你可以烧掉它,可以送人,可以涂改它。书就在你手里。

现在,你买了NFT,你拥有的是一条区块链上的记录。那条记录说”你拥有它”。但你无法移动它,无法烧掉它,无法涂改它——它永远在区块链上,永远显示”你拥有它”。

你可能觉得这很荒谬。但如果你想一想——你银行账户里的那个数字,不也是一条记录吗?那条记录说”你有5000美元”。但你摸不到那5000美元。你只能看着它。

关键在于谁在维护那条记录。

银行账户的记录,是银行的一个数据库里的一行数据。银行说”你有5000美元”,你就有。银行说”你只有3000了”,你就只有3000了。

NFT的记录,是以太坊区块链上的一行数据。没有银行,没有政府,没有律师——代码写的。

这就是Web 3.0的核心宣言。

但也是Web 3.0最黑暗的故事的开头。

2022年,一个名为”LUNA”的加密货币——它是一个”算法稳定币”的项目的一部分——在一天之内从119美元跌到了0.01美元。

几十万人的钱,在这一天之内消失了。

消失的原因是一个很技术性的术语:De-peg. 简单说就是:LUNA背靠的”稳定币”UST,本应该永远等于1美元。算法保证这一点。算法说:UST价格高了,我有办法让它降下来。UST价格低了,我有办法让它升上去。

但那一天,有人砸了20亿美元在交易所里卖UST。算法的”办法”不够用了。“办法”是:抛售比特币来维持UST的锚定。但比特币也跌了。然后LUNA也跌了。然后加速下跌。

崩溃的速度是: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内,400亿美元蒸发了。

LUNA崩盘后,韩国报道了多起投资者自杀的消息。有人留下了遗书。遗书里写的是同一句话的变体——“我把全家人的钱都投进去了。”

其中一份遗书是手写在笔记本纸上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

这张纸后来被韩国警方作为证物收走了。它没有变成NFT。但它比任何NFT都更值钱——因为它是用命写的。

Web 3.0是比特世界里”信任”的极限实验——用代码替代一切中间人。但它撞上了一个所有实验都会撞到的问题:代码不会犯错,写代码的人会。关于”钱的数字化”如何从信用卡、PayPal一路演进到区块链——以及监管、人性、贪婪如何在这场狂潮中反复角力——将在《支付狂潮》中全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