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泡沫
一
1995年8月9日,网景上市。
上市价格28美元。开盘之后,股价一路往上走。走到哪里?走到每股75美元。
网景的市值在上市当天超过了微软。
微软那时候已经有两万名员工、Windows 95刚刚发布、全球 desktop 市场份额超过80%。网景有多少人?不到一千人。有盈利吗?没有。有清晰商业模式吗?也没有——他们靠卖浏览器许可证赚钱,但微软的IE是免费的。
但华尔街不管这些。华尔街看到的是:网景的营收在增长,用户数在增长,而且——最重要的是——“互联网”这三个字正在变成一种宗教。
网景的创始人马克·安德森那天晚上在硅谷的一家酒吧里喝酒。旁边桌的人走过来问他:“你是那个网景的安德森吗?”
安德森说:“是。”
那人说:“我买了你们100股。谢谢你让我变成富人。”
安德森端着酒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24岁,公司成立不到16个月,还没有赚过一分钱的利润。但他已经是一个符号了——“年轻人用代码改变世界”的符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网景的股价。75美元。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一行字:“这不是终点。”
然后把那行字删了。
因为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终点。
二
1998年到1999年,硅谷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钱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东西。
一个叫”Webvan”的公司, idea 是”在网上卖 groceries(日用杂货)——你在网上下单,我们两小时内送到你家”。这个概念在今天听起来很正常——美团买菜、盒马、Instacart都是这个模式。但在1999年,Webvan面临的现实是:大多数美国人还没有在网上买过任何东西。
但没关系。 Benchmark Capital 给 Webvan 投了四千万美元。Webvan 用这笔钱在加州 Oakland 建了一个十二万五千平方英尺的自动化仓库——比两个足球场还大。仓库里有传送带、机械臂、还有一套定制软件系统,确保你下单买一盒牛奶和一袋薯片之后,这两样东西能在十五分钟内被找到、打包、装上送货卡车。
Webvan 的 CEO 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不是一家零售公司。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用技术重新定义零售。”
投资人问:“你们的盈利模型是什么?”
CEO 说:“规模。等我们覆盖足够多的城市,规模经济会自然出现。”
这个逻辑在1999年听起来完全合理。因为大家都在这么说。
Webvan 在 1999 年 11 月上市。上市当天,股价涨了 65%。市值 79 亿美元。
同一时期,一家叫”Pet.com”的公司上线了。他们的 idea 是”在网上卖宠物用品”——狗粮、猫砂、宠物玩具。他们也上市了。他们的吉祥物是一只 sock puppet(袜子木偶),在电视广告里唱歌。那支广告在 1999 年的超级碗期间播出了——广告费 200 万美元。
Pet.com 上市之后,股价从 11 美元跌到 0.19 美元。全程只用了 268 天。
但这些失败故事都是后话。在 1999 年,所有人的感觉是:“只要你的公司名后面有 .com,你就赢了。”
一个叫”Business.com”的域名,在 1999 年被以 750 万美元的价格买走。买它的人后来承认:“我当时觉得所有的商业都会在网上发生,所以拥有 Business.com 就等于拥有了未来。”
他没有错。但他早了二十年。
三
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指数达到了它的历史最高点:5048.62点。
那天,硅谷的天气很好。很多人在户外的咖啡馆里用笔记本电脑看股票。他们看到的数字是:纳斯达克,+1.37%,5048.62。
一个在网景工作过的工程师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你在硅谷随便拦一个人问’你觉得市场会跌吗’,他会看你一眼,像看一个疯子。‘跌?为什么要跌?互联网才刚刚开始。’”
3月10日之后,纳斯达克没有继续涨。但也没有立刻跌。它在5000点附近徘徊了大约一个星期。
然后,它开始跌了。
一开始跌得很慢。每天跌一点点。3月15日,跌到4800点。3月20日,4600点。人们说:“这是回调。正常回调。”
4月14日,纳斯达克单日跌了9.7%。这是纳斯达克历史上最大的单日跌幅之一。
但即便在那一天之后,还是有人在买。一个叫”Day Trader(日内交易者)“的群体出现了——他们是在家炒股的中产阶级,白天看盘、下单、然后在网上论坛里讨论”今天抄底了哪只科技股”。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仰:“市场总是在涨的。跌就是机会。”
这个信仰在2000年的春天看起来没错。因为过去五年,市场确实一直在涨。
但从5月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四
2000年5月,纳斯达克跌到了3200点。
那些在4800点、4500点、甚至4000点”抄底”的人,开始发现自己的账户在缩水。他们不是在”抄底”——他们是在”接飞刀”。
6月,一批 dot-com 公司开始倒闭。第一家倒闭的是一家叫”Toysmart.com”的玩具电商。他们烧光了所有融资,发了一封邮件给员工:“公司即日起停止运营。”
邮件是CEO亲自写的。只有一句话:“我很抱歉。”
7月,更多公司倒闭。8月,更多。9月,更多。
到2000年11月,纳斯达克跌到了3000点以下。从5048到3000,跌了40%多。但这还不是底。
2001年3月,纳斯达克跌到了2000点以下。4月,1800点。9月——911事件之后——跌到了1500点。
但真正的底部要到2002年10月才到:1114点。
从5048到1114,市值蒸发了大约5万亿美元。
一个在1999年入职 dot-com 公司的程序员后来写道:“我入职的时候,公司租了一层楼,有免费的拿铁咖啡和一张台球桌。我离职的时候——是公司的第三批离职员工——那层楼已经空了。台球桌还在,但已经没有人打球了。”
五
泡沫破了。但有几家公司活了下来。
亚马逊活下来了。
杰夫·贝索斯在1994年创立了亚马逊,1997年上市。在 dot-com 泡沫最疯狂的时候,亚马逊的股价从18美元涨到了100美元以上。泡沫破裂之后,它跌到了6美元。
但贝索斯没有停下来。他在2000年给股东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后来被称为”贝索斯长期主义宣言”。信里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长远来看都是有价值的。我们愿意为了长期市场地位而牺牲短期利润。”
这封信写出来之后,分析师说:“他在说废话。“但贝索斯不在乎。他继续建仓库、买卡车、投物流。
到2001年底,亚马逊第一次实现了季度盈利:500万美元。
贝索斯在西雅图总部的大楼里把那张财务报表复印了一份,钉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Google 也活下来了。
2000年的 Google 还不是一家大公司。他们有不到五百名员工,办公地点在加州山景城的一个叫作”Googleplex”的园区里——那个园区以前是 Silicon Graphics 的,SGI 在 dot-com 泡沫里破产了,Google 以低价租了下来。
Google 在2000年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给别的网站提供搜索技术服务。雅虎在用 Google 的搜索,Lycos 也在用,AOL 也在用。Google 是这些门户的”幕后英雄”。
但佩奇和布林想要更多。他们想做自己的门户——一个只有搜索框的门户。
2000年,他们招了一个叫”谢尔盖·布林”的人——不对,布林已经是联合创始人了。他们招了一个叫”埃里克·施密特”的人来做 CEO。施密特之前是 Novell 的 CEO,在企业管理上比佩奇和布林有经验得多。
施密特入职之后问佩奇:“我们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佩奇说:“我们还没有商业模式。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比商业模式更值钱。”
“什么东西?”
“用户的注意力。”
eBay 也活下来了。
eBay 是一个拍卖网站——用户在上面拍卖二手物品。它的商业模式很简单:收手续费。不像 Amazon 要建仓库和物流,eBay 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让买卖双方自己打交道。
2000年,eBay 的 CEO 梅格·惠特曼做了一个决定:不接受免费注册。eBay 的买家和卖家都必须注册真实身份。这个决定让 eBay 的增长慢了下来,但也让 eBay 建立了一个信任体系——在 eBay 上,卖家的信用评级是透明的,买家可以看到这个卖家过去卖过什么、有没有被投诉过。
当 dot-com 泡沫破裂时,eBay 的股价也跌了。但没有跌到零。因为它有收入,有利润,有真实的商业模式。
六
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公司也在冲击上市。
新浪在2000年4月13日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上市价格是17美元。开盘之后,股价跌到了15美元。新浪成为了第一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同时也是第一家上市即破发的中国互联网公司。
网易在2000年6月30日上市。上市价格15.5美元。开盘之后,跌到了12美元。又一家破发。
搜狐在2000年7月12日上市。上市价格13美元。开盘之后,跌到了10美元。第三家破发。
三家中国门户,在纳斯达克最糟糕的时候上市,全部破发。张朝阳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我们去美国路演,投资者问我们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们的用户有多少’,而是’你们的烧钱速度是多少’。他们已经不信故事了。他们只看现金流。”
2000年下半年到2001年,中国互联网进入了”冬天”。
网易的股价跌到了0.51美元。按照纳斯达克的规定,股价连续30天低于1美元,就会被摘牌。网易在2001年7月收到了纳斯达克的摘牌通知。
丁磊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在想,要不把公司卖掉算了。但没人买。谁会买一家股价0.51美元的公司呢?”
马化腾的腾讯也在2000年差点死了。IDG和盈科数码在1999年投资了腾讯,但2000年互联网寒冬来了之后,两家投资方都想退出。IDG的人跟马化腾说:“我们想把股份转让给别人。你帮我们找下家。”
马化腾去找了新浪。新浪说不要。找了搜狐。搜狐说不要。找了TOM.com。TOM说可以考虑,但价格是”按上轮融资打三折”。
就在腾讯快要关门的时候,南非的MIH集团出现了。MIH出价6000万美元买下了IDG和盈科数码手里的股份,并且追加了投资。马化腾后来评价这笔交易说:“如果不是MIH,腾讯可能已经在2000年死了。”
2001年,中国互联网在冬天里熬着。
北京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店铺里,卖盗版光盘的摊位还在营业。但生意差了很多。以前一天能卖一百张光盘,现在只能卖二十张。
一个摊位老板在冬天的傍晚收摊的时候,跟隔壁摊位的老板说了一句话:“你说这互联网,凉了吗?”
隔壁老板正在往纸盒子里装光盘。他停了一下,说:“凉没凉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光盘卖不动了。”
他关上纸盒子的盖子。上面印着一行字:“Windows 98 第二版 中文版”。
那行字已经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