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搜索
一
1994年,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系的两个博士生——杨致远和大卫·费罗——开始逃课。
他们逃课不是为了玩。他们在机房里泡了三个星期,用一个叫”万维网”的新东西,把互联网上能找到的所有网站人工分类、整理成一个目录。体育运动放一个文件夹,商业经济放一个文件夹,科学技术放一个文件夹。
杨致远的导师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缺课。杨致远说:“我们在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让你能找到任何网站的东西。”
导师沉默了几秒:“那不就是图书馆吗。”
杨致远放下电话,看着费罗:“他说我们在建图书馆。”
费罗头也没抬,继续往目录里加链接:“图书馆是人类文明的基础设施。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是的,“杨致远说,“但图书馆里的书不会自己增长。而这张网每秒都在长。”
1995年3月,杨致远和费罗注册了公司,叫”雅虎”——Yet Another Hierarchical Officious Oracle 的缩写。费罗说这个名字是瞎编的,缩写先有了,全称后凑的。他们拿了红杉资本100万美元的投资,在硅谷租了一间地下室当办公室。
1996年4月,雅虎上市。上市当天,股价从13美元涨到33美元。杨致远28岁,身价超过一亿美元。
投资人问他:“你们的护城河是什么?”
杨致远说:“我们的目录是人手动整理的。计算机能做很多事,但它不会分辨一个网站是’好’还是’坏’。”
他说对了一大半。
二
1996年,斯坦福大学另一位博士生——拉里·佩奇——正面临一个问题:他的博士论文选题被导师驳回了两次。
佩奇的研究方向是”人机交互”。但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更抽象:什么是信息?怎么衡量信息的重要性?如果你在读一篇论文,这篇论文引用了十篇其他论文——你能不能根据这些引用关系,判断这篇论文有多权威?
这个想法在学术界有一套成熟的量化工具,叫”引用分析”。一篇论文被引用的次数越多,它在学术圈里越重要。
佩奇想的是:能不能把这个逻辑搬到互联网上?一个网页被其他网页链接的次数越多,它就越重要?
他把这个想法写成了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导师看了一遍,在顶头写了两个字:“可行。”
佩奇叫来了他的同学——谢尔盖·布林。布林是数学系的,对算法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兴趣。佩奇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写爬虫。”
“爬虫?”
“一个程序,把整个互联网上的所有网页下载下来。”
布林笑了:“整个互联网?你疯了。”
两个月后,他们在斯坦福机房里架起了三台旧电脑,开始运行一个叫”BackRub”的爬虫程序。名字的来源很直接:它通过反向链接来评估一个网页的重要性。
这三台电脑连续运行了六个月,用掉了斯坦福校园网将近一半的带宽。斯坦福IT部门打了三次电话让他们关掉。佩奇每次都答应,然后继续跑。
1997年,BackRub爬遍了互联网上两千五百万个网页。佩奇和布林开始在上面跑算法。算法的核心只有一个数学公式:一个页面的重要性,等于所有链接到它的页面的重要性之和,再除以这些页面各自链接出去的总数。
这就是PageRank。
三
1998年初,佩奇和布林带着PageRank去找雅虎。
会议室在山景城雅虎总部三楼。窗外能看到旧金山湾。佩奇穿着牛仔裤和皱T恤,布林穿着凉鞋。对面坐着杨致远和大卫·费罗,以及两位穿西装的雅虎高管。
佩奇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词:“Stanford”。
第一个结果是斯坦福大学官网。
“现在的搜索引擎——Infoseek、AltaVista。“佩奇又打开了另外两个窗口,“同样的词。”
AltaVista的结果里,第一名是一个卖斯坦福纪念品的商店。Infoseek的前三名都是广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佩奇说:“PageRank不给网页重要性打分。它让网页自己互相打分——通过链接。”
杨致远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算法很有意思。”
“我们可以把整个技术授权给雅虎。”
杨致远和大卫·费罗交换了一个眼神。费罗开口了:“你们的引擎很好——太好了。如果我们用了它,用户搜到东西就离开雅虎了。雅虎是一个门户——我们希望用户呆在雅虎。”
佩奇愣了:“但搜索的目的是帮用户找到答案。”
“对,“费罗说,“但我们的商业模式是卖广告位——广告位需要用户在雅虎的页面上呆得够久。”
走出雅虎大楼的时候,布林问佩奇:“怎么办?”
“我们自己干。”
1998年9月4日,佩奇和布林在加州门洛帕克的一间车库里注册了”Google”(谷歌)公司。名字来源于”googol”——10的100次方,一个1后面跟100个零。意即他们要索引的信息量。
安迪·贝托尔斯海姆——Sun Microsystems的联合创始人——在车库里听他们讲了二十分钟。然后开了一张10万美元的支票。收款人那一栏,他写了”Google Inc.”——但Google公司当时还没有在银行开户,这张支票在佩奇的书桌抽屉里放了三个星期。
四
1999年,Google搬出了车库,搬进了帕洛阿尔托大学大道上的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一家自行车店,楼上办公。
员工一共八个人。每周五晚上,所有人把键盘推到一边,在车库门口摆一张折叠桌,叫外卖披萨。佩奇说这是”公司全员大会”。没有PPT,没有议程。最长的讨论是一个下午:搜索结果页面上到底应该放几条链接——8条还是10条。布林坚持10条,理由是他习惯用右手小指按键盘下翻键,8条会让他的小指少走一段路。
没有人投票。他们扔了硬币。正面——10条。十年后,Google的搜索结果仍然是10条。
这一年,Google每天处理50万个搜索请求。雅虎每天处理两千万个。差距是40倍。
但有一组数据,佩奇一直盯着看:在Google上搜索的用户,平均每次在结果页停留多少秒。答案是——极少。他们在Google上找到结果,然后立刻离开。
这正是雅虎当初拒绝他们的原因。但佩奇知道:让用户快点离开,才是搜索引擎应该做的事。
“一个搜索引擎的价值,“他在八人全员大会上说,“不是用户在上面花了多少时间——是用户下一次还来不来。”
第二年,Google每天处理1800万个搜索。他们手上只剩下安迪那张支票的尾款——公司没有任何收入。
五
2000年秋天,布林在红杉资本的办公室里,对着十二位投资人说了十分钟。投资人说:“你们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布林想了一下:“我们还不知道。”
从硅谷驱车回帕洛阿尔托的路上,佩奇开着车,布林坐在副驾。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佩奇说:“雅虎靠卖展示广告赚钱。”
布林说:“展示广告会让我们的页面变慢。”
“但我们需要赚钱。”
“我们可以卖广告——但不是卖位置。“布林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挡风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广告不和搜索结果混在一起。九条搜索结果——再加一条广告。放在搜索结果旁边,标清楚这是广告。永远不卖前三条。”
佩奇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挡风玻璃上正在蒸发的小方框:“谁来决定在哪个搜索结果旁边放哪条广告?”
“关键词。“布林说。“如果有人在搜’网球拍’,我们就给运动品牌一个机会——把广告放在’网球拍’的搜索结果旁边。但广告和搜索结果分开。”
佩奇想了几秒:“这样搜索质量不会下降。”
“对。”
2000年10月23日,Google推出了”AdWords”。前三条广告的付费方式是竞价——谁出的价高,谁的广告排在上面。但一年之后,Google改了规则:竞价不是唯一的标准。更重要的标准是——用户有没有点击这个广告。如果一个广告没人点,就算出价最高,它也会下沉。
这是Google最天才的商业模式发明:不只让广告商竞价,让用户用鼠标投票。
六
1999年底的北京,中关村的海龙电子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卖电脑。
一位叫李彦宏的年轻人在硅谷工作了八年,在Infoseek做到了技术总监。1999年圣诞节,他坐在帕洛阿尔托的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张回北京的机票,和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
论文的标题是《The Anatomy of a Large-Scale Hypertextual Web Search Engine》——佩奇和布林1998年发表的PageRank论文。李彦宏已经读了三遍。
他的妻子问他:“你真的要回去?硅谷什么都做好了。”
李彦宏说:“硅谷没有中文搜索。”
“中文搜索可以用Google——Google也可以搜中文。”
“不一样。中文网页的结构和英文完全不同。中文分词是一个独立的问题——‘中华’加上’人民共和国’是一个词还是三个词?美国人不关心这个问题。”
2000年1月1日,李彦宏带着12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回到北京。他在北大资源宾馆租了两间房——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宿舍。六个人,两台服务器,三个月后做出了第一个版本。
公司叫”百度”——取自辛弃疾《青玉案》中的”众里寻他千百度”。
2000年5月,百度推出第一版中文搜索引擎。李彦宏在发布会上的演讲只有三分钟。
最后一句是:“中国人找中文信息,不应该比美国人找英文信息更困难。”
台下很多人在拍照。但镜头多数在拍那块写着”百度”的牌子——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活过明年。
七
2004年4月29日,Google向美国证监会提交了IPO申请。招股书的第一页是一封”创始人公开信”。
信的第一句话:“Google不是一家传统的公司。我们也不打算成为一家。”
后面还有一句:“我们会做一些我们认为对社会有益的事情——即使这些事情在短期内不会带来收益。”
华尔街的分析师读完这封信之后互相看了一眼。高盛的一位银行家打电话给佩奇:“这封信用词太随意了——你们确定不改吗?”
佩奇说:“不改。”
2004年8月19日,Google在纳斯达克上市。开盘价85美元,收盘价100.34美元。市值230亿美元。
佩奇和布林站在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电子屏前,穿了西装——但没打领带。记者问佩奇:“现在你是亿万富翁了,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说。“但我想回去写代码了。”
同一年,李彦宏的百度给新浪、搜狐、网易做后台搜索服务。三家门户都在用百度的技术,但没有人记得百度是谁。百度在北大资源宾馆的办公室还是只有两层楼,楼下是学生食堂,中午能闻到炸酱面的味道。
李彦宏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Google的IPO证明了一件事——搜索值钱。我们要证明另一件事——中文搜索值更大的钱。”
他放下笔。白板上的字还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