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应用商店
一
2008年7月10日，App Store上线。
乔布斯一年前发布iPhone的时候，并不知道手机会变成什么。他知道的是”口袋里有整个互联网”。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最初拒绝相信的——是第三方开发者也想进那个口袋。
事实上，乔布斯最初坚决反对App Store。
2007年iPhone发布后，苹果董事会成员阿特·莱文森（Art Levinson）好几次建议乔布斯开放第三方开发。乔布斯的回答每次都是同一句话：“他们会把手机搞坏。“他担心第三方应用会拖慢系统、导致崩溃、破坏用户体验——iPhone的封闭生态是他用三十年经验焊接起来的，他不打算在上面开一扇门。
但斯科特·福斯特（Scott Forstall），iPhone软件负责人，在内部反复推动这件事。他说服乔布斯的方式是一句很简短的话：“Steve，开发者不会搞坏手机。他们会让你不用再做所有东西。”
乔布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做。”
2008年3月，苹果发布了iPhone SDK。2008年7月10日，App Store上线。第一批只有五百个应用。
第一天下载量破了一千万。
到年底，App Store的应用数量超过一万，下载量破三亿。
有一款App叫”iBeer”——你把手机倾斜，屏幕上的啤酒液体会跟着晃，放到嘴边，液面下降，好像你真的在喝。这个App卖了200万美元。
还有一个芬兰公司，叫Rovio。他们做了五十一款游戏，都不怎么火。2009年底，他们用最后一笔预算做了第五十二款——一只红色的鸟，用弹弓打绿色的猪。App Store上的定价是0.99美元。
《愤怒的小鸟》在App Store上线六个月后，下载量破一千万。一年后，下载量破一亿——比同期的全球PC游戏销量总和还多。
乔布斯后来在内部说过一句话：“App Store是我唯一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坚持正确答案。”
二
Android那头，是另一条路。
2008年9月23日，第一款Android手机——HTC Dream（美国叫T-Mobile G1）——上市。滑盖键盘、轨迹球、3.2英寸屏幕。跟iPhone放在一起比较，它看起来像是五年前的产品。
但Android有一个iPhone没有的东西：开源。
Google把Android的源代码全部公开，任何手机厂商都可以拿过去改——换桌面、改图标、加自己的应用商店。三星拿去做了Galaxy系列，华为拿去做了Mate系列，小米拿去做了MIUI。每一家都在Android的地基上盖了自己风格的房子。
2010年，三星发布了Galaxy S。AMOLED屏幕、1GHz处理器——各方面的参数都开始逼近iPhone。
乔布斯暴怒。
他在2010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摔了一台Galaxy S，说：“我们要在核战争层面摧毁Android。它是偷来的产品。我愿意花掉苹果在银行里的每一分钱来纠正这个错误。”
他说的”偷”指的是Android的触控交互——多点触控、滑动解锁、双指缩放。这些功能最早出现在iPhone上，但Google在iPhone发布后迅速推翻了Android的原设计，加了进来。
安迪·鲁宾的回应更简短：“开源不在专利法的射程之内。”
苹果和三星的专利战打了七年，横跨四大洲，涉及五十多起诉讼。但在这七年里，Android的全球市场份额从0%涨到了80%。
苹果造了一个花园，每一朵花都精心修剪。
Google给了每个人一块地，说：你们自己种。
三
App经济在2009到2012年间发生了人类商业史上最快速的物种大爆发。
2009年，特拉维斯·卡兰尼克和加雷特·坎普在巴黎打不到出租车。坎普说了句”要是能按个按钮就叫到车呢？“——于是有了Uber。第一个版本只能叫黑色林肯轿车，代码是卡兰尼克自己写的。
同一年，杨·库姆（Jan Koum）在自己生日那天注册了WhatsApp Inc.。他是乌克兰移民，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话，跟苏联的亲戚联系靠写信。他后来回忆说：“我讨厌别人找不到我。也讨厌别人随时能找到我。WhatsApp就是这之间的平衡。“2011年，WhatsApp的日活用户破了一千万。
2010年，凯文·希斯特罗姆（Kevin Systrom）在旧金山的一家咖啡馆里拍了张照片——一只墨西哥卷饼配牛油果。他用自己刚写的滤镜把照片调成了暖色调，上传到了一个新App。这个App叫Instagram。上线第一天，两万五千人注册。三个月后，一百万。两年后，3000万——Facebook花了10亿美元把它买了下来。当时Instagram只有13个员工。希斯特罗姆后来说：“这生意好的有点心虚。”
2011年，埃文·斯皮格尔（Evan Spiegel）在斯坦福的课堂上提出了一个想法：发一张照片，朋友看十秒就消失。教授说”这有什么意义？“斯皮格尔没解释。那年秋天他退学了，做了Snapchat。
这些App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需要网站。
在PC时代，互联网的入口是浏览器。你想买东西？打开amazon.com。你想社交？打开facebook.com。你想看新闻？打开nytimes.com。
在移动时代，入口变成了App——一个圆角矩形的小方块，躺在你的手机屏幕上。你不需要记住网址，不需要在地址栏打字。你只需要按一下。
这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平台变成了新的守门人。以前是Google搜索决定你看到什么。现在是苹果和Google的App Store决定你能下载什么。排名、审核、推荐——这些权力从搜索引擎转移到了应用商店。
第二，数据变得更值钱。PC时代的网站知道你看了什么页面。移动时代的App知道你人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心跳多快、几点睡觉、每天走多少步。当手机知道你的位置——Uber不需要问你”你在哪接你”；当手机知道你的通讯录——WhatsApp不需要你手动加好友；当手机知道你的相册——Instagram不需要你上传照片。
第三，“免费”的商业模式找到了它的终极形态。PC时代的免费是靠广告——你看内容，广告商付钱。移动时代的免费是靠数据——你用App，App把你的行为数据卖给广告商。你不是用户，你是产品。
这三件事在2009到2012年间同时发生。没有人来得及停下来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太快了——App Store的增长曲线几乎是垂直的。到2012年底，App Store的累计下载量突破了400亿次。
乔布斯没能看到这个数字。
2011年10月5日，他去世了。库克接任。在库克的第一次全员大会上，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乔布斯最后写的几个字——“App Store，信任。”
没有人擦掉。
四
2011年1月21日，微信上线。
微信的第一个版本功能极其简陋：文字聊天，发图片，换头像。没有语音，没有朋友圈，没有公众号。
腾讯内部几乎没人看好微信。QQ已经有超过六亿活跃用户——为什么还要再做一个？QQ团队甚至拒绝把QQ通讯录开放给微信调用。
但张小龙知道一件事：QQ是PC时代的产物——复杂的界面、花哨的皮肤、等级系统、QQ秀——这些在手机上全是累赘。手机上的通讯工具应该像电话一样简单。
2011年5月，微信上线了语音对讲功能。按住说话，松手发送——跟对讲机一模一样。
用户数开始暴涨。
张小龙在内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手机不是小电脑，是一个新的物种。”
2011年10月，微信上线摇一摇。咔嚓一声，匹配到一个同时在摇手机的陌生人。这个功能的设计灵感来自张小龙在开会时无意中抖了一下腿——他觉得”人偶尔想要一点随机性”。
2012年4月19日，微信上线朋友圈。
这是微信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升级。朋友圈不是”社交网络”——至少张小龙不这么定义。他说：“Facebook是广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朋友圈是客厅——只有你请进去的人能看到。”
朋友圈让微信从”通讯工具”变成了”社交平台”。用户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微信上——不只是聊天，还有刷动态、点赞、评论。
2012年8月，微信上线公众号。张小龙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了微信总部的电梯里。
到2012年底，微信用户突破3亿。QQ花了十二年才达到这个数字。微信花了两年。
五
2013年8月，微信支付上线。张小龙起初很谨慎——“支付不是通讯，不要放在同一个App里。“但马化腾坚持了。
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上线。除夕当晚，800万人绑定了银行卡——就为了抢一个红色图标里的几块钱。
马云称它为”珍珠港偷袭”。为什么一个晚上的红包雨能让中国跳过整个信用卡时代、让二维码支付从超市一路铺到街边煎饼摊——将在第二十八章”移动大爆发”中详细展开。
这里的重点是：手机不再是钱包的替代品。手机变成了钱包本身。而这扇门一旦打开，中国互联网的商业逻辑就永远变了。
六
2012年3月，北京海淀区知春路的一栋老写字楼里，一个叫张一鸣的年轻人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上，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
“推荐。”
他刚从九九房（一家房产搜索公司）出来。九九房的商业模式是”人找房子”——用户输入需求，搜索返回结果。张一鸣觉得这个逻辑不对。
他在白板上写了第二行字：“应该是房子找人。不，应该是——信息找人。”
张一鸣想做的东西跟搜索相反。百度是你搜问题，返回答案。他想做的是：你什么都不搜，我给你答案——因为你可能都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推荐算法，“他对团队说，“不是更好的搜索，是替代搜索。”
2012年3月，字节跳动成立。第一款产品叫”内涵段子”。五个月后，“今日头条”上线——第一行Slogan是”你关心的，才是头条。”
这不是搜索，这是喂。
张一鸣那时还不知道这个模式会变成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当手机知道你在哪、几点睡觉、喜欢看什么、讨厌什么——它可以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他把这句话写在白板的左边，跟”信息找人”并排。然后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箭头。
箭头指向的空白处，他还没有写任何东西。
但那条线，再过几年，会把整个互联网重新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