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软件丛林
一
2009年冬天,深圳白石洲一间月租六百的农民房里,王欣叼着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上传进度条。窗外是城中村永远潮湿的握手楼,屋里堆满了泡面盒和红牛罐。他刚写完一段P2P传输的核心代码。这段代码,三年后会让超过一亿台电脑上出现一个橙色的播放器图标。
那是中国PC互联网最生猛的年代。网速从2M跃迁到10M,带宽终于撑得起视频,但服务器成本压得所有视频网站喘不过气。王欣解决问题的思路简单到粗暴:让每个用户既是观众,也是服务器。你看片的时候,你的上行带宽正在给下一个用户传输数据。快播自己不存任何内容——它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通往所有内容的门。
快播的装机量像野草一样疯长。三亿用户,比同时期任何一款中国互联网产品都跑得快。网吧里、大学宿舍里、格子间工位上,那个橙色图标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2014年4月22日,深圳警方进入快播总部,查封了所有服务器。消息在微博上炸开那天,服务器机房里还温热的硬盘被一一拔下,装进纸箱。
庭审直播是2016年中国互联网最魔幻的法庭直播。王欣穿着蓝色囚服站在被告席上,面对公诉人列举的如山证据,他说了一句话:技术无罪。
这句话在法律层面毫无意义。三年六个月。王欣入狱那天,快播的用户们早已散落到各家视频网站的VIP会员体系里,用每月15块钱购买曾经免费的一切。
他出狱那天,世界变了。人们已经习惯付费了。
二
2003年春天,邹胜龙在美国杜克大学的计算机实验室里琢磨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国内下载一个几百兆的文件,需要挂机整个通宵?答案并不复杂——HTTP和FTP协议在一对一传输时,带宽利用率低得令人发指。邹胜龙和他的合伙人程浩想出一个办法:把一个文件切成无数碎片,同时从多个节点下载,再把它们拼起来。
迅雷诞生于这个简单的直觉。下载速度从几十K飙升到几兆,那种”唰一下就好了”的快感,在2005年的中国网民看来几乎是黑魔法。迅雷的装机量滚雪球般突破两亿。网吧老板们把迅雷列为装机必备,排在QQ之后。
但邹胜龙没算到一件事:当网速快到一定程度,“下载”这件事本身就会消失。
2014年迅雷在纳斯达克敲钟那天,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已经淹到了脖子。4G来了,短视频来了,人人都在线看,谁还需要先下载再看?迅雷尝试过迅雷看看——视频网站烧钱大战打到一半,卖给了响巢国际。试过迅雷金融——P2P暴雷潮中灰飞烟灭。试过玩客云——共享CDN挖矿的噱头,被监管一巴掌拍醒。
有人问邹胜龙为什么每次都能赌对风口却每次都没飞起来。答案藏在迅雷的基因里。一家靠”下载”起家的公司,移动时代的核心命题是”不用下载”。这种自我否定的商业逻辑,没人能跑通。
三
2013年夏天,一场中国互联网史上最疯狂的营销战争悄然打响。主角不是手机厂商,而是网盘。
金山快盘率先喊出”免费送你100G”。百度网盘跟注:1T。360云盘拍桌:2T。腾讯微云立刻翻牌:10T。
我至今记得那一天。宿舍楼道里所有人都在注册。“360给10T呢!""先注册再说,万一下架了。“我们把硬盘里攒了多年的电影、动漫、游戏安装包一股脑往云上传。进度条一根一根变成绿色,像是在种地。没有人怀疑过一件事:这些数据真的属于我们吗?
2016年,专项整治来了。360云盘宣布关闭个人存储服务的那天,通知里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时间线:请于2017年2月1日前完成文件下载。
服务器炸了。数千万人同时涌入,下载速度从MB跌到KB。大学校园网直接崩溃。有人在论坛发帖:“我的论文还在上面,我的所有照片都在上面。“有人在微博写:“我以为它们永远在那里。”
然后弹窗里只有一句话:请于XX日前下载完毕。
网盘大战四年。争来几亿用户,烧掉上百亿,最后留下的只有两条教训:第一,云上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你。第二,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付的不是钱,是交出所有数据的权利。
四
2003年,金山毒霸的一名销售经理决定辞职创业。他叫冯鑫,跟着雷军在北京摸爬滚打了六年,学了一身卖软件的本事。他瞄准的赛道极其不起眼:视频播放器。
当时市面上有上百款播放器,每一款都只能解码三五种格式。用户想看电影?先下载解码器,再下载分离器,折腾半小时,结果画面是倒的,声音是乱的。冯鑫拉了几个程序员,做了一个简单到令人发指的东西:把市面上所有解码器打包在一起,扔进一个安装包。用户什么都不用管,双击就能放。
暴风影音在2005年一炮而红。那时候PC互联网上最经典的弹窗不是”您的电脑有风险”,而是暴风影音启动时那张深蓝色背景上刷屏的解码器加载列表——一排排英文文件名飞速闪过,像是黑客帝国的片头。用户完全看不懂那些名字代表什么,只知道一件事:装上暴风,什么片都能播。
八年积累,2.5亿用户。2015年3月24日,暴风科技在A股创业板上市。接下来的40个交易日里,暴风连续36个涨停。从发行价7.14元一路飙到327元,市值超过400亿。
冯鑫拿到了通往天堂的门票。然后,他开始模仿一个更疯狂的人。
贾跃亭。乐视生态化反、七大子生态、超级电视、超级汽车——每一个词都烧着几百亿。冯鑫在暴风上市后同样画了一张大饼:暴风TV、暴风体育、暴风VR、暴风金融。他要做一个完整的暴风生态。
2016年暴风TV亮相,冯鑫站在舞台中央,背后的PPT上写着”做时间的朋友”。电视确实卖出去了几十万台,但每台亏几百——硬件不赚钱,靠内容赚钱。同样的逻辑乐视也用过,结局大家看到了。
VR是暴风押注的另一张牌。暴风魔镜在一个没有内容的赛道上硬推硬件,出货量号称百万台,但真正的日活跃用户可能不到四位数。有人在知乎提问:暴风魔镜和纸板VR盒子的区别是什么?最高赞回答:价格。
2019年7月28日,冯鑫因涉嫌行贿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消息传出那天,暴风集团的股价已经不足3元。2020年11月,暴风集团正式退市。从400亿市值到退市,用了五年。期间暴风的官网始终挂着那句话:做时间的朋友。
时间没有把冯鑫当朋友。
从王欣到邹胜龙,从网盘玩家到冯鑫,这十年里每一个试图在软件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创业者,几乎都踩中了同一个陷阱:他们太相信”免费”的威力,也太低估”免费”的反噬。快播教会中国人免费即自由——但那是建立在别人的版权之上的虚假自由。迅雷教会中国人速度即体验——但当速度不再是稀缺品,体验立刻贬值。网盘教会所有人一个残酷的真相——服务器上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你,你只是以”免费”为代价,交了保管费。暴风教会后来所有的创业者——风口可以把人吹上天,也可以把人摔到地上。400亿市值的烟花开在2015年的春天,五年后只剩一地灰烬。
软件江湖,这四个字里的”江湖”,本身就意味着某种非正规、某种野蛮生长、某种在规则边缘跳舞的胆量。但当规则终于追上来的时候,所有在灰色地带里跑马圈地的玩家,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这不是一部悲剧。这是一部寓言。关于边界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