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云计算
一
1999年3月，旧金山的一间公寓里，马克·贝尼奥夫在墙上钉了一个标语。
标语是红色的，用喷漆写在一张白纸上，字很大：“THE END OF SOFTWARE”（软件的终结）。
贝尼奥夫之前是甲骨文（Oracle）的高级副总裁——硅谷最有钱、最有权力的软件公司之一。他三十四岁，年薪超过百万美元，有自己的办公室和秘书。但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辞职，创业。
他创业的方向跟甲骨文完全相反。甲骨文卖的是企业软件——企业花几百万美元买一套数据库系统，装在自家服务器上，再雇一个IT团队维护。贝尼奥夫要做的东西，不需要服务器，不需要IT团队，甚至不需要”买”。
他要做的是：软件变成一种服务。企业在网页上注册一个账号，按月付费，就能使用一套完整的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数据不在企业的机房里，在贝尼奥夫的服务器上。
这个想法在当时几乎被所有人嘲笑。一个甲骨文的销售总监听到之后，在酒吧里跟朋友说了三个字：“他疯了。”
贝尼奥夫没疯。他给公司起了一个名字：Salesforce.com。域名里的那个”.com”不是装饰——它是一个声明：这家公司只存在于互联网上。
2000年2月，Salesforce正式上线。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小型公关公司，每月付125美元。贝尼奥夫亲自给这家公司的CEO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一切正常”。
挂掉电话之后，他对联合创始人帕克·哈里斯说：“我们刚刚证明了：企业不需要买软件。他们可以租。”
哈里斯说：“我们刚刚证明了：一家企业愿意把客户数据放在别人的服务器上。这才是关键。”
贝尼奥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信任比技术更重要。”
二
2002年的黑色星期五，亚马逊的服务器崩溃了。
不是全部崩溃——是结账页面响应变慢，购物车偶尔清空，有些用户付完钱之后收不到确认邮件。对于一家靠在线交易活着的公司，这是灾难。
那天晚上，西雅图下起了雨。贝索斯站在亚马逊数据中心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报。他的工程师告诉他：“我们低估了流量。为了圣诞节峰值准备的服务器，在黑色星期五就已经不够用了。”
贝索斯问了一个问题：“平时这些服务器在干什么？”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说：“平时……它们在闲置。”
这个回答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贝索斯。亚马逊为了应对每年两次的购物高峰（黑色星期五和圣诞节），平时维护着三倍于日常需求的计算能力。这些服务器在一年中的三百多天里，大部分算力是被浪费的。
贝索斯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等式：
闲置算力 × 365天 = 巨大的浪费
他又画了第二个等式：
闲置算力 × 愿意付钱使用的人 = 新的商业模式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对工程师说：“我们要做一件事——把我们没用到的服务器，租给别的人用。”
工程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星人。“贝索斯，我们是卖书的公司。”
“我们曾经是。“贝索斯说。“现在我们是卖基础设施的公司——只是我们自己还不知道。”
三
2003年，亚马逊的内部备忘录被标记为”绝密”。
备忘录的标题是：《亚马逊的网络服务：从内部平台到外部产品》。写备忘录的人是安迪·贾西——一个哈佛商学院毕业的年轻高管，当时负责亚马逊的”基础设施团队”。
备忘录的核心论点很简单：亚马逊花了十年时间建了一套全世界最先进的IT基础设施——分布式存储、负载均衡、自动扩容、全球数据中心。这套东西本来只给亚马逊自己用。但如果把它变成一种”服务”，让任何公司都能按用量付费使用，会发生什么？
贾西在备忘录里列了三个预测：
第一，创业公司的启动成本会大幅下降。一个两个人在车库里写代码的 startup，不需要买服务器、不需要租机房、不需要雇运维工程师。他们只需要一张信用卡，就能拥有和财富五百强一样的基础设施。
第二，大公司的IT部门会被重新定义。当计算能力变成一种”公用事业”——像电力、自来水一样——企业不需要自己建发电厂，只需要插上插座。
第三，亚马逊会从一家零售商变成一家”技术平台”。零售是亚马逊的现在，但技术基础设施可能是亚马逊的未来。
贝索斯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词：“Approved.”（批准。）
然后他加了一行字：“每个功能都必须有API。如果某个功能不能通过程序调用，它就不存在。”
这句话后来成为AWS的宪法。
四
2006年3月14日，AWS发布了第一个产品：S3。
S3的全称是Simple Storage Service——简单存储服务。它的概念简单到可笑：你有一个文件，上传到亚马逊的服务器上，亚马逊帮你存着。你按存了多少、存了多久付钱。
价格更可笑：每GB每月15美分。
贝索斯在发布当天对媒体说：“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无限大的硬盘。你不需要知道硬盘在哪里，不需要知道它有多少个备份，不需要知道如果地震了怎么办。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文件在那里，随时可以取回来。”
一个记者问他：“企业凭什么相信亚马逊会保管好他们的数据？”
贝索斯说：“企业不需要相信亚马逊。他们只需要相信合同。SLA——服务等级协议——规定了如果数据丢失，亚马逊赔多少钱。信任在这里不是情感，是数学。”
五个月后，2006年8月25日，AWS发布了第二个产品：EC2。
EC2的全称是Elastic Compute Cloud——弹性计算云。如果说S3是”无限大的硬盘”，EC2就是”无限多的电脑”。你可以在网页上点几下，启动一台虚拟服务器。这台服务器在亚马逊的数据中心里跑着，但你不需要知道它在哪个城市、哪栋楼、哪一层。你只需要知道：它在工作，你按小时付钱。
用完之后，你可以把它关掉。就像关灯一样简单。
沃纳·沃格尔——AWS的首席技术官，后来成了云计算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在EC2发布后的博客里写了一段话：
“一百年前，如果一家工厂需要电力，它要自己建一个发电厂。后来，电网出现了。工厂不需要再关心电是怎么来的，只需要插上插座。计算正在经历同样的转变。EC2不是一台电脑——它是一个插座。”
五
第一个真正在EC2上跑起来的大规模应用，是一家叫”Dropbox”的创业公司。
2007年，Dropbox的创始人德鲁·休斯顿在MIT的一个咖啡馆里写代码。他想要一个产品：用户把文件拖进一个文件夹，文件自动同步到云端，在任何设备上都能访问。
休斯顿算了一笔账：如果他自己买服务器、租机房、雇运维团队，启动成本至少需要五十万美元。但如果用AWS的S3和EC2，启动成本是——零。他只需要一张信用卡，按用量付费。
Dropbox在AWS上跑了起来。到2011年，Dropbox的用户超过五千万。而休斯顿的团队从来没有买过一台物理服务器。
这不是个例。2008年，一家叫”Airbnb”的创业公司上线了——用AWS。2009年，一家叫”Uber”的创业公司上线了——用AWS。2010年，一家叫”Instagram”的创业公司上线了——用AWS。
这些公司的共同点不是商业模式，而是起点：它们的第一个用户、第一笔交易、第一次扩容，都发生在亚马逊的”云”上。
贝索斯在2010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AWS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微软Azure，不是谷歌云。AWS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企业自己的机房’。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败别的云服务商，而是让企业相信：自建机房这件事，已经过时了。”
六
2012年，亚马逊的AWS年收入超过十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2006年是零。六年间，亚马逊从一个”卖书的公司”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云计算服务商。
但云计算改变的不只是亚马逊的财报。它改变了整个科技行业的创业逻辑。
在云计算之前，创业需要”重资产”——服务器、机房、运维团队。在云计算之后，创业只需要”重想法”——一个好点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张信用卡。
这是一个微妙的但深刻的转变：信任的迁移。
企业不再信任自己的机房——他们开始信任亚马逊的数据中心。创业者不再信任自己的服务器——他们开始信任”弹性扩容”。用户不再信任自己的硬盘——他们开始信任”云端同步”。
这种信任在2006年看起来只是一个商业决策——“租比买便宜”。但在十年后，它将成为一个技术前提：没有云计算，就没有大数据；没有大数据，就没有深度学习；没有深度学习，就没有ChatGPT。
2015年，OpenAI成立。它的第一批实验运行在AWS的GPU实例上。那些”租来的服务器”正在训练一个将改变世界的模型。
而在2006年，贝索斯在S3发布那天对记者说的那句话——“信任在这里不是情感，是数学”——将在十年后以一种没有人能预料的方式被验证。
数学赢了。但赢得最大的，是那些最先相信数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