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云计算
一
2006年3月,亚马逊推出了一款产品,名字叫Simple Storage Service,简称S3。
全世界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亚马逊是个卖书的公司,后来什么都在卖,但归根到底是个电商。电商为什么要做”存储服务”?
答案在贝索斯2003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
那份备忘录叫”API Mandate”。里面有一句话后来成了AWS的宪法,印在了西雅图总部的大堂里:
“从今天起,亚马逊内部所有团队必须通过API互相通信。不允许走捷径。不允许开后门。不允许有人绕过接口直接查数据库。”
安迪·贾西(Andy Jassy),当时是贝索斯的幕僚长,看到这份备忘录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在走廊上堵住贝索斯:“Jeff,你确定吗?这会拖慢所有团队。”
贝索斯说:“短期会。但我们不是在做电商。我们在建操作系统。”
贾西没听懂。贝索斯继续说:“亚马逊的服务器利用率只有10%。另外90%的算力——圣诞节之后、Prime Day间隙——在空转。如果我们把这些算力包装成服务卖出去呢?”
贾西花了两年时间想明白了这件事。
2006年8月,AWS推出了第二个产品:Elastic Compute Cloud,简称EC2。客户可以按小时租用虚拟服务器——不需要买硬件,不需要建机房,不需要签长期合同。用多少付多少,跟交电费一样。
第一个大客户是Netflix。
2008年,Netflix的数据库崩溃过一次——用户三天没能看到任何一部电影。CEO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把整个技术团队叫到会议室,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要再做数据中心了。把一切搬到AWS。”
到2010年,Netflix把全部基础设施迁移到了AWS。一个流媒体公司,连一台服务器都没有。
这不是外包。这是”算力即服务”——在1900年,每家工厂都自己建发电站。在1920年,没有工厂自己建发电站了——它们从中央电网买电。AWS在做的事就是把”计算”变成跟电一样的东西。
而这件事的第一块砖,是贝索斯那份要求”所有团队必须通过API通信”的备忘录。
那张纸现在还在西雅图总部的大堂里。很多来参观的人拍完照就走了。他们没注意到,第二页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Those who don’t understand this will be fired.”
二
2008年,甲骨文(Oracle)的年度用户大会上,拉里·埃里森站在旧金山莫斯康尼会议中心的舞台上,台下是四万多个穿着西装的数据库管理员。
有听众问:“Larry,你怎么看云计算?”
埃里森笑了一下。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云计算?“他说,“Cloud computing — what is that? It’s water vapor.”
台下大笑。
埃里森继续说:“这整件事就是把’网格计算’换了个名字。“他又顿了顿,“这个行业每隔五年就会发明一个新词。Salesforce不是云计算——它是老一套的SaaS,只是新包装。换了个名字不代表新东西。”
台下鼓掌。
他说对了一半。
那一年,AWS的收入是1.3亿美元。Oracle的收入是224亿美元。
埃里森没有理由担心。Oracle是全球最大的企业级数据库公司。财富500强的公司有430家用它的数据库。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电商公司起的怪名字改换门庭。
但埃里森忽略了一件事。
AWS的客户不是Oracle的客户。
AWS的客户是Netflix——一个靠邮寄DVD起家的公司,没有Oracle的预算。 AWS的客户是Airbnb——三个旧金山室友把自己的气垫床租出去,连办公室都没有。 AWS的客户是一万多个初创公司——他们从来没听说过Oracle,也不会去参加Oracle大会。
这些公司的共同特点是:没钱。但他们有一样东西——增长。
Airbnb在2011年的订房数是20万。2012年是120万。2013年是600万。没有AWS,Airbnb不可能在做一单生意之前就建起能承载600万订单的服务器集群。
埃里森的那句”水蒸气”在之后的十年里被反复引用。引用的方式通常是这样一段话:“2008年,Larry Ellison公开嘲笑云计算是’water vapor’。十年后,Oracle把’cloud’这个词写进了财报的第一行。”
三
2014年2月4日,萨提亚·纳德拉接任微软CEO。
纳德拉的前任鲍尔默在交班的那天晚上,站在办公室里很久。窗外是西雅图的雨天。鲍尔默在微软工作了三十四年,把公司推上了巅峰——Windows和Office是全球最赚钱的软件组合,2013年的收入是780亿美元。
但鲍尔默有一件事没做好:移动。
iPhone出来的时候,他说”五百块根本没人买”——然后iPhone卖了14亿台。 Android出来的时候,他嘲笑”谷歌做操作系统?“——然后Android占了全球80%的移动市场。
纳德拉接手的微软,在移动这件事上已经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纳德拉花了三个月时间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高管叫到会议室,关上门,在PPT的第一页写了一个词。
“Cloud.”
然后翻到第二页,写了第二个词。
“First.”
纳德拉说了一句话:“微软不是操作系统公司。微软是云公司。”
这句话在内部炸了锅。Windows是微软的现金奶牛。把”操作系统”四个字从公司定位里拿掉——相当于可口可乐说”我们不是可乐公司”。
但纳德拉是认真的。
他在上任第一天做了什么?把微软的云计算平台Azure的预算翻了四倍。把Office从”买断一个版本装进电脑”变成”按月订阅在云端用”。把SQL Server、Windows Server、Active Directory——微软所有的企业级产品——全部搬到Azure上。
有人问:“为什么是云?”
纳德拉说:“1900年你要用电,得在厂房旁边建一个发电站。1920年你不需要了——因为有了电网。现在是2020年,你还在机房里装服务器。这不是一样的笑话吗。”
到2020年,Azure的全球市场份额是22%。AWS是32%。从0到全球第二,纳德拉用了六年。
微软的股价从他接任那天的36美元涨到了230美元。市值从3000亿美元涨到了2万亿美元。
鲍尔默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了一句话:“我唯一后悔的事——没有更早在云上All in。”
四
2009年,杭州。
王坚站在阿里的内部技术会上,PPT第二页写着六个字:“不做云计算会死。”
台下三百多个工程师,大概有两百八十个人觉得这个人在胡说。王坚是个心理学博士——在加入阿里之前,他在浙江大学心理系教书。他之前做过的最接近”技术”的事是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过人机交互研究。
一个心理学博士,要造云计算?
阿里云项目内部代号叫”飞天”。第一年,团队从零开始写操作系统的每一行代码。第二年,系统第一次在内部测试中运行——跑了一个小时,崩溃了。第三年,又崩溃了。第四年,马云的耐心开始被消耗。
内部有人写邮件给马云:“王坚在骗经费。”
马云在一次总裁会上把邮件打印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桌上。然后他说:“我每年给王坚十个亿,投十年。十年之后再说。”
这话,阿里云团队背了十年。
2013年,飞天系统第一次成功调度了五千台服务器同时工作——这个里程碑在内部叫”5K战役”。五千台物理服务器,像一个整体那样运行,任何一台挂了都不影响整体。
从那一天起,阿里巴巴的电商、金融、物流——所有核心业务——开始从甲骨文的数据库上迁移到阿里云。
2015年,双十一的交易峰值来自阿里云。95%的流量跑在飞天系统上。甲骨文的数据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阿里云的工程师在庆祝的那天晚上,把一张截图发到了内部群里。截图是2009年王坚PPT的第二页。
那六个字还没有褪色。
五
2015年,Oracle的年度用户大会——同一个莫斯康尼中心,同一个拉里·埃里森。
他已经七十一岁了。他不再穿高领毛衣了。他的金丝眼镜换了新款。
这一次,他在台上讲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他说了四十七次”cloud”。
他宣布Oracle将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自己的云基础设施。他展示了Oracle云的新Logo。他列举了Oracle云比AWS更快的数据库查询速度、更安全的加密协议、更低的迁移成本。
台下的人鼓掌了。
但鼓掌的人比2008年少了。而且很多人一边鼓掌一边在自己的MacBook上打开了AWS的控制台——那台MacBook上装着一个叫”AWS Console”的Chrome插件。
六年后的2021年,Oracle全年的云收入是65亿美元。AWS同年的收入是622亿美元。
埃里森说过一句话,这次是在2016年的内部分享里:“我们晚了八年。八年——在科技行业,这是两代人。”
但他没有说的是:晚了八年不是因为Oracle不够聪明,是因为他。
2006年AWS上线的时候,埃里森62岁,身价260亿美元,拥有私人飞机队和整个夏威夷第六大岛。贝索斯42岁,还是一个光头、笑声吓人的电商CEO,刚推出一个没人看懂的S3。
埃里森不需要”水蒸气”是对的。只是没有人告诉58岁的他:嘲笑一个你看不懂的东西,是衰老的正式开始。
六
2020年3月,新冠疫情爆发。
全世界开始封锁。公司通知员工”在家办公”。学校通知学生”线上上课”。医院把门诊搬到了线上。“开会”这个词的物理含义从”走进会议室”变成了”点一个链接”。
第一周,Zoom的日活用户从1000万涨到了2亿。Zoom的所有服务器都在AWS和Oracle云上——埃隆·马斯克发了一条推文:“我不得不用Zoom了。我的特斯拉工厂关了,但我得开会。”
第二周,微软Teams的日活用户从3200万涨到了7500万。Teams跑在Azure上。纳德拉在内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我们花了六年造出来的东西,疫情用了两周让所有人明白了它是干什么用的。”
第四周,全世界的企业IT部门开始把东西往云上搬——不是因为”云更好”,是因为”不上云就没有别的办法”。
一位在Oracle工作了二十年的工程师,在家里的地下室里远程登录着公司的内部系统。他看到了一条自动推送的服务器利用率曲线——Oracle自己的内部应用也在往云上搬。
他截了个图。
配文是一行字:“水蒸气。2020年。”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保存在了自己的桌面上。文件名叫”Screenshot_20200317_0321.png”。
他的电脑桌面背景,是他1998年入职Oracle那天拍的照片。照片里,拉里·埃里森站在台上,金丝眼镜反光,对台下说:
“The network is the computer.”
那是埃里森自己的话。他在1980年代就说了。他看到了互联网是”计算机”——却错过了云是”电网”。
那个工程师盯着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个新标签页,开始在AWS上注册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