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千团大战
一
2011年春天的北京地铁一号线,乘客抬头就能看见一模一样的红色海报——“9.9元电影票!19元火锅!1元KTV!“拉手网、窝窝团、满座网、24券,广告牌你挨着我、我压着你,活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拳击赛,所有选手都挤在同一块擂台上挥拳。
这一年,中国互联网出现了一个疯狂的数字:5058。全国同时在线运营的团购网站,5058家。
资本的涌入速度比广告印刷还快。满座网率先宣布融资过亿,吴波掌舵的拉手网紧跟着拿下1.1亿美元,徐茂栋的窝窝团更是喊出2亿美金融资。每一个创始人都红着眼,每一个投资人都怕错过”下一个美团”。地铁、电梯、公交站台、写字楼液晶屏——钱砸下去的声音,比用户下单的提示音还响。
那是一场集体的催眠。所有人相信同一个公式:融资→砸广告→抢用户→再融资→上市。没人问用户会不会留下来,没人管一单团购赚不赚钱。杜一楠的24券在两个月内铺进100个城市,员工从200人膨胀到3000人。吴波的拉手网更激进:2011年直接冲击纳斯达克,要把”中国团购第一股”的名头抢到手。
王兴坐在北京望京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广告大战,说了八个字:“烧钱烧出来的用户,是羊毛党。”
二
美团的办公室没有广告公司的热闹。2011年,当对手们把几千万美元砸向地铁通道时,美团的市场预算接近于零。王兴的逻辑粗暴而简单:广告带来的流量,等补贴停了就会走;服务留下的用户,才会真正复购。
更令同行费解的是开城速度。当5058家团购网站疯狂扩张到200个、300个城市时,美团只进了94个。“一个城市没赚钱之前,不进下一个。“这句话在当时的创业圈听起来像外星语——所有人都在讲规模、讲估值、讲市占率,王兴却在讲单城盈利模型。
他的时间花在了哪里?商家后台的结算系统、用户的退款流程、客服的响应速度。这些”最笨的事”,在当时最不值钱。拉手网的办公室里贴的是”冲刺IPO”的倒计时,美团墙上贴的是各城市商户满意度评分表。
雷军在这一年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他算透了团购的单城盈利模型,结论是:这个战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营苦功,不适合自己亲自下场。但他把顺为资本的钱投给了王兴。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雷军答:“错过也是一种智慧,投资是另一种形式的参战。”
三
2011年10月,吴波站在纳斯达克的门前,拉手网的IPO路演已经跑了一圈。但资本市场变脸比变脸还快—— Groupon股价暴跌,中概股信任危机,拉手网的招股书被质疑财务数据。上市窗口,砰然关闭。
拉手网IPO失败,成了整场比赛的转折点。投资人突然醒了:原来团购不是印钞机。融资开始收紧,广告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那些曾经塞满地铁通道的红色海报,一张一张被撤下。没有新血注入的团购网站,像被拔掉了呼吸机。
2012年是清算之年。窝窝团卖身求生,杜一楠写下万字长文《我亲手毁了24券》,详述24券如何在资本催熟中失控、如何在盲目扩张中失血。5058家团购网站,到年底死了99%。活下来的,几乎只有美团。
不是王兴钱更多。恰恰相反,美团是融资最少的主要玩家之一。王兴赢,是因为在所有对手都在”抢用户”时,他在”做服务”。而”做服务”——在那个年代,听起来像是最笨的事。
四
千团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王兴已经看见了下一张地图。
2013年,美团切入外卖。这一回,对手不再是吴波、杜一楠那批被资本烧昏了头的创业者。王兴遇到了这辈子最强劲的对手——饿了么的张旭豪。两个同样相信”做服务”的人,要在一张全新的餐桌上分胜负。
2015年,美团与大众点评合并。曾经千团大战的幸存者,终于长成了巨头。而那些死在2012年的5057个网站,没人记得它们的名字。它们成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昂贵的一堂课:资本可以加速一切,唯独加速不了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