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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移动大爆发

· 约 12 分钟

2012年底,微信用户突破3亿。

张小龙在年终总结会上说:“微信不是一个App。微信是一个生活方式。”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了微信事业部的墙上。

这话听起来像广告语。但实际上张小龙的意思是:微信要做的不是”聊天工具”,是”你在手机上的全部生活”。

这句话执行出来的结果是:微信在2013年到2015年间,加了二十七个功能。

扫一扫——可以加好友、可以付钱、可以关注公众号、可以解锁共享单车。 摇一摇——可以摇人、可以摇歌、可以摇电视。 附近的人——可以看谁在你周围。 朋友圈——可以看朋友的动态。 公众号——可以关注媒体、企业、政府。 微信支付——可以转账、可以消费、可以理财。 小程序——可以不用下载App就用服务。

一个App,装下了中国人数字生活的全部。

你早上起来,用微信扫码骑共享单车上班。上班路上,在朋友圈看朋友发的动态,顺手点了个赞。到公司楼下,用微信扫码进写字楼。中午吃饭,用微信扫码点外卖。下午开会,用微信视频会议。下班回家,用微信扫码坐地铁。晚上,用微信读书看电子书。睡前,用微信小程序打一局跳一跳。

这整套流程不需要离开微信。

美国没有这样的App。

Facebook做不到——它被反垄断法卡着,不能什么都做。 Google做不到——它在中国被墙了。 Apple做不到——它不做支付,不做共享单车,不做外卖。

只有微信做到了。因为它在一个”什么都还没有”的市场里,第一个长成了”什么都有的树”。

2015年,微信的月活用户突破6亿。

中国的移动互联网用户总数是6.2亿。

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用手机上网的中国人,都在用微信。

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上线。

马云后来说:“这次春节红包之战,腾讯打了一场漂亮的’珍珠港’。”

珍珠港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支付宝以为自己在打一场”电商支付”的战争——用户在淘宝买东西,用支付宝付钱。这是支付宝的主场,十年积累,80%的市场份额。

微信红包打的是另一场战争:“社交支付”——你抢红包,你发红包,你跟朋友之间转个账。这些场景跟电商无关,跟淘宝无关,跟阿里巴巴无关。

一个晚上,800万人绑了银行卡。

支付宝的团队在除夕夜全部赶回办公室。他们看到的数据是:微信支付的绑卡数正在以每分钟一万的速度增长。

大年初一早上,马云在内部发了封信。标题是”春节红包战总结”。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们认了。但仗还没打完。”

支付宝用了三年时间反击。反击的方式是:做社交。

2015年,支付宝上线了”生活圈”——类似朋友圈的功能,可以发动态、可以点赞、可以评论。2016年,又上线了”校园日记”和”白领日记”——只有女性用户可以发动态,男性用户只能点赞和打赏。

这个功能上线三天后,被骂到下架了。

原因是:校园日记里出现了大量”美女照片+求打赏”的内容。支付宝的用户并不想在这上面看美女——他们想用支付宝付钱,不是来看社交媒体。

彭蕾(支付宝CEO)在内部信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泄露到了网上:

“错了就是错了。一错再错更不可原谅。我们有心无力,我们能力不行。”

支付宝的反击失败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2016年,微信和支付宝打了一场更重要的仗:共享单车。

两家都在自己的App里加了”扫码骑车”的功能。用户不需要下载ofo或者摩拜的App——打开微信或者支付宝,扫二维码,骑车走人。

这场仗打到2018年,ofo和摩拜都快没钱了。最后的赢家不是ofo也不是摩拜——是哈啰(哈罗单车),因为它背后有蚂蚁金服的钱。

但更有意思的是:扫码骑车这件事,让”二维码”变成了中国人的日常动作。

2010年,中国人还不知道二维码是什么。 2020年,中国人平均每天扫23次二维码。

买菜扫、坐地铁扫、付停车费扫、领优惠券扫、加微信扫、开发票扫、办营业执照扫、查社保扫。

二维码是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的入口,在两个App手里:微信和支付宝。

2017年,有一张图在朋友圈刷屏:一个美国人在纽约街头打不到车,旁边一个中国人用滴滴三十秒叫到了车。配文是:“这就是移动互联网的差距。”

那个美国人不知道的是:他打不到车,是因为Uber在美国还没有普及到三四线城市。而那个中国人三十秒叫到车,不只是因为滴滴——是因为他的手机上有微信,有支付宝,有二维码,有4G信号,有GPS,有中国五十家共享单车公司铺了三千万辆单车。

这不是一个App的差距。这是一个国家从2010年到2020年,移动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差距。

2016年9月,一款叫”抖音”的App上线。

它的母公司叫字节跳动,创始人叫张一鸣。抖音的第一个版本功能极其简单:15秒短视频,可以配音乐,可以加滤镜,可以用”特效”让脸变形。

没有人看好它。

腾讯有微视(2013年上线,比抖音早三年)。阿里有土豆(收购来的)。百度有好看视频。快手(当时还叫”GIF快手”)已经有2亿用户。

抖音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很拥挤的市场。

但它有一个东西是别人没有的:推荐算法。

抖音的推荐算法不是”你关注谁,就给你看谁的视频”——这是微博的逻辑。也不是”你朋友点赞了什么,就给你推什么”——这是朋友圈的逻辑。

抖音的推荐算法是:“你在这停留了多长时间,就给你推更多类似的。”

它能做到这件事,是因为字节跳动在2012年成立的时候,张一鸣就定了一个规矩:公司的所有产品都必须用一个统一的推荐算法引擎。这个引擎叫”头条引擎”——后来改名为”火山引擎”。

火山引擎做的事情是:记录你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滑动、每一次搜索、每一次分享。然后,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模型——这个模型能预测你下一秒会想看什么。

2018年,抖音的日活用户突破了2亿。

平均每个用户每天在抖音上花的时间是:54分钟。

字节跳动的内部报告显示:用户每天在抖音上滑动的次数是1200次。每滑动一次,停留时间平均是0.3秒。

这0.3秒里,算法做了什么?

它判断:你在这条视频上停留了0.3秒——你对这个内容不感兴趣。下一条。

如果你停留了2秒——你对这个内容有一点点兴趣。再投一条类似的。

如果你看完了——你对这个内容很有兴趣。把这个创作者的所有视频都推给你。

这套机制让抖音变成了一个”注意力黑洞”。你打开它,觉得自己只是”看一下”,然后两个小时过去了。

快手的创始人宿华在2018年的一次内部会上说——这段话后来被泄露了出来:

“抖音做的是’让你看到你想看的’。我们做的是’让你看到你没看过的’。这两种产品哲学的区别,是算法到底应该服务你的欲望,还是应该拓展你的视野。”

这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但宿华没有说的是:快手的日活在那一年被抖音超过了。从此再也没有追回来。

2015年9月,一家叫”拼好货”的公司上线了第一款产品。

创始人叫黄峥。他之前在Google中国干过,后来辞职创业,做过电商代运营、做过游戏公司。拼好货是他第三次创业。

拼好货的模式是:你买水果,叫三个人一起拼,便宜二十块。

黄峥的解释是:“消费升级不是让上海人过上巴黎生活。是让安徽安庆的人用上厨房纸。”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拼多多的企业文化手册。

拼好货上线六个月后,黄峥做了一个决定:把”拼好货”改名为”拼多多”,并且从”只卖水果”变成”什么都拼”。

拼多多的核心功能是”拼团”——你选一个商品,发到微信群或者朋友圈,凑够一定人数(通常是2-5人),所有人都能以拼团价买到。

这个功能在微信生态里像病毒一样传播。因为微信的群里,大家本来就在聊天——拼个团不过是顺便的事。

2016年7月,拼多多的GMV(交易总额)突破了10亿人民币。2017年,突破了1000亿。2018年,突破了4700亿。

三年,从0到4700亿。

阿里巴巴用了多久走到4700亿GMV?十四年。

京东用了多久?二十年。

拼多多用三年走完了阿里和京东走过的路。黄峥的秘诀是两个字:便宜。

拼多多的商品价格比淘宝低20%到50%。原因是:拼多多不收商家的”坑位费”(在搜索结果里排前面的广告费),也不收”佣金”(每笔交易抽成)。它只收一种钱:“推广费”——商家愿意自己花钱买的流量,拼多多才收钱。

这个模式让大量在淘宝上卖不动货的小商家涌进了拼多多。他们卖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有正品,也有假货、仿品、山寨货。

2018年,拼多多在美国上市。纳斯达克的敲钟现场,黄峥穿了一件拼多多标志性的红色T恤。有人问他:“拼多多上的假货问题怎么解决?”

他说:“假货不是拼多多的问题。假货是社会的需求。我们在做的是让更多人花更少的钱买到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追问。黄峥在一年后的采访里改了口:

“我之前说错了。假货不是需求。让更多人用更少的钱买到好东西——这才是需求。”

到2020年,拼多多的用户突破了7亿。它超过了京东,成为中国第二大电商平台。阿里巴巴还是第一,但拼多多在追。

2012年,北京中关村的车库咖啡。

程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是一台ThinkPad,屏幕上开着一份BP(商业计划书)。BP的标题是”滴滴打车”。

程维之前在阿里巴巴干了八年,做到了支付宝B2B事业部的副总经理。他辞职创业的理由很简单:他在北京打不到车。

2012年9月,滴滴打车App上线。最初只有五百个用户,五百个司机。撮合成功率不到10%——因为用户叫了车,司机不接单。

程维做了一件事:给司机发补贴。

“你每天接够十单,我给你补一百块。”

司机开始接单了。但用户还是不够。程维又做了一件事:给用户发补贴。

“你每次打车,我给你减五块。”

两头补贴——这就是”烧钱”模式的开始。滴滴在2012年到2014年间,烧掉了15亿人民币。这些钱来自风投——从金沙江到腾讯到阿里到软银,每一轮融资都比上一轮大十倍。

2014年,另一家叫”快的打车”的公司,也在烧钱。快的背后是阿里巴巴。滴滴背后是腾讯。

两家打了一场”补贴大战”——你补五块,我补十块。你送优惠券,我送现金。用户坐在家里,看两家公司的补贴金额跳动,觉得自己像在炒股。

2015年2月14日,情人节。滴滴和快的宣布合并。

合并后的公司叫”滴滴快的”(后来改回”滴滴出行”)。合并的理由是:“继续烧下去,两家都会死。”

但合并没有结束战争。2015年10月,Uber中国宣布进入中国市场,投了20亿美元。程维的回应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打则惊天动地,合则恩爱到底——如果要和Uber打,那就打到它服为止。”

这场仗打到2016年8月,Uber中国宣布卖给滴滴。Uber的CEO特拉维斯·卡兰尼克在宣布交易的内部邮件里写了一段话:

“We lost money. But we gained something more valuable: we learned how to compete in China.”

(我们亏了钱。但我们学到了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我们学会了怎么在中国竞争。)

程维后来在采访中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在中国,打仗不是选修课。是必修课。”

2020年,疫情来了。

中国的移动互联网公司在这一年里,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他们开始”出海”。

抖音的海外版叫TikTok。2020年,TikTok的全球月活用户突破了10亿。

TikTok的推荐算法跟抖音一模一样。只是内容不一样——TikTok上的视频,有美国的、有英国的、有印度的、有巴西的。算法的逻辑还是一样:你停留多久,我推什么。

2020年8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TikTok必须在90天内卖给美国公司,否则封禁。

理由是:“TikTok威胁美国国家安全。”

字节跳动拒绝了。张一鸣发了一封内部信:“我们不卖。”

这封信后来被删了。但在删除之前,已经被几千个员工截图保存了。

拼多多也在2020年开始出海。它的海外版叫Temu。模式跟拼多多一样:便宜。Temu在2023年超级碗上打广告——两匹马在跑,字幕出来:“Shop like a billionaire.”(像亿万富翁一样购物。)

支付宝在2020年改名了——从”支付宝”改成”蚂蚁集团”,准备上市。估值3200亿美元。然后,上市被叫停了。原因是一篇名为”蚂蚁上市背后的利益输送”的文章在网上流传。

滴滴在2020年准备上市。它在2021年6月30日悄悄在美国上市——没有敲钟,没有庆祝,在七一前一天。两天后,国家网信办宣布对滴滴启动网络安全审查。滴滴的App被下架了。

2020年,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寒武纪大爆发,走到了它的一个转折点。

这个转折点的名字叫:监管。

或者说,用更准确的话说:当一个行业从”野蛮生长”变成了”国家基础设施”,国家就会进来。

2020年11月,蚂蚁集团上市被叫停的那天晚上,杭州下着雨。蚂蚁集团总部大楼里,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的人在开会还是在沉默。但从那天起,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寒武纪”——那个万物疯长、规则未定、什么都可以试的年代——正式结束了。

结束的方式不是崩溃。是长大。

长大的意思是:你不能再像小孩一样乱跑了。你得穿好衣服,系好扣子,学会在规则里做事。

2020年,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总数突破了9.8亿。

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在线了。

下一个十年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怎么让更多人上网”——这个已经做完了。下一个十年要解决的问题是:“上网之后呢?”

这个问题,等到2022年ChatGPT上线的时候,会有另一个答案。

但那是下一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