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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围墙花园

· 约 13 分钟

2013年6月,香港。

爱德华·斯诺登住在尖沙咀一家叫”美丽华”的酒店里,房间号是1001。他带了四台笔记本电脑,全部加密。他联系了《卫报》和《华盛邮报》的记者,把几十万份NSA文件交给了他们。

文件里有一份PPT,代号是”PRISM”——全称”Planning Tool for Resource Integration, Synchronization, and Management”(原来PRISM的全称这么长,没有人关心)。

PRISM做的事情是:NSA直接从谷歌、苹果、微软、Facebook、雅虎的服务器上拉数据。这些公司后来都否认了,说”我们从未给NSA开后门”。

但文件里有幻灯片,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微软是最早合作的,2007年就来了。雅虎2008年。谷歌2009年。Facebook 2009年。苹果最晚,2012年。

这些日期后来被眼尖的记者按着时间线核对了一遍。谷歌说”我们从未给NSA开后门”——时间是2013年6月7日。苹果说”我们从未听说过PRISM”——同一天。微软说”我们一直守法”——同一天。

同一天。三家公司在同一天发了措辞不同的声明,否认同一件事。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在提前沟通过。

斯诺登在后来的视频采访里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刻在了德国柏林美国大使馆对面的墙上:

“Arguing that you don’t care about privacy because you have nothing to hide is no different than saying you don’t care about free speech because you have nothing to say.”

(说你不在乎隐私因为你没什么好藏的,等于说你不在乎言论自由因为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在2013年听起来很激进。在德国人看起来,那是一堵墙——互联网本来没有墙的,但NSA和硅谷的公司一起,在比特世界里修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美国和他的盟友,墙那边是其他国家。

但欧洲人很快就发现:他们也在墙这边。或者说,他们在墙的中间——被美国监控着,又不是美国公民,没有美国法律的保护。

2018年5月25日,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正式生效。

GDPR的全称是”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它的核心意思是:欧洲人的数据,欧洲法律管得到。不管数据存在哪个国家的服务器上。

谷歌和Facebook立刻在欧洲弹出新版的用户协议,“不同意就别用我们的服务”。这句话的中文翻译是:“要么接受,要么走。”

但是——GDPR最狠的一条是:如果你违法,罚款最高是你全球年收入的4%。

谷歌2018年的全球收入是1360亿美元。4%是54亿美元。

扎克伯格在GDPR生效那天,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他穿了一件灰色T恤,跟他十年前也一样。十年前他二十岁,在哈佛宿舍里敲代码。现在他三十四岁,在加州面对的是欧洲监管者的54亿美元罚单。

他最后叹了口气,在内部邮件里写了一段话:

“GDPR is not about privacy. It’s about who controlls data.”

(GDPR跟隐私无关。跟谁控制数据有关。)

2018年,中美之间还有一件事在发生,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

4月16日,美国商务部宣布:中兴通讯被禁止从美国公司购买芯片和软件,期限七年。

中兴的手机和通讯设备里有40%的芯片来自美国公司——高通的基带、英特尔的处理器、博通的交换机。一天之内,中兴的几十条生产线停了。

中兴的CEO在内部会上说:

“这样的耻辱,中兴人记住了。”

但中兴记住了,中国也记住了。那一年,中国进口的芯片金额是3120亿美元——比石油还多。石油是一次性的,烧了就没了。芯片是永久性的,装进设备里,十年后还在跑。

2019年5月15日,美国商务部把华为也拉进了”实体清单”(Entity List)。华为不能从美国买芯片,也不能用美国的EDA软件设计芯片。

华为的轮值CEO徐直军在禁令公布后的第二天,在深圳总部开了个记者会。他面前摆了一叠A4纸,每一页上都列着华为的备选方案。

他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在芯片这件事上,我们已经有了备选。”

备选的名字叫”海思”(HiSilicon)——华为2004年成立的芯片设计部门。那年华为的营收是300亿人民币,投入海思的预算是——没人知道具体数字,但据说每年几十亿。

海思从2004年到2019年,烧了十五年的钱,没有出过一款让市场惊艳的产品。直到2019年5月15日之后。

2019年5月17日,华为发布了一款叫”麒麟980”的手机芯片。性能对标的是高通的骁龙855。但生产它的工厂——台积电——用的是美国设备。美国的禁令也包括了对台积电的限制。

华为的芯片之路,随后变成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找代工厂”马拉松。

2020年9月,台积电给华为赶了最后一批麒麟9000芯片。此后,台积电不能再给华为代工了。华为的手机业务,从此几乎停摆。

2023年,华为发布了Mate 60 Pro。搭载的是麒麟9000S——由中芯国际(SMIC)用DUV光刻机”多重曝光”做出来的7nm芯片。

技术参数不如台积电的5nm,但它是”中国造”的。

路透社的标题是:“Huawei’s new phone shows China’s chip breakthrough after US ban.”

(华为的新手机显示美国禁令后中国的芯片突破。)

华为的一个工程师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中芯国际的生产车间。配文是两个字:“不易。”

评论区第一句是余承东写的:“是的。不易。”

(关于芯片战争的完整叙事——从DUV光刻机的”多重曝光”到中芯国际7nm突破,从英伟达A100禁运到昇腾芯片的绝地反击——将在《算力争霸》一卷里单独展开。)

2021年,中国出台了两部法律。

一部叫《数据安全法》(Data Security Law),6月10日通过,9月1日生效。

另一部叫《个人信息保护法》(Personal Information Protection Law),8月20日通过,11月1日生效。

这两部法律放在一起,构成了中国自己的”数字主权”框架。核心意思是:数据在中国,归中国管。不管你是哪国公司,只要你在中国运营,你的数据就必须存在中国的服务器上,接受中国政府的监管。

这跟欧洲的GDPR不一样。GDPR是”保护用户隐私”——你有权知道你的数据被怎么用了,你有权删除,你有权带走。中国的法律是”保证数据安全”——数据不能出境,不能给外国政府,不能被黑客偷走。

一个是”用户的权利”。一个是”国家的安全”。

2021年,还有一件事。

12月,DeepSeek——一家中国AI公司,由前对冲基金High-Flyer的创始人梁文锋创立——发布了第一个大语言模型。当时的性能还很差,但架构上有一个很特别的点:它是”开源”的。

开源的意思是:任何人都可以下载这个模型的全部代码和参数,在自己电脑上跑,不需要向DeepSeek付钱,不需要联网,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2023年11月,DeepSeek发布了V2版本,性能逼近GPT-3.5。2024年12月,V3发布——性能对标GPT-4,训练成本据称只有竞争对手的十分之一。

2025年1月,DeepSeek的App在美区App Store登顶——超过了ChatGPT。

三天后,美国商务部宣布”评估”DeepSeek的”国家安全风险”。评估结果是:禁止美国人在DeepSeek上投资。

毛宁的回应很简短:“美方一贯说别人威胁国家安全,但从来不给证据。”

但真正的问题是另一个:DeepSeek为什么开源?

梁文锋的回答是:“让AGI先发生,比谁先赚到钱更重要。“潜台词是:如果AGI先发生在美国,中国会被卡住。开源,就是另一种不被卡住的策略。

这是DeepSeek版本的数字主权:不是”我的数据不能出境”,是”我的代码人人可用”。

(DeepSeek从量化基金跨界AI、用极低成本做出世界级模型的技术奇迹,将在《算力争霸》中详细展开。)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

这场战争有一件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西方公司对俄罗斯发动了”数字制裁”。

苹果:在俄罗斯停售iPhone。 谷歌:在俄罗斯停掉Gmail、Google Maps、YouTube。 Meta:在俄罗斯封锁Facebook和Instagram。 微软:在俄罗斯停掉Windows和Office的更新。 Netflix:在俄罗斯停掉流媒体服务。 Airbnb:在俄罗斯停掉短租。 Spotify:在俄罗斯停掉音乐。

这些公司的理由是:“我们不支持战争。”

但问题是:这些公司的服务——邮箱、地图、社交媒体、操作系统、流媒体——已经变成了俄罗斯人日常生活的基础设施。停掉它们,等于在和平时期对一个国家的平民发动”数字断供”。

俄罗斯人早上起来,手机上的App全部变成灰色——因为没有服务器响应了。

一个莫斯科的大学生,在他的Telegram频道上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苹果App Store的页面——上面只显示了一行字:“此项目在您所在地区不可用。”

他配了一句话:“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一个App可以决定你是否存在。”

2022年,还有一件事。

10月,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发布了针对中国的芯片出口管制新规。核心内容是:

  1. 禁止向中国出口A100和H100芯片(英伟达的AI训练芯片)。
  2. 禁止向中国出口任何能做”超级计算机”的设备。
  3. 禁止美国人(包括绿卡持有者)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帮助中国公司开发芯片。

第三条最狠。它意味着:一个在美国拿绿卡的中国芯片工程师,如果在周末帮华为写两行代码,就可能被美国司法部起诉。

美国在用国家安全重新定义”技术出口”。不是封锁,是”脱钩”。

中国商务部的回应是一份措辞很冷的声明:

“美方行为是典型的科技霸权主义,严重破坏国际经贸秩序。”

这句话的中文版和英文版同时发在了商务部的官网上。英文版的标题是:“U.S. chip ban is technological hegemonism.”

但标题下面的正文里,有一句话是英文版独有、中文版没有的。

那句话是:“China will take all necessary measures to safeguard its legitimate rights and interests.”

(中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一切必要措施”——这四个字在外交辞令里,等于在说:“你等着看。”

2023年,中国对镓和锗两种金属实施了出口管制。

镓和锗是制造芯片、光纤、太阳能电池的关键原材料。全球90%以上的镓产自中国。锗的全球产量里,中国占70%。

中国商务部的说法是:“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

这是2023年7月。三个月后,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访问北京。她此行的目的之一是说服中国”放开镓锗出口”。

她在北京待了三天。第三天,中美双方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声明里没有提到镓和锗。

雷蒙多回国后在国会听证会上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

“We can’t let China get ahead in AI. That’s the bottom line.”

(我们不能让中国在AI上领先。这是底线。)

就在这句话说的同一周,华为发布了Mate 60 Pro+——搭载了麒麟9000S芯片。雷蒙多在北京访问期间,这款手机在中国的实体店里突然上架了。

没有发布会。没有预购。突然就出现在店里了。

中国网友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雷蒙多在北京饭店里跟中国官员握手的照片,旁边P了一行字——

“感谢雷部长送来的礼物。”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三百万次。

雷蒙多后来在接受CNN采访时说了一句很出名的话:

“I don’t think there’s anything to be worried about in terms of Huawei’s chip breakthrough. It’s not a breakthrough. It’s a catching-up.”

(我不认为华为的芯片突破有什么好担心的。它不是突破。是追赶。)

这句话在中文媒体上被翻译成:“雷蒙多:华为芯片突破不值得担心,只是追赶。”

但英文原句里有一个词,中文翻译没有准确传达:“just”——“It’s just a catching-up.”

“Just”的意思是:仅此而已,不过如此。

华为的工程师在看到这个”just”的时候,在内部群里发了一句话:

“等着。”

2024年到2025年,有五条线在同时收紧,但当时还没有人把它们叫作”同一件事”。

第一条线:芯片。

2024年12月,美国商务部宣布新一轮对华芯片出口管制——这次连”阉割版”都不让卖了。英伟达为中国市场定制的H20芯片,也被列入管制清单。

英伟达CEO黄仁勋在新加坡的讲话里说了一句很出名的话:

“You can’t stop them from advancing. You can only slow them down. And the more you push, the faster they run.”

(你挡不住他们进步。你只能让他们慢一点。而你推得越狠,他们跑得越快。)

第二条线:AI模型。

2025年1月,DeepSeek发布了V3模型。性能对标GPT-4,训练成本据称只有500万美元。

一周后,美国多部门联合宣布:正在”评估”DeepSeek的”国家安全风险”。

评估的结果是:2025年2月,美国财政部发布行政令,禁止美国人在DeepSeek上投资。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的回应是:“美方一贯说别人威胁国家安全,但从来不给证据。”

第三条线:数据。

2024年,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AI Act)正式生效。这是全球第一部全面监管AI的法律。

法案把AI应用分成”不可接受风险""高风险""有限风险""低风险”四类。高风险AI——比如用于招聘、贷款、执法的AI——必须经过欧盟的合规审查,才能在欧洲市场运营。

谷歌和Meta都表示”正在评估合规成本”。评估的结果是:2024年下半年,Meta的LLaMA模型在欧洲的下载页面上多了一行小字:“本模型在欧盟地区暂不可用。”

第四条线:海底光缆。

2024年,肯尼亚政府宣布跟一家中国公司(华为海洋)签约,建设一条从蒙巴萨到内罗毕、再延伸到内陆国家的海底光缆系统。

美国国务院对此表示”关切”。国务卿布林肯在声明中说:“我们鼓励非洲国家在选择数字基础设施合作伙伴时,充分考虑长期安全风险。”

肯尼亚没有回复。

第五条线:朋友圈。

2025年,印度政府宣布延长对TikTok等三百多款中国App的禁令。禁令原定2024年底到期,现在延长到2026年底。

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的说法是:“国家安全考虑。”

这条线的意思是:全球最大的民主国家,正在用禁令的方式,把自己的数字市场跟中国完全隔离开。

这五条线——芯片、AI模型、数据、海底光缆、朋友圈——在2024到2025年间各自收紧。它们没有统一指挥,没有联合声明,没有人在开会说”我们来建一堵墙”。

但物理结果是:一堵墙正在形成。

墙的这边是中国。芯片买不到最先进的,但自己在造。AI模型被美国禁,但开源了。数据是自己的,不给出境。海底光缆自己在铺。

墙的那边是美国。芯片自己造,但最大的买家(中国)买不了。AI模型自己领先,但最厉害的开源模型(DeepSeek)是对手做的。数据是盟友的,但盟友(欧洲)自己在立法管数据。

墙的上面是欧洲。在立法,在管AI,在说”我们有规则”。但欧洲没有AI巨头,规则再严,也要靠美中两国的公司来落地。

墙的下面是印度。在禁App,在建本土替代,在说”自力更生”。但印度的数字基础设施,很大一部分还是美国公司的——谷歌的安卓、Meta的WhatsApp、亚马逊的云。

这堵墙的名字不叫”铁幕”。叫”脱钩”(Decoupling)。

但脱钩到最后,脱的不是钩。脱的是”信任”。

2025年,没有人还相信”互联网属于全人类”这句话了。

这句话最早是蒂姆·伯纳斯-李在1990年代说的。他拒绝为万维网申请专利,因为他相信互联网应该属于全人类。

三十五年后,全人类把互联网分成了三块。

伯纳斯-李在2025年接受《卫报》采访时说了一段话——很平静,但听完让人觉得冷:

“I was wrong. The web should have been patented. If I had patented it, at least I could have controlled who built walls on it.”

(我错了。万维网应该申请专利的。如果当时我申请了,至少我能控制谁在上面建墙。)

这段话发出来的那天,没有人转发。因为所有人都在刷短视频,没有人在看《卫报》。

或者更残忍的真相是:所有人都在刷的短视频,算法推给他们的——正是让他们继续刷下去的东西。包括这条新闻。

推荐算法没有推它。因为”一个老头子在后悔三十年前的事”——这个内容,参与度很低。

低到算法觉得:不值得推。

这就是围墙花园的最里面一层。

不是法律,不是禁令,不是芯片。

是你自己选择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