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移动前夜

一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在旧金山莫斯康尼会议中心发布iPhone的时候，台下坐着很多CEO。

掌声响起来。整齐、热烈、恰到好处。但后来有人回看现场录像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个CEO鼓完掌之后，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一个在场的微软高管后来在内部邮件里写道：“他手里拿的东西，不是一部手机。那是一块长得像手机的移动电脑。我们的Windows Mobile在它面前像是1980年代的产品。”

这封邮件被转发给了比尔·盖茨。盖茨看完之后，回了一句话：“给Windows Mobile组加一倍预算。六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能跟这个东西竞争的产品。”

六个月之后，Windows Mobile没有任何变化。不是盖茨没给预算，是Windows Mobile的底层架构不支持多点触控。要改，就得重写整个系统。微软当时没有这个时间。

另一个在场的诺基亚高管在芬兰总部的报告里写道：“iPhone没有键盘，没有3G，没有可拆卸电池，价格还很贵。它在任何一项基本功能上都不如我们的N95。我们不需要担心。”

芬兰总部看了报告，批了三个字：“不担心。”

N95是诺基亚2006年发布的旗舰手机。它有键盘、有3G、有可拆卸电池、有GPS、有500万像素卡尔蔡司镜头。它的配置单比iPhone长三倍。

N95的销量在2007年达到了顶峰——全年卖出超过4000万部。乔布斯的iPhone卖了140万部。

但有一组数据诺基亚没有看到：iPhone用户平均每天使用手机上网的时间是诺基亚用户的五倍。

不是因为iPhone的网速更快，是因为诺基亚用户不想用手机上网——体验太差了。屏幕太小，键盘太挤，网页加载不出来。

诺基亚的工程师做了一部完美的”电话”。乔布斯的工程师做了一台”能打电话的电脑”。

电话和电脑的战争在2007年就结束了。诺基亚只是不知道。

二

2007年11月5日，Google在加州山景城发布了一个叫”Android”的手机操作系统。

Android的发布会被安排在Google总部的Charlie’s Café——一个可以容纳大约两百人的咖啡馆。场地不大，灯光一般，来的人以开发者和记者为主。

安迪·鲁宾——Android的创始人——站在台上，背后是一块投影幕布。幕布上显示的是一台HTC Dream（后来被叫做G1）的原型机。屏幕下面有一个滑盖键盘。

鲁宾说：“Android是一个开放的操作系统。任何手机制造商都可以免费使用它。我们相信开放会赢。”

鲁宾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开着一个PDF——那是iPhone的硬件拆解报告。他把那个窗口最小化了，但没关。

Android的发布会没有乔布斯那种”one more thing”的戏剧性。但Google做了一个关键决定：开放。不是只自己做硬件（像苹果），而是把Android变成一个公共平台——三星可以用，HTC可以用，摩托罗拉可以用，中国的华为和中兴也可以用。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是”承认自己造不了iPhone那么好的硬件”。但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看，这是Google打了二十年的棋局：用免费的操作系统占领全世界的手机，在这些手机上预装Google的服务——搜索、地图、Gmail、YouTube。然后在这些服务里放广告。

施密特后来在2010年的一次采访里总结了Android的策略：“我们不做手机。我们做的是确保每一部手机都首先是一个Google窗口。”

三

Android发布之后，发生了两件互相矛盾的事。

第一件事是：2007年12月，Google宣布了”开放手机联盟”——34家手机制造商、芯片厂商和运营商加入。三星、摩托罗拉、HTC、LG都在里面。高通和德州仪器也在里面。

第二件事是：2008年1月，苹果以”侵犯专利”为由起诉HTC。HTC是第一个做Android手机的公司。苹果在起诉书里列出十几项专利，其中一项叫”滑动解锁”。

这两件事发生在前后两个月之内。它们说的实际上是同一件事：移动互联网的战争开始了。

施密特——Google的CEO——在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处在一个奇怪的立场。他从2006年8月起就是苹果的董事。他参与苹果的董事会会议，他知道苹果在做什么产品。

2009年8月，施密特辞去了苹果董事的职务。乔布斯在公开声明中说：“埃里克是苹果董事会的一位非常优秀的成员。但随着Google进入苹果的核心业务——iPhone和Android的竞争——埃里克的利益冲突变得越来越明显。”

施密特辞职之后，有记者问乔布斯：“你在生施密特的气吗？”

乔布斯说：“没有。我在生安卓的气。”

记者说：“有什么区别？”

乔布斯说：“安卓是偷来的产品。我愿意花掉苹果的每一分钱去搞掉它。”

四

2007年，中国。

那一年，中国的手机用户突破了5亿。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市场。

但5亿手机用户里，绝大多数人用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手机上网”在2007年的中国是一个很小众的体验——GPRS网速像在淋浴喷头下面接水，WAP网站的排版像用脚写的HTML。

中国移动在2000年推出了一个叫”移动梦网”的东西——一个WAP门户网站。用户按一下手机上的”上网”按钮，只能进入这个网站。移动梦网的首页是移动自己控制的——放什么内容、收什么费用，移动说了算。

移动梦网的模式很简单：采用”移动+SP（服务提供商）“的分成模式。移动卖流量，SP卖内容——铃声、游戏、新闻。收入15%归SP，85%归移动。SP没有议价权。

2007年，中国一家叫”上海掌上灵通”的SP公司CEO在年底的内部会上对着财务报表发了好几秒的呆。灵通2004年是中国最大的SP之一，2007年的收入同比下降了60%。

对面坐着的人问他：“要不要转型做独立WAP网站？”

他说：“独立WAP？不是梦网的钱吗？”

“不是。”

“那移动会封的。”

“移动封不了iPhone和Android。”

他说对了。移动梦网的城墙在2008年开始出现裂缝——不是因为中国移动自己拆了墙，是因为iPhone和Android根本不在乎这堵墙。用户不通过移动梦网上网，直接开浏览器、下载App、用WiFi。

中国电信运营商自己搭起的围墙花园，被一块来自加州的玻璃板拆了。

五

2007年底，乔布斯站在苹果总部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初代iPhone。

iPhone已经上市六个月了。全球销量突破370万台。超过苹果2007年的全部目标。

乔布斯翻过iPhone，看了一眼背面的苹果标志。那个标志是嵌在铝合金后壳上的——打磨了两百次才做到没有划痕。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张他从发布会回来之后拍的照片——穿着黑色高领衫，手里举着iPhone。海报下面有一行字：“你的口袋里有整个互联网。”

他对着海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iPhone放进口袋里，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合上的时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话。没人听见。

在乔布斯走进电梯的同一周，往南五百英里的硅谷——山景城的Google总部——安迪·鲁宾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鲁宾面前的显示器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Android代码库，一个iPhone拆解视频，还有一个待发布的开放手机联盟新闻稿。

他对着键盘敲了一行代码，保存，提交。

提交备注里只有一行字：“Ship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