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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钱往何处去

· 约 10 分钟

2021年2月8日,加州,帕洛阿尔托。

特斯拉的财务团队在凌晨上传了一份8-K文件到SEC的电子申报系统。这是一份季度财报的补充披露——通常这种文件的内容是风险因素、会计政策变更、或某些无关紧要的合规细节。但这一份不同。

在”投资政策”条目下,出现了这样一句话——特斯拉的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一项投资政策变更:公司可以在资产负债表上持有数字资产。截至2021年1月,特斯拉已购买了价值15亿美元的比特币。

15亿美元。

消息炸开的时候曼哈顿还是早上五点半。彭博终端上弹出了红色预警条——“TESLA BUYS $1.5 BLN BITCOIN”。比特币的价格在十五分钟内从3.8万美元跳到了4.4万美元。加密行业的Twitter史无前例地统一在一个声音上——“The world’s most valuable car company just bought Bitcoin.” 全世界最值钱的汽车公司,刚买了比特币。

同一个月,特斯拉在网站上贴出了一行字——客户可以用比特币购买特斯拉。选配、下单、付款——用比特币换一辆电动车。这行字在网上只活了不到三个月——5月12日,马斯克发了一条推文:“Tesla has suspended vehicle purchases using Bitcoin. We are concerned about rapidly increasing use of fossil fuels for Bitcoin mining and transactions.” ——特斯拉暂停接受比特币支付。挖矿太耗电了。

这条推文让比特币价格单日暴跌超过10%。

从2002年PayPal出售拿到2.5亿美元,到2008年把最后一点钱砸进特斯拉和SpaceX,到2012年猎鹰9号成功发射、Model S量产,到2015年猎鹰9号首次海上回收,到2018年Model 3成为全球最畅销电动车,到2020年SpaceX把NASA宇航员送上国际空间站——在电动车和火箭里里外外忙了将近二十年后,马斯克回到了他最初的方向上。

他的第一家公司叫X.com——1999年,在线支付。他的第二家”公司”叫比特币——2021年,数字黄金。中间隔了火箭、电动车、太阳能屋顶、人脑接口、隧道挖掘机。但那个1999年在帕洛阿尔托咖啡店里说”人们会把真钱交给网站”的27岁南非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钱”。

2021年5月8日,纽约,NBC演播厅。

周六夜现场。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综艺节目——它的惯例之一,是邀请一位名人担任主持人,并在开场独白环节接受观众即兴提问。

马斯克站在舞台中央,头发剪短了,穿着黑色西装。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周末坐在电视机前应该看到的典型喜剧主持人——他太僵硬了,肢体动作有一点不协调,像一个在重力模拟器里刚醒过来的人。但台下在尖叫。马斯克的粉丝——和加密货币的赌徒——已经把SNL的评论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池。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What about DOGE?”

他的妈妈——Maye Musk——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台下,笑着说:“我真的很期待今晚收到一份母亲节礼物。我希望不是狗狗币。”

马斯克侧过头。一个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那种笑不是”这个笑话很好笑”,是”你们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这更好笑”。

“Yeah, it’s a hustle.”

“对,这是个骗局。”

全场爆笑。

DOGE的价格在那一秒暴跌30%。在电视直播的卫星信号从曼哈顿传到东京再到内罗毕的毫秒级延迟里,几十亿美元的市值蒸发了。不是因为任何基本面的变化。不是技术故障。不是监管禁令。只是因为一个人——在那个全美国都在看的直播节目上——用了六个单词。

DOGE是一个玩笑。2013年,两个程序员——Jackson Palmer和Billy Markus——用一个柴犬表情包创造了这种币,本意是嘲讽当时已经开始的加密货币泡沫。它没有技术创新。没有白皮书。没有机构背书。上限无限量——每一年都有新的DOGE被自动生成。

按理说它应该在2013年就死了。

但马斯克选中了它。他反复在Twitter上发DOGE的图片、表情包、太空主题的梗——“DOGE to the moon”——有一段时间,他的Twitter简介是一行字:“Dogecoin CEO”。

他发一条”DOGE”——价格涨10%。他补一条”but just kidding”——价格暴跌。这个循环持续了整整两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玩。到2021年5月,DOGE的市值一度超过800亿美元——比福特汽车的市值还高。

一个用柴犬表情包做的币。比一家造了一百多年汽车的公司还值钱。

马斯克到底是DOGE的推广者,还是DOGE的破坏者?答案是他两者都是。他不需要选。他的影响力大到了他可以同时是两种人——一条推文让一个币涨到天上去,另一条推文让它摔下来。他不是在操控市场——他本身就是市场。

那个在SNL上说”it’s a hustle”的时候脸上带着的微妙微笑——他不是在忏悔。他不是在警告。他是在观看。他在看世界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的反应——“这个币就是个玩笑,但你们还是买了,你们还在买,你们永远会买。”

他最像的不是PayPal时代的自己——PayPal时代的他太认真了,太相信”规则可以被改变”了。他现在什么都看穿了。但看穿这件事没有让他停下来。他还在发DOGE的图片。他还在给X添加支付功能。他的第一个支付公司叫X.com,他的最新项目叫X。中间隔了二十三年,一部特斯拉Model 3被送到了火星轨道上,但他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那个可以被董事会投票踢掉的27岁年轻人了。他是地球上最有钱的人。他买下了董事会。

2022年10月27日,旧金山,Twitter总部。

马斯克端着一个白色洗手池走了进来——这不是比喻。他真的在Twitter总部的前厅,双手抱着一个陶瓷洗手池走了进来,笑着对镜头说:“Entering Twitter HQ — let that sink in!” ——“进入Twitter总部——让这件事沉淀一下。“双关语。Sink——洗手池。Sink in——沉淀。

那不是一句笑话。那是他花了440亿美元买的入场券。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Twitter”这个词被一点一点地从所有地方抹掉了。大楼外墙的Logo被拆了下来。官网上没有了那只蓝色小鸟。App商店里的应用名字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极简到几乎残忍的字——X。

1999年,一个叫Elon Musk的年轻人在帕洛阿尔托注册了一家在线支付公司,起名叫X.com。这是全世界第一家把”网上银行”这个概念产品化的公司之一——用户可以开户、转账、投资——不需要走进任何一家银行。2000年——Musk被董事会投票罢免。公司后来改名——PayPal。卖出去了。卖出去了15亿美元。Musk没有拿到全部,但拿到了足够让火箭点火的那笔钱。

二十三年之后,他把世界上最重要的信息传播平台买下来,撕掉了它身上所有的标签,重新写了一个字:X。

他在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I think there’s a way to create essentially a single application that encompasses everything you’d want to do. We want to recreate PayPal but in modern form. The actual product plan is: a payments system that is as easy as sending a text message.” ——他要把X变成一个涵盖你整个金融生活的平台。支付要像发短信一样简单。

这句话和2000年他站在PayPal董事会面前说的几乎一字不差。那个时候没有人信他。现在没有人敢说不信。

但这一次,他身上还有特斯拉和SpaceX。他有两个极端的同时运作——在物理世界里,他在造世界上推力最大的火箭,要把人类送到火星;在金融世界里,他在试图让钱彻底脱离一切——脱离银行、脱离政府、甚至脱离物理世界。他买的15亿美元比特币不是一笔投资——是一个声明。一只脚踩在物理定律的边界上,另一只脚踩在货币的边界上。两只脚同时在往外推。

2024年,X上开了一个叫”X Payments”的板块。申请了三十多个州的货币传输牌照。那个1999年在X.com上画出的草图——“一切在线上、在口袋里”——终于在二十五年后接近了它该有的样子。

而到了某个深夜,马斯克在X上发了一张图:一个比特币标志,和一枚火箭。配文只有两个词——More than just money: shared future. We’re building.

2026年5月的一个深夜,一个程序员在论坛上又翻出了那篇2008年的白皮书。PDF的下载次数早已超过了任何一篇学术论文——它甚至没有发表在任何一个正式期刊上。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石头,涟漪现在还在扩散。

马斯克在X上又发了一张图:一个比特币标志,和一枚火箭。配文只有两个词:Still waiting.

他是最早下注在线支付的人——赌对了。他用赌赢的钱造了电动车、造了火箭。他把Twitter买下来,重新撕掉了上面所有的标签,写了一个字:X——他1999年起的那个名字。他二十年前的对手——那些银行——已经不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他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从Visa的塑料卡片,到中本聪的九页白皮书—— 从X.com的20美元开户奖金,到蚂蚁金服3000亿美元估值的IPO被一纸叫停—— 从eBay的一颗星星评分,到李笑来在北京说”持有比特币就是持有未来”—— 从吴忌寒在四川建起世界上最大的矿场,到禁令让一切关停—— 从CZ说”币安的总部在区块链上”,到各国宣布”上线吧,CBDC”—— 从Square的白色方块塞进每一个农贸市场的口袋,到肯尼亚农民用短信汇出第一笔工资—— 从Shopify武装起170万个独立商家,到一个穿短裤的卷发天才让320亿美元灰飞烟灭—— 从Hal Finney在ALS的病床上跑着比特币全节点,到他说”那天比特币一文不值,但这件事是对的”——

人类花了四十年,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式去定义”什么是钱”。

而现在的问题是:当钱的形态不再由国王、银行、甚至代码决定—— 谁来决定?

1974年,Visa的工程师让塑料卡片插进一条电话线的接口里,几秒钟内完成了一次跨银行的信用验证。那个人不知道他开启了什么。

1992年,十几个密码朋克坐在旧金山一间公寓的桌子前,讨论加密技术能不能创造一种不需要政府的货币。他们不知道这一代人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但他们相信,这一天会来。

1993年,一个叫丁垒的年轻人在常州宾馆门前,被父亲踢了一脚。十二年后,他用代码击垮了黄牛。

1999年,一个叫马斯克的南非人创立了X.com,拉来了17个种子用户,每人发了20美元。

2004年,马云说”你敢付,我敢赔”。没有人信。他自己信。

2008年,中本聪在一个只有几百个订阅者的邮件列表里,上传了一份九页的PDF。

2009年,Hal Finney收到了十枚比特币。价值为零。

2011年,李笑来在北京一个闷热的下午,打开了一个叫solidot的网站。

2013年,Vitalik在迈阿密的舞台上,穿了一件有卡通鲸鱼图案的紫色T恤,说:“比特币不是图灵完备的。”

2017年,CZ在上海的一间酒店里写下了币安的第一版交易引擎。

2021年,特斯拉的SEC文件里多了一行字——15亿美元,比特币。

2022年,320亿美元的FTX在72小时内归零。SBF在巴哈马的办公室里刷新着后台数据。数字没有恢复。

所有这些画面——它们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条链上的区块。每一个区块都验证了前一个。每一个区块都在说同一件事:人类对”钱”的想象,从来没有停止过被重写。

而下一个重写的人,也许不在金融行业。也许不在互联网行业。也许不在任何一个我们现在能看见的地方。

下一部书——电动百年——将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接上这个故事。

因为比特世界和金融世界最终都要落地——而落地的根基,是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