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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蚂蚁帝国

· 约 9 分钟

2013年6月13日,北京金融街。

早上九点,一家国有银行的个人金融部总经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一款叫”余额宝”的产品,上线第一天,资金净流入超过两亿元。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桌上一块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数字没变。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产品说明。“是支付宝推的——1元起投,随时取出,七日年化收益率是活期存款的十四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那个数字在字面上并没有错——2013年的银行活期存款利率是0.35%,而余额宝对接的天弘增利宝货币基金七日年化收益率超过5%。

助理又补了一句:“这些钱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把活期存款从我们银行转过去的。”

总经理把产品说明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说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但银行系统的反应远比他想象得快。次日,一家大型国有银行的高管在内部会议上用了四个字:“存款搬家。“这不是在开玩笑。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人需要翻译这四个字——他们都清楚,中国银行业最核心的盈利模式就是低吸高放:用极低的活期存款利率吸收资金,然后用更高的利率贷出去。利差是银行的命。而现在,一个互联网公司用一行代码,让储户的活期利率翻了十四倍。

余额宝上线四个月,资金规模突破500亿元。2014年春节后,这个数字变成了2500亿。到2014年6月,规模超过5740亿——一年时间,它成了中国最大的货币基金、全球第四大货币基金。

这不是一款理财产品。这是对整个中国银行体系的正面宣战。

余额宝只是第一枪。

2014年,蚂蚁金服上线了花呗。产品逻辑极其简单:消费的时候选择花呗付款,下个月还,不收利息——但如果下个月没还,利息就开始滚动。本质是什么?是一张不需要塑料卡片、不需要银行信用审核、不需要填几十页申请表格的虚拟信用卡。

花呗的审核机制和银行完全不同。银行审信用卡:看工资流水、看社保记录、看房产证明。花呗审额度:看你在淘宝上买过什么、花了多少钱、退过几次货、给了几次差评。一个在支付宝上按时还账单、在淘宝上从不恶意退货的用户——即使没有工资流水,也可能拿到和银行金卡用户相当的额度。

大学生是第一批受益者。他们没有固定收入,没有信用卡,在银行眼里是一群”不应该被借钱的人”。但花呗给了他们额度——五百、一千、两千。不多,但在双十一抢一双打折球鞋足够了。

然后是借呗。小额贷款,秒级到账。不需要去银行柜台,不需要填表格,不需要等审批。你在支付宝里点一下,钱就到你银行卡里了。风控不是靠人工审核——是靠你过去几年的每一笔支付宝交易记录、每一张还账单、每一次共享单车扫码借还、每一次水电费缴纳。这些数据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张工资证明都更真实地描述了一个人的还款能力和还款意愿。

然后是芝麻信用。一个人的淘宝消费记录、支付宝账单、滴滴打车支付、共享单车归还——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三位数的分数。这个分数决定你能不能免押金租充电宝、能不能在相亲软件上获得更多匹配、能不能在机场走快速通道。

蚂蚁金服从支付出发,进入了银行所有最赚钱的领域——而且它不给银行交一分钱。

在杭州西溪,蚂蚁金服总部的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从空中看,那几栋楼的排列确实像一只蚂蚁——身体、头、六条腿。有人说这是故意的,有人说只是巧合。但在2015年到2020年之间,这只蚂蚁的每一步都在扩张。

一个小商户老板在义乌用支付宝收了一年款,在没有任何抵押的情况下从网商银行贷了三万块——买了一批新货,那个季度多赚了八千。这是蚂蚁的信贷逻辑:不需要房产抵押,不需要担保人,你一年的真实流水就是你的抵押品。

一个四川大二学生在淘宝上买过运动鞋、游戏点卡、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花呗给了她两千额度。毕业前她的额度涨到了八千,她用分期买了一趟回家的机票和给妈妈的生日礼物。这是蚂蚁的信用逻辑:你没有工资流水,但你有消费记录。消费记录不会说谎。

一个甘肃小县城的个体户开始用支付宝收钱——不是为了方便,是因为用现金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一个月到底赚了多少。现在每一笔都在账上,他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生意。这是蚂蚁的金融基础设施逻辑:支付不只是支付——是你进入正规金融体系的入口。

到2020年,蚂蚁集团覆盖的用户超过十亿,连接了八千万商户,旗下拥有支付、信贷、理财、保险、信用评分五条业务线。蚂蚁集团宣布同时在科创板和港交所上市,估值超过3000亿美元。

如果成功,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IPO。

2020年10月24日,上海外滩。

马云站在金融峰会的讲台上。台下的听众里有监管机构的高层、银行行长、经济学家。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没有稿子。

他的讲话很长,但真正引起轰动的是一段三句话:

“P2P的暴雷是因为监管没做好,不是技术的问题。”

“巴塞尔协议比较像一个老年人俱乐部。”

“中国金融没有系统性风险,因为中国金融基本上没有系统。”

——中国金融没有系统性风险,因为中国金融基本上没有系统。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打字。一个坐在第三排的银行高管后来对人说:“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他说的”事儿”和马云说的”事儿”——大概不是同一个。

演讲后四十八小时。

四部门联合约谈。蚂蚁集团实际控制人马云、董事长井贤栋、总裁胡晓明全部出席。约谈内容没有公开全文,但官方通告里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没有用过的词组——“监管约谈”。

次日,上交所发布公告:蚂蚁集团科创板上市暂缓。

同日,港交所发布公告:蚂蚁集团H股上市暂缓。

三千亿美元的估值,在最接近终点线的地方,被叫停了。蚂蚁的员工内部的匿名社区里,刷满了一个问题:“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接下来是长达一年多的整改。蚂蚁被要求全面纳入金融监管体系。花呗和借呗被要求独立运营、独立持牌。余额宝的规模被限制。芝麻信用的数据使用被重新审查。蚂蚁集团被重新定义为”金融控股公司”——受银行级别的监管。那个曾经横冲直撞的蚂蚁,被装进了一个箱子。箱子是按照银行的规格设计的。

蚂蚁的崛起和被按下暂停键,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它崛起,是因为中国金融体系的效率太低。银行不愿意给街边小店贷款——不是不想赚那个钱,是信用评估成本太高。一个信贷员审一家小店和审一家大企业,花的功夫差不多,银行当然选大的。蚂蚁用数据和算法把信用评估的边际成本压到了几乎为零——一个开早点铺的老板,以前银行看都不看;但蚂蚁能看,因为它手里有他每天收付款的流水。

它被按停,是因为它做大了——大到让监管者意识到,如果这只蚂蚁的资产负债表崩了,崩的不仅仅是蚂蚁自己,是整个金融系统。花呗和借呗的底层资金,大部分不是蚂蚁自己的——是用资产证券化产品从银行体系里循环融资来的。一单贷款,转手变成一单ABS,卖出后拿回资金再放下一单——循环三十次,一块钱的本金撬动了三十倍的杠杆。当监管补上这个口子的时候,蚂蚁的信贷规模已经超过了数万亿。

这不是创新被扼杀。这是创新在触及系统边界时,必须接受规则。

这也是整部《支付狂潮》里最核心的一条人物弧线——马云用”担保”这把尺子,在信用卡不存在的国度里建立起了一个信任帝国。但当度量衡的权力大到足以挑战现实规则时,反噬随之而来。从建立度量衡到被度量衡反噬——外滩演讲后的四十八小时,是这条弧线最后的转折。

整改之后的蚂蚁,没有死。

它还在运营,还在盈利,还在服务着数亿用户。花呗还在让人分期买东西,借呗还在给商户提供周转资金,余额宝还在帮人理财。但它不再是那个能在任何领域横冲直撞的蚂蚁了。

2023年,蚂蚁拿到了金融控股公司的牌照。这是一个结局,也是一种身份——从现在开始,它和任何一家银行遵守的是同一套规则。

2024年,一则新闻短暂地出现在财经媒体的头条:蚂蚁集团成立了新的AI部门,正在接入多家大模型。没有太多人注意到——或者说,大家的注意力还在外滩演讲和三年前的IPO上。

但这条新闻埋下的伏笔,将在另一部书里被重新翻开——《算力争霸》的战场上,算法和数据不是用来评估信用分的,是用来训练模型、争夺算力的。而蚂蚁手里捏着十亿人的消费数据、支付数据、信用数据——这些数据在金融世界里,是风控模型和放款额度的原料。在AI的世界里,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另一场战争了。

至少在当下这一刻——这只蚂蚁还在走。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它被装进了笼子,笼子的规格写在银行法的字里行间。但它没有被压死。在中国金融体系的森林里,它曾经是横冲直撞的异类,现在它是一只有编号的动物——但它在笼子里的每一个动作,依然牵动着整个森林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