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根坏掉的激光笔

一

1995年9月的第一个周末，圣何塞的傍晚还留着夏末的余温。皮埃尔·奥米迪亚（Pierre Omidyar）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手边躺着一支按下按键只会闪一下就灭的红色激光笔。半小时前他试了三次想给女儿指墙上的卡通贴纸，笔尖的光斑每次都只亮半秒就缩成一点黑。

他28岁，刚辞了通用魔术（General Magic）的工作。那家公司做的Magic Cap移动操作系统烧了两年钱，最后宣告失败，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奥米迪亚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觉得没意思——他学了四年计算机，不想再做那种”写出来就等着被市场淘汰”的东西。他想做点小而确定的事，比如让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能安安心心做一笔交易。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1994年他试着在湾区本地BBS”威尔斯”（The WELL）上卖自己那辆骑了三年的山地车，帖子挂了整整两周，连个问价的私信都没有。最后有个老用户给他留言：“小伙子，网上都是陌生人，你让谁敢给你打200美元？万一你收了钱不发货呢？“他当时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十分钟，忽然想：如果每次交易之后，买卖双方都能给对方打个分，好人有好分，坏人有坏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劳动节周末他本来要带家人去太浩湖露营。周六早上妻子和女儿出门买零食，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文本编辑器，想写个小脚本试试这个想法。他没打算做什么大项目，就是想看看：如果我把一样”明显有缺陷”的东西挂到网上，会不会有人买？

他敲了三个小时的代码：一个极简的列表页，一个出价框，一个确认按钮，所有交易记录都写在一个纯文本文件里，连数据库都没接。他把那支坏激光笔的信息贴上去，标题写”坏掉的激光笔，1美元起拍”，描述里只写了一句：“按了没反应，可能是电池的问题，但我换了三节还是不行。”

他把页面传到自己租的个人网站服务器上，域名是echo.bay——他本来想把平台叫”Echo Bay”，但去注册域名的时候发现echobay.com已经被人抢注了，他嫌谈回购麻烦，随手把名字改成了eBay。

代码上传完是周日下午四点，他关了电脑去打包行李，临走前跟妻子开玩笑：“我赌没人会出价，要是真有人买，我就辞了工作全职做这个。“他妻子把最后一瓶防晒霜塞进背包，笑着捅了他胳膊一下：“行，要是真有人出价超过10美元，我就陪你疯一次。”

二

周一早上奥米迪亚在太浩湖的 cabin 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等了五分钟才刷开邮箱，里面躺着12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出价通知：1.5美元。第二封2美元。第三封3美元。他以为是垃圾邮件，随手点删除，指头停在删除键上半秒又收了回来——发件人邮箱的后缀后面，跟着一行签名：“collector of broken laser pointers”。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然后给那个买家发了一封邮件，问”你真的要买一支坏了的激光笔？“对方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我收集所有坏了的激光笔，已经有一百二十多支了。这支是1978年产的号他Lasir，我找了两年没找到，你描述里说换了电池也不亮，正好是它的通病！”

他拿起旁边的旅馆电话，拨了长途打到佛罗里达。那个买家叫约翰，是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客厅的一面墙全是玻璃展柜，里面摆着从全世界淘来的坏激光笔。他跟奥米迪亚聊了二十分钟，最后说：“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但我敢买你的笔，因为你把问题说清楚了。你要是骗子，我就给你打个差评，以后没人会跟你做生意。”

那天晚上奥米迪亚坐在 cabin 的木走廊上，看着太浩湖的星星，忽然觉得约翰说的那句话，比他写过的所有代码都重要。他之前只想着”能不能让陌生人发生交易”，但约翰让他明白：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不需要知道对方住在哪、叫什么名字，只需要一个”我把问题说清楚”的坦诚，和一个”我知道有问题，我不在乎”的认可。

后来eBay的双向评分系统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1996年AuctionWeb正式上线，他在每个交易完成的页面加了两个框：买家给卖家评分，卖家给买家评分。第一个给差评的案例出现得很快：一个卖家卖了一款二手任天堂游戏卡带，买家收到后说卡带有划痕读不出来，气得给了两星。卖家连夜给奥米迪亚发邮件，说”我发货前试过没问题，肯定是他自己弄坏的，我要解释！”

奥米迪亚花了一个晚上加了个”评论”输入框，让评分的人可以写理由，被评分的人也可以回复解释。第二个差评案例更麻烦：一个卖家卖了一张伪造的棒球明星签名照，买家给了1星，写着”造假骗子”。卖家转头注册了三个小号，给那个买家打了三个1星，说”恶意差评”。奥米迪亚又加了个规则：只有实际完成交易的用户才能评分，评分记录永久公开，谁也改不了。

到1997年年底，AuctionWeb已经有了10万注册用户，每个月有20万笔交易。奥米迪亚把平台名字正式改成了eBay，拿了他的第一笔风险投资。他给早期员工发的入职礼物，就是一支印着eBay logo的激光笔——和1995年那个周末他桌上放的那支，一模一样。

三

2002年eBay上市第五年，注册用户突破了5000万，GMV超过250亿美元，是全世界所有传统拍卖行加起来的三倍。那年年底奥米迪亚去俄亥俄州农村做用户调研，见了一个叫玛丽的家庭主妇。

玛丽的丈夫前两年下岗，她在家带三个孩子，闲着没事做手工冷制皂，一开始只是送给邻居，后来听人说可以放到eBay上卖，就试着挂了上去。奥米迪亚见到她的时候，她家后院的小棚子已经改成了肥皂作坊，每年在eBay上能卖6万美元，不仅供三个孩子上学，还攒钱给丈夫开了个汽修铺。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买家，“玛丽一边给刚脱模的薰衣草皂包保鲜膜一边说，“但我知道只要我发的货没问题，他们就会给我好评，下一个买家看到好评就会再来买。没人查我有没有营业执照，也没人管我家是不是在村子里，eBay的评分就是我的执照。”

奥米迪亚那天晚上在回加州的飞机上，把这段对话写进了笔记本的第一页。他翻了翻座位前面口袋里的用户来信，有一封是德克萨斯州的一个单亲妈妈写的，说她在eBay上卖自己做的手工首饰，每个月能赚两千美元，不用出去打工，能陪着上小学的儿子写作业。信的末尾写了一句：“eBay让我相信，陌生人会给我一个机会。“那时候惠特曼（Meg Whitman）刚接任eBay CEO两年，正把eBay往全球化的方向推，她在内部会议上说”我们做的不是电商，我们建的是互联网上第一个陌生人信任系统”的时候，奥米迪亚正坐在办公室里，擦那个1999年花200美元从约翰手里买回来的原版坏激光笔。

他把那支笔放在办公室展示柜的最中间，旁边摆着eBay第一版的用户协议、第一次IPO的敲钟锤、还有玛丽寄给他的第一块薰衣草皂。有新人入职的时候，他会把那支笔拿出来，放在对方手里：“你看，这支笔坏了，不值钱，但就是它让我们证明了一件事：陌生人之间可以建立信任。一个完美的陌生人告诉了另一个完美的陌生人’这笔是坏的’——而另一个陌生人说’我知道，我不在乎’。这就够了，剩下的都是后来的事。”

2002年eBay的年报里，第一页印的不是营收数字，不是用户增长，是一张那支坏激光笔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所有伟大的事，都始于一个小小的信任。”

那支坏激光笔现在还在奥米迪亚的办公室里，旁边的肥皂和信，已经换了三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