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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散作满天星

· 约 8 分钟

2002年10月,圣何塞。PayPal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eBay以15亿美元收购PayPal的交易刚刚交割完毕。整合团队已经开始进驻。工牌要换,邮箱后缀要改,汇报线要重新画。走廊里堆着几个刚拆封的纸箱,上面贴着eBay的logo——有人正在把自己的东西往里面装。

彼得·蒂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其余几十个人各自在不同的角落里做着不同的事——有人在收拾桌子,有人在删电脑里的文件,有人坐在工位上发呆。

桌上摆着几打啤酒和几个外卖盒。没有人组织这场告别,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这间办公室他们太熟悉了。过去三年里,他们在这里通宵改代码、在这里跟Visa谈判、在这里应对俄罗斯黑帮的欺诈攻击、在这里看着用户数从零涨到上千万。办公室墙上还贴着那张潦草的增长曲线图——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那条狠狠下跌的线,以及之后顽强的反弹。

马斯克不在。

马斯克在收购谈判期间就已经跟eBay的管理层闹翻了。他想要保留PayPal的独立性,eBay想要把它吞掉。谈判桌上他没有赢。交易完成后,他淡出了日常运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笔交易里拿到钱最多的人之一——PayPal上市后他持有约11.7%的股份,收购兑现后,他手里大约有2.5亿美元。

凌晨一点,人群开始散去。

没有人说”再见”。他们只是站起来,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拎起自己的箱子,走向门口。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停车场里,一辆车接着一辆车亮起尾灯,然后驶出。

他们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会做成什么事。但如果有人在当时拍一张照片,把这张照片放大——照片里那些走向停车场的背影——然后在每个人头上标出他们后来的去向,那张照片看起来会像一份人类商业史的目录:

那个穿灰色T恤的,后来给了扎克伯格一张50万美元的支票。那个在客厅里跟人聊了一整夜的,后来在自己的客厅里创了LinkedIn。那个在车库里架摄像头的,后来把一段大象的视频传上了YouTube。那个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写代码的,后来做了一家叫Affirm的公司,说”支付应该保护付款的人,不剥削他们”。

还有那个拿走了2.5亿美元的人。

他分了三份。

马斯克把2.5亿美元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投进了特斯拉。他2004年2月第一次见到特斯拉的创始人马丁·艾伯哈德和马克·塔彭宁。那是一辆改装过的路特斯Elise,塞进了电池和电机。马斯克坐进去开了一圈。回来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需要多少钱?”

他成了特斯拉的董事长和最大投资人。

第二份创立了SpaceX。2002年3月,在PayPal交易交割之前,SpaceX就已经注册成立了。马斯克从年少时对太空的兴趣——12岁在南非读到《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一次意识到”宇宙是可以被理解的”——到成年后读完了能找到的所有航天教材。他不想只做一个投资人。他要自己造火箭。

第三份留作备用。他不知道前两份钱够不够。他只知道,如果不够,备用那一份就是最后的弹药。

2008年,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特斯拉Roadster的量产遇到问题。电池的热管理系统没有按预期工作。原定交付日期一推再推。客户在等,媒体在嘲讽,供应商在催款。SpaceX的猎鹰1号火箭第三次发射失败。前两次分别在2006年和2007年,都炸了。第三次炸得更彻底——一级和二级之间的分离没有完成,火箭在太平洋上空解体。

马斯克坐在SpaceX的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消失的信号。房间里的沉默像实体一样压在每个人肩上。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了房间。

那年他三十六岁。他后来描述2008年时说:“That year, when I was awake, I felt like my mouth was full of glass.” ——那一年我醒着的时候,感觉嘴里全是玻璃。

他把手里最后的一点钱也砸了进去。不是投进某一个公司,而是同时投进两个——特斯拉和SpaceX各分一半。如果只有一个能活下来,那另一个就让它死。但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结果是两个都活了。

2008年9月28日,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成功。它是第一枚由私人公司制造并进入轨道的液体燃料火箭。12月,特斯拉完成了Roadster的首次交付。

马斯克的2.5亿,在六年里几乎烧完。但它在两个方向上各点了一把火——一把烧在了陆地上的电动车,一把烧在了天空中的火箭。这两把火,是另外两部书的主题。

此处不展开。

彼得·蒂尔2004年夏天在帕洛阿尔托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见到了马克·扎克伯格。21岁,穿着拖鞋,说话时眼睛不看人。Facebook当时只有两百多万用户,主要在大学校园里。

蒂尔问了几个问题。扎克伯格回答了。蒂尔后来在书里写过他对那次见面的判断:“The best companies are almost always mispriced.” ——最好的公司几乎总是被错误定价的。

他开了50万美元的支票。这笔钱后来变成了超过10亿美元的回报。

但这只是蒂尔做的事里最不费劲的一件。同年,他创立了Palantir。公司的名字取自《指环王》里那颗能看见一切的水晶球(Palantír)。产品是一个数据分析平台,最初卖给美国情报机构和反恐部门——从海量数据中找关联、找模式、找异常。CIA是它的第一个大客户。

蒂尔后来写了一本书,《从0到1》。封面上印着一句话:“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 ——竞争是失败者的游戏。他的论点是:真正的商业成功不是在已有的赛道上跑得更快,而是找到一个没有人竞争的赛道,从零到一,创造垄断。

——

里德·霍夫曼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创了LinkedIn。

2003年。他之前在SocialNet做过一次社交网络,失败了。但他对”网络效应”的信仰没有被动摇。他的新想法是:把网络效应套到职业社交上。人在找工作、换工作、建立职业关系的时候,需要一个跟Facebook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人不晒猫,晒的是履历、推荐、技能认证。

LinkedIn的增长很慢。前两年几乎没什么人用。霍夫曼自己在上面发了大量的内容,回复每一个新用户的邀请。他像一个在空荡荡的舞厅里独自跳舞的人,坚信只要音乐不停,人总会来。

人来了。2016年微软以262亿美元收购LinkedIn。

——

陈士骏2005年坐在旧金山的一间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和一个摄像头。

他之前在PayPal做工程师,收购后离职,想做一个让普通人能上传视频的网站。技术问题是解决了——带宽和存储已经便宜到可以支撑这件事。但没人知道用户会上传什么。

陈士骏和合伙人查德·赫尔利、贾维德·卡里姆决定拍点东西自己先上传。卡里姆去了圣地亚哥动物园,站在大象围栏前,录了一段19秒的视频。标题叫”Me at the zoo”。

2005年4月23日,这段视频被上传到了YouTube。它是这个平台上的第一个视频。

一年零五个月后,Google以16.5亿美元收购了YouTube。

——

马克斯·列夫钦做的是Affirm。

他的逻辑在PayPal时代就已经成型了:“支付应该保护付款的人,不剥削他们。“PayPal早年跟欺诈斗智斗勇的经验让他深刻理解了一件事:支付系统里,受伤最多的是普通人——他们被欺诈、被误导、被隐藏费用吞噬。

Affirm做”先买后付”(BNPL)。但列夫钦的版本跟传统的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不一样。他不收滞纳金,不收复利,不把用户套进一个越滚越大的债务陷阱。他所谓”保护付款的人”,是把所有的成本摆在明处——你借多少,还多少,一共几期,每期多少,清清楚楚。

Affirm 2021年上市,市值一度超过240亿美元。

PayPal真正的遗产不是那15亿美元。

15亿是分给股东的钱。钱会被花掉、会被再投资、会消散。真正留下来的是另一件事:它证明了硅谷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技术,是人脉密度。

这70个人在过去三年里一起解决过同一个问题——怎么让陌生人之间用电子方式转钱。他们吵过架、合并过、背叛过、和解过。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不只是同事关系——是一种共同的语言。他们知道同一套技术栈的边界在哪里,同一套增长手段的极限在哪里,同一套监管合规的坑在哪里。

他们散场后各自带走了一句话:“找到一个被旧秩序垄断的行业,用技术撬开一扇门。”

然后他们各自找到了那扇门。

蒂尔找到了国防情报和社交网络。霍夫曼找到了职业社交。陈士骏找到了视频分享。列夫钦找到了消费信贷。马斯克找到了电动车和航天——那个方向没有人相信,但他把2.5亿分成了三份,两份投了进去,一份留着备用,然后在2008年把备用那一份也砸了进去。

那70个人散成了满天星。

然后在后续的各部书中,他们变成了一把把火。

蒂尔在《从0到1》里写的那句话,放在这里像一个注脚:“The next Larry Page or Sergey Brin might be making his or her own luck right now, and the smart money is betting on them.” ——下一个拉里·佩奇或谢尔盖·布林此刻可能正在自己制造运气,聪明的钱正在押注他们。

这句话写于2014年。在那之前,那些从PayPal散出去的人,已经各自烧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