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中国比特币江湖
一
2011年，某个普通的北京下午。
李笑来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新闻。他是新东方的英语老师——教了多年托福和GRE，课讲得不错，但收入不高。北京的夏天闷热，窗外蝉鸣不止，空调嗡嗡地转着。
他打开了一个叫”solidot”的科技资讯网站，看到了一篇翻译稿，原文来自一个英文技术博客。文章讲的是一种叫”比特币”的东西——一种”不需要银行的数字货币”。
李笑来没有技术背景。他不懂密码学，不懂分布式系统，不懂椭圆曲线。但他有一个很多人都没有的特质——他愿意为”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对的东西”下重注。
他读完了那篇文章。然后他搜索了更多关于比特币的资料——中本聪的白皮书、Bitcointalk论坛的帖子、英文媒体的零星报道。大部分中文世界里没有人讨论这个东西。它太新了，太奇怪了，太像骗局了。
李笑来决定买一点试试。
当时的比特币价格大约在1美元左右。他用工资买了一些。不多——几千块人民币。然后他继续买。
价格跌了，他继续买。价格涨了，他还是买。他后来公开说过，他在比特币只有1美元左右就开始买入。到了2013年，比特币价格暴涨到1000美元以上——一千倍。李笑来据称持有六位数的比特币。
“中国比特币首富”——这是他后来给自己贴的标签。没有人能独立验证这个数字的真实性，但没有人否认他在早期比特币中文世界的地位。
他不是技术人员，不是密码学家，不是密码朋克——他是一个英语老师。但在中国，几乎每一个早期接触比特币的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听过他的名字。
二
2012年，北京，海淀区。
中关村创业大街还没改名叫”创业大街”的时候，这条街上有一个地方叫”车库咖啡”。
车库咖啡的装修很简陋——水泥地面，铁皮桌子，塑料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但这个地方在2012年到2013年间，成了中国比特币圈子非正式的总部。
几乎每一个后来在中国币圈有点名气的人，都在这张桌子上坐过。有人在讨论比特币的技术架构，有人在讨论怎么在中国建立第一个比特币交易所，有人在争论比特币到底是不是”庞氏骗局”，有人在角落里用笔记本电脑挖矿——风扇呼呼地转着，CPU温度飙升。
车库咖啡不是唯一的据点。上海的”新车间”、深圳的”创客空间”、杭州的创业咖啡馆，都在同一时期出现了类似的比特币聚会。但车库咖啡是最有名的那一个——因为它在北京，因为它是开放式的，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走进来，点一杯咖啡，坐下来，和陌生人讨论比特币。
那时候的讨论氛围和后来完全不同。2012到2013年的中国比特币圈，更像是一群技术爱好者的沙龙——他们讨论的是”怎么让全世界用上比特币”这个宏大而天真的问题，而不是”怎么赚快钱”。他们在翻译比特币的白皮书，在写中文的技术文档，在搭建第一个中文比特币论坛——巴比特（8btc.com）。
但转变来得很快。
2013年，比特币价格从十几美元飙升到1000美元以上。这个价格曲线改变了一切。
当比特币是1美元的时候，它是一个”极客实验”。当它是100美元的时候，它是一个”投机品”。当它是1000美元的时候，它是一台”造富机器”。
造富的故事开始在中国互联网上传播。“有人用一万块买了比特币，两年后变成了一千万。“——这样的标题出现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媒体上。一夜之间，比特币从技术圈的话题变成了全民话题。
车库咖啡里的面孔开始变了。技术讨论少了，价格讨论多了。“今天涨了吗？""什么时候卖？""要不要加仓？“——这些问题取代了”怎么改进共识机制”和”怎么提升交易吞吐量”。
中国比特币故事的底色，从一开始就和西方不同。在硅谷，比特币是一场”去中心化”的技术实验——极客们信奉密码朋克的理念，相信货币不应该被政府和银行控制。在华尔街，比特币是一种”另类资产”——投资机构把它当作数字黄金，讨论的是资产配置和风险管理。
在中国，比特币是最快让人实现阶层跃迁的通道。
这个定位决定了中国比特币江湖的所有后续发展：它不是一场政治运动，不是一场金融革命——它是一个草根的发财梦。当西方还在争论比特币是不是”货币”，中国人已经在讨论”怎么挖”和”在哪卖”。
三
2013年前后，中国比特币圈子出现了第一批”布道者”——他们把比特币的概念翻译成中文，写文章、做演讲、开论坛，像传教士一样向大众传播。
李笑来是最成功的布道者，也是最复杂的。
他在得到App上开了一个专栏，叫《通往财富自由之路》。专栏的订阅价格是199元一年。最终卖出了超过20万份。
“通往财富自由之路”——这六个字，精准地击中了2015到2017年中国中产阶级最脆弱的神经。房价在涨，工资不涨，股市不稳定，银行利息低。所有人都在寻找一种”出路”。李笑来给出的出路是：比特币。
他讲比特币的方式很有技巧。他不是用技术语言说服你，而是用”认知升级”的叙事框架说服你：大多数人穷，是因为他们的认知有缺陷。如果你能理解比特币的真正价值，你就超越了99%的人。理解比特币，就是理解”财富自由”的密码。
这个叙事框架非常有感染力——它同时满足了两种心理需求：一是”我在学习新知识”（知识焦虑的释放），二是”我比别人聪明”（优越感的满足）。
但李笑来后来自己承认了一件事：《通往财富自由之路》这个标题是个”标题党”。
这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支持者说：“标题不重要，内容有价值就够了。“反对者说：“标题党本身就是一种误导——它暗示了专栏真的能帮你实现’财富自由’。”
无论你怎么评价李笑来，你无法绕过他。在中国，几乎每一个早期持有比特币的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受过他的影响——或者读了他的文章，或者听了他的演讲，或者被他推荐的比特币而入了圈。
他不是中国比特币的发明者，但他可能是中国比特币最重要的大众化推手。
他的故事和第十五章P2P的”高收益低风险”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两场全民金融教育，剧本相似，但世代不同。
e租宝用”年化收益14.6%“吸引了退休工人李秀芬。李笑来用”通往财富自由之路”吸引了中产阶级的年轻人。一个用P2P平台，一个用加密货币。一个用了洗衣液当诱饵，一个用了认知升级当框架。
不同的包装，相同的逻辑：“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你知道了，你就赢了。”
区别在于：e租宝是骗局——它用新投资者的钱付旧投资者的收益，最终崩塌了。比特币不是骗局——它真的从1美元涨到了6万美元，早期买入者真的赚了钱。
但这个区别，在2013年到2017年的狂热中，几乎没有人能分得清。
四
2013年，车库咖啡。
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比特币的挖矿软件——GPU在满负荷运转，风扇噪音大到让旁边桌的人侧目。
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到租的房子里挖矿。他的出租屋没有空调——夏天的时候，矿机的热量让室温飙到40°C以上。他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看着哈希率在跳动，像一个守着鱼塘的渔夫。
2013年的中国，这样的人成千上万。
他们不是投资人。他们是矿工。他们用自己的电脑——后来用自己的显卡阵列——后来用自己搭建的专业矿机——验证着比特币区块链上的交易，换取新发行的比特币。
吴忌寒就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这个北航和清华的毕业生，翻译了中本聪的白皮书，后来创办了比特大陆——一家专门生产比特币矿机的公司。比特大陆的Antminer系列矿机，在巅峰时期占据全球比特币算力的70%以上。
中国的矿工和矿场，在2013年到2018年间，一度控制了全球比特币网络超过75%的算力。四川的水电站、内蒙古的火电厂、新疆的风电场——这些廉价电力的所在地，成了比特币矿场的聚集地。一到雨季，四川的水电站发电量暴涨，矿场连夜运转，把电变成比特币。
这是中国比特币江湖最独特的一面：它从”布道”走向了”工业化”。李笑来用文字布道，吴忌寒用硬件征服。一个控制了叙事，一个控制了算力。两个中国人，在中国以外几乎无人知晓，却深刻地塑造了比特币的实际运行方式。
2017年9月4日，中国央行等七部委联合发布公告：禁止ICO（首次代币发行），禁止比特币等加密货币的交易平台提供法币与加密货币的兑换服务。
消息传出那天，全球比特币价格暴跌。中国境内的加密货币交易所开始关停或转移至海外。币安（Binance）的赵长鹏把服务器搬到了日本，后来搬到了马耳他。OKCoin的徐明星把业务搬到了海外。火币的李林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中国的加密货币行业，在一夜之间从”灰色地带”进入了”灰色地带之外”——表面上被禁止了，实际上只是换了个地方运行。
禁令没有消灭中国的比特币江湖——它把它逼到了地下，逼到了海外，逼到了Telegram和微信的私密群里。
李笑来后来退出了一线。他在2018年的一次录音被泄露——录音中他用粗俗的语言评价了币圈的许多参与者，坦诚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利用影响力”喊单”（推荐某种加密货币，推高价格后抛售）。录音引起轩然大波。
但即使在他退出一线之后，中国比特币江湖的叙事框架——“认知决定财富""买不买看你自己""我只是告诉你一个机会”——仍然在每一个微信群、每一个知识星球、每一个短视频平台上循环播放。
2011年那个在北京夏天的下午，李笑来读到了一篇关于比特币的文章。
十五年后，这篇”文章”变成了一整条产业链——矿机、交易所、钱包、DeFi协议、NFT平台、稳定币发行商——以及数千万中国参与者的财富故事。
有些人赚了钱。有些人亏了钱。有些人进了监狱。有些人逃到了海外。
但比特币还在。
它的价格在涨了跌、跌了涨之后，在2024年突破了历史新高。中本聪的100万枚比特币从未被移动。Finney的比特币从未被卖出。李笑来的比特币——没人确切知道他还持有多少。
车库咖啡后来关了。中关村创业大街改了名，做了翻新。2012年那些坐在铁皮桌子前讨论”怎么让全世界用上比特币”的人，大多数已经消失在了币圈的泡沫中。
但那段日子，那个简陋的咖啡馆，那群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中国比特币江湖的起点。
而起点总是天真的。正是天真让后来的一切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