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自建物流
一
2004年秋天,北京中关村。
刘强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块主板,硕泰克的,865PE芯片组,Intel平台。他先用气泡膜裹了一圈,再套一层牛皮纸,最后用透明胶带封口——手法熟练,像是做过一千次。
柜台上面贴着一张A4纸,用打印机打出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京东多媒体,放心买。”
这是京东在中关村的最后一个线下柜台。
刘强东把包裹放在脚边的纸箱里。箱子里已经堆了十几个包裹,都是今天要发的货。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柜台上面的价目表——那些手写的价格标签,有的已经褪了色。1998年他租下这个柜台的时候,中关村的电子市场还是中国最热闹的地方。攒机、买配件、讨价还价,人流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七点。
六年过去了。
刘强东转身看着柜台旁边的小伙子,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把柜台退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退柜台?那咱们去哪儿?
刘强东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脚边那个装满了包裹的纸箱搬起来,往门口走。纸箱挺沉的,他用了点力,胳膊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的灯还亮着。价目表上的字在日光灯下面有点模糊。六年,从这个柜台卖出过多少块主板、多少张显卡、多少个CPU散热器,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中关村卖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自己经手、自己打包、自己交给顾客的。
信任这件事,在中关村是看得见的——顾客站在你面前,看着你把货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拆开包装检查,然后把钱递到你手里。
可是2004年的中国互联网,正在发生一件事。
eBay刚刚收购了易趣,想复制美国模式把C2C搬进中国。淘宝在杭州上线了,马云说要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还有一个叫李国庆的人在办当当网,卖书。
刘强东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中关村的柜台,每个月的销售额,已经被一个叫”京东多媒体网”的网站超过了。
那个网站,是他自己建的。
2004年1月1日,京东多媒体网正式上线。卖的东西和柜台一样——光磁产品、主板、显卡。但用户不用跑到中关村来了,坐在家里点一下鼠标,京东就把货发过去。
第一个月,网站卖了不到一万块钱。
第六个月,网站卖了三十万。
第八个月,刘强东决定:关掉所有线下柜台,全面转向线上。
这就是2004年秋天,中关村那个傍晚发生的事。刘强东抱着一箱包裹走出门市部,身后的灯还亮着。他没回头再看第二眼。
二
转型线上的头两年,刘强东过得并不轻松。
线下的信任是看得见的——顾客站在你面前。线上的信任是看不见的——用户点下”购买”按钮的那一刻,他把钱给了你,但你还没有把货给他。中间隔着快递。
2004年到2006年,京东用的都是第三方快递。申通、圆通、中通——“三通一达”当时都还是小公司,网络覆盖不全,时效没保证,丢件是常事。刘强东每周都会收到用户的投诉邮件:“我的主板呢?""三天了还没到。""你们是不是骗子?”
每一封邮件,刘强东都亲自回。
他回邮件的格式很固定:先道歉,再解释,然后说”我们马上查”。但”查”这个动作,他查不到。货交给了快递公司,接下来的事他就控制不了了。快递公司在分拣中心把包裹弄丢了,在转运站把包裹压坏了,在配送站把包裹忘在角落里积灰了——刘强东只能打电话去问,问来问去,最后给用户的答复永远是那句:“抱歉,我们正在跟进。”
跟进。
这两个字,是一个电商老板对信任失控时的全部词汇。
2006年底,刘强东做了一次内部复盘。他把过去两年所有的用户投诉拉出来看,分类、统计、排序。排在第一位的投诉原因,不是”货有问题”,不是”价格太贵”,而是——
“太慢了。”
用户下单以后,平均要等四到六天才能收到货。北京同城稍快,三天。外地慢的,一周以上。
刘强东看着那组数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去的:
“我要建物流。”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有人问:“什么意思?”
“自己建配送团队。用户下单,我们自己送。”
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反对的声音。财务总监说:“这不可能。自建物流是重资产,光是一线城市覆盖,前期投入就以亿计。我们去年的销售额才八千万,利润不够烧一年的。”
刘强东说:“如果不建物流,我们永远是一家’卖货的网站’。用户记住的不是京东,是’那个送货很慢的网站’。”
那是2006年年底。刘强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提出”自建物流”的想法。
没有人支持他。
三
2007年,刘强东带着自建物流的商业计划书,去见投资人。
他见的是今日资本的徐新。今日资本是京东的A轮投资方,2006年投了1000万美元。徐新是圈内有名的”风投女王”,投过网易、娃哈哈、永和大王。她看好刘强东,觉得这个人能成大事。
但听完自建物流的计划,徐新也犹豫了。
“强东,你知不知道亚马逊是怎么做的?“徐新问他。
刘强东知道。亚马逊用UPS和FedEx,第三方物流。这是美国模式,轻资产,平台只做平台和仓储,配送交给专业公司。
“我知道,“刘强东说,“但中国不一样。美国的UPS和FedEx是几十年的老公司,网络覆盖全,服务标准高。中国的第三方物流——“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准确的词,“——不可靠。”
不可靠。
这三个字,是刘强东对2007年中国物流行业的最终判决。他的依据是亲身体验:京东每天发出去的几百个包裹,至少有百分之五会出现延误、丢件、或者破损。这个比例,放在电商平台,是致命的。
“用户下单的那一刻,他和你就建立了一个信任契约,“刘强东后来在多个场合说过类似的话,“这个契约的到期日,不是他付钱的那一刻,是他收到货的那一刻。在这之前,每一秒都是信任的时间窗口。窗口关得越晚,信任越薄。”
徐新听了他的逻辑,做了个决定:支持。
今日资本在A轮之后又追投了一笔钱,专门给刘强东建物流。但钱不够。刘强东开始到处找投资人,高瓴资本的张磊是他见的重要一站。
张磊后来在多个场合讲过这个故事的版本。2007年前后,刘强东要7500万美元,张磊说”我投3个亿,要么你全接受,要么我一分不投”。刘强东当场没答应,回来想了两天,然后打了个电话:“行。”
3亿美元。
2007年的3亿美元,放在中国互联网,是一笔巨款。刘强东拿到这笔钱以后,做了两件事:第一,把京东商城从垂直电商(只卖3C产品)扩张成全品类电商平台;第二,开始在全国建物流中心。
2007年,京东在上海建立了第一个仓储中心。2009年,京东在成都建立了第二个。2010年,广州、武汉、西安、沈阳——六大物流中心,覆盖全国。
但最烧钱的不是仓储,是配送。
刘强东要建的不是”仓库+第三方配送”的模式,而是”仓库+自营配送”的模式。每一个配送站,都是京东自己的;每一个配送员,都是京东的员工。
京东不只是在卖货,它是在做一个全国性的物流网络公司。
这个决定,在中国互联网史上,是孤例。
四
2010年5月,上海嘉定。
京东的第一个”亚洲一号”智能仓储中心,在这里打下了第一根桩。
“亚洲一号”这个名字,是刘强东自己起的。他的逻辑很直接:这是亚洲最大的电商仓储中心,没有之一,所以叫”亚洲一号”。
仓储中心占地面积10万平方米,相当于14个足球场。里面没有多少人——大部分工作由机器完成。自动分拣系统、自动输送线、AGV机器人(自动导引运输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把商品从仓库深处运到打包台。
但”亚洲一号”只是物流网络的一小部分。真正让京东物流成为中国电商基础设施的,是它建在每一个城市角落里的配送站。
2011年,京东在全国有300个配送站。 201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500个。 2015年,3000个。
每一个配送站,覆盖半径三到五公里。站里有十几个配送员,每天早上六点来上班,把夜里从仓储中心运来的货分拣好,装进电动车后面的保温箱,然后出发。
配送员一天送多少单?旺季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要送一百多单。从早上七点送到晚上九点,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2013年,京东物流做了一个决定:自营商品”211限时达”——用户在晚上11点前下单,第二天下午3点前送达;用户在早上11点前下单,当天送达。
这个承诺,在中国电商史上,是第一次。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家电商平台,敢对用户说”你这单我保证什么时候送到”。淘宝不行,当当不行,亚马逊中国也不行。它们用的都是第三方物流,配送时效控制不了。
京东敢说,因为它自己送。
但”211限时达”背后,是整个物流网络的重新设计。仓储要前置——热门商品要放在离用户最近的仓库里,而不是放在总仓里等订单。配送站要加密——三公里的覆盖半径,才能保证下午3点前送到。配送员要加人——一个人一天送150单,才能保证不积压。
每一个环节,都是钱。
2014年,京东物流单季亏损超过20亿人民币。2015年,全年亏损超过80亿。2016年,这个数字涨到了100亿以上。
投资圈里开始有人叫京东”亏损王”。有人写文章说:“京东物流是一个黑洞,投进去多少钱都填不满。“还有人说:“刘强东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用重资产去打轻资产的仗,历史上从来没有赢家。”
刘强东不看这些文章。他每个月去一次配送站,和配送员一起吃盒饭,问他们”今天送了多少单""有没有用户拒收""保温箱够不够用”。
2016年11月,京东物流迎来了一个里程碑:自营商品,90%以上可以在24小时内送达。
从2007年决定自建物流,到2016年实现24小时送达覆盖,中间隔了九年。九年,烧了数百亿。
但刘强东说的一句话,在后来被反复引用:
“电商信任的最终一环,不是支付,是送达。用户下单的那一刻,信任的时间窗口是’收到货之前的每一秒’。你能把这段时间缩到多短,用户对你的信任就有多深。”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京东的招股书里。
2014年5月22日,京东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开盘价21.75美元,市值约300亿美元。刘强东站在纽约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大屏前面,穿了一件深色西装,打了领带,笑着和身边的人合影。
照片里,他身后的大屏上写着:“JD.com”。
那一刻,距离他在中关村关掉最后一个柜台,过去了整整十年。
五
2019年,京东物流提交了独立的招股书。
十年物流,终于要分拆上市了。招股书里的数字,让整个市场重新评估了刘强东当年的决定:
——京东物流运营了超过600个仓库,总面积约1500万平方米。 ——京东物流拥有超过13万名配送员,配送站点超过7000个。 ——京东自营商品,90%以上可以在24小时内送达;在北京、上海、广州等核心城市,“211限时达”已经升级为”千县万镇24小时达”。 ——2018年,京东物流营收达到391亿美元,但亏损依然超过28亿美元。
亏损。
十年了,还是在亏损。
但市场给出的反应不一样了。京东物流的IPO估值超过了400亿美元——这已经超过了许多国家的GDP。投资人终于理解了刘强东当年的逻辑:物流不是成本中心,是护城河。
护城河这三个字,是刘强东最喜欢用的词之一。他的逻辑是:电商平台的竞争,最终拼的不是流量、不是补贴、不是谁的名字更响——拼的是”用户的Repeat Purchase Rate”(复购率)。而决定复购率的,不是首页推荐算法有多准,而是”上次买的东西,几天送到”。
送得越快,复购越高。 复购越高,流量成本越低。 流量成本越低,利润越高。
这是一个飞轮。
刘强东画的这个飞轮,和亚马逊的飞轮逻辑一样,但路径不同。亚马逊的飞轮靠的是”选品+低价+第三方卖家生态”;京东的飞轮靠的是”快+正品+自营”。
两条路,都走到了终点。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武汉封城,全国物流几近瘫痪。但京东物流在武汉的配送站,没有停。配送员穿着防护服,戴着双层口罩,把医疗物资和日常用品送到了医院和小区门口。
那一年的春天,很多中国人在京东上下了订单以后,收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包裹——包裹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感谢你,在疫情中坚守岗位。”
那是京东物流第一次,以一个独立的品牌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不是”京东商城的自建物流”,而是”京东物流”——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品牌。
2021年5月,京东物流正式在港交所上市。开盘价46.05港元,市值超过2800亿港元。
敲锣的那天,刘强东没有出现在现场。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
“十七年,终于把一件事做完了。”
十七年。从2004年中关村的最后一个柜台,到2021年香港交易所的锣声——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刘强东走了十七年。
而在那十七年里,中国电商的信任底座,从”担保交易”(支付宝)和”星星评分”(eBay),走到了”24小时送达”(京东物流)。每一公里的配送距离缩短,都是信任半径的一次扩张。
这条路,京东修了一条。
而下一条路,有人要从”五环外”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