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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盈利是一种战略

· 约 7 分钟

1994年夏天,纽约城热得像个蒸笼。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坐在D.E. Shaw对冲基金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报告上写着一行数字:互联网的年增长率是2300%。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下班的时候把报告折起来塞进了西装内袋。

那年贝佐斯30岁,是D.E. Shaw史上最年轻的副总裁,年薪百万美元,在曼哈顿上东区有一套能看东河的公寓,妻子麦肯齐是公司的律师,两个人刚结婚两年,正打算要孩子。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顺理成章地升成合伙人,一辈子过这种穿西装、坐办公室的日子,直到他在废纸篓里翻到那份被实习生丢掉的互联网用户增长报告。

他那天晚上没回家,开车去了哈德逊河边,坐在长椅上把报告上的数字算了三遍。2300%的年增长率,意味着四年之后,互联网用户会超过1亿——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大到他从来没想象过。他在笔记本上列了20个可以在网上做的生意:卖书、卖音乐、卖软件、卖办公用品,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卖书——全美国有300万种在版书,全世界有1.5亿种,没有比书更标准的商品了,同样一本《红楼梦》,在北京卖和在纽约卖,内容不会有任何差别。

第二天他走进老板戴维·肖(David Shaw)的办公室,说”我要辞职去做在线书店”。肖坐在真皮沙发上,喝了口咖啡,说”你不用辞职,你可以留在公司,把这个项目当副业做”。贝佐斯回家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敲开肖的门,说”不行,我要是留在这里,80岁的时候一定会后悔没自己试试。这就是我后来说的**‘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 ——遗憾最小化框架。”

他卖了曼哈顿的公寓,卖了妻子的嫁妆首饰,租了一辆二手雪佛兰面包车,把一张折叠桌、一台针式打印机、一箱编程书塞进后备箱,带着麦肯齐从纽约往西雅图开。路上每到一个加油站,他就把打印好的招聘广告贴在卫生间的墙上,广告上写”月薪2000美元,去西雅图卖书,包吃住”。开到芝加哥的时候,他已经招了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挤在面包车后座,跟着他往西走。

到了西雅图之后,他在东北区一栋老房子的车库里租了个小隔间,买了二十台二手戴尔电脑,靠墙钉了三层货架,就开始干了。他选西雅图的原因很简单:英格拉姆(Ingram)图书批发商的总部在俄勒冈,离西雅图只有三个小时车程,要书当天就能送到。1995年7月16日,Amazon.com上线了,首页放着一张贝佐斯蹲在车库地板上打包第一笔订单的照片,订单是一本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的《流体概念与创造性类比》(Fluid Concepts and Creative Analogies),寄给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一个计算机教授。贝佐斯后来在年报里写:“那天我们卖出了一本书,我们知道,我们做的事情,和之前所有的书店都不一样。”

1997年5月15日,Amazon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8美元,开盘当天涨到24美元。华尔街的分析师给它打的分是”卖出”,报告里写:“Amazon的商业模式不可持续,它永远不可能盈利。“上市第一年,Amazon的营收是1.48亿美元,亏损是3600万美元,记者在采访里问贝佐斯:“你打算什么时候让Amazon盈利?“贝佐斯靠在采访间的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白板,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标了五个箭头:更低的价格、更多的顾客、更大的规模、更低的采购价、更低的价格。

“这是我们的飞轮。“他用马克笔把圆圈描粗了一遍,“现在我们把所有赚到的钱都投回这个飞轮里:我们降低书的价格,吸引更多的顾客来买,顾客多了我们的采购量就大,就能跟出版社谈更低的价格,然后我们再降价格。现在我们不盈利,是因为我们要把这个飞轮转得足够快,快到所有人都跟不上。”

那时候没人信他。1999年互联网泡沫最盛的时候,Amazon的股价冲到了107美元,全体员工在健身房开派对,贝佐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财务报表,他知道泡沫要破了。他悄悄砍掉了所有品牌广告预算,把钱全部投去建仓库、买物流设备,连总部的空调都调高了两度省电费。2000年3月,泡沫真的破了,Amazon的股价一路跌到6美元,公司账上的现金只够撑三个月。

贝佐斯卖了自己的私人飞机,取消了所有高管的差旅补贴,甚至把公司卫生间的免费洗手液换成了收费的,连他自己的年薪都改成了1美元。他跑遍了纽约和旧金山的所有银行,想贷一笔过桥资金,没有一家银行愿意接——所有人都觉得Amazon要破产了。最后是一个叫”银湖资本”的小基金牵头,拉了五家银行凑了5亿美元贷款,条件是贝佐斯不能再乱花钱,只能用来维持运营。

2001年第一季度财报出来的那天,贝佐斯在全体员工的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我们的飞轮转起来了。“那天Amazon第一次实现了盈利:500万美元,营收是7亿美元。派对还是在那个车库里开的,所有人自带啤酒和三明治,贝佐斯站在折叠桌上举着杯子说:“今天我们盈利了,但明天我们又会把钱投出去,因为我们现在的盈利,是为了以后能赚更多的钱。”

派对结束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用户投诉信:一个得克萨斯州的妈妈给孩子买绘本,等了两周才收到,书皮还皱了。贝佐斯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给客服总监打了个电话:“从今天起,我们的退货政策改了,只要用户说不满意,不管什么原因,全额退款,运费我们出,不用问为什么。“那年年底,Amazon的退货率只涨了0.3%,但复购率涨了17%。

2005年2月,Amazon推出了Prime会员服务:每年79美元,所有订单两天内免费送达。消息出来的时候,董事会吵了整整三个小时,所有人都觉得贝佐斯疯了——算下来一个Prime用户每年的物流成本超过100美元,这根本是赔本赚吆喝。贝佐斯坐在会议桌头上,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我不管成本,我要让所有在Amazon买东西的人,觉得’我是会员,我买什么都划算’。我们今天赔的钱,十年之后能赚回来十倍。”

Prime上线第一年,就有100万用户买了会员,Amazon在这项业务上亏了7000万美元。贝佐斯一点都不着急,他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看:Prime用户的年均消费是非Prime用户的2.7倍,续费率超过90%,而且这些人买的东西越来越杂,从书到奶粉到电子设备,什么都买。他拿着数据给董事会看:“我们不是亏了,我们是提前买了用户的信任。”

同年,Amazon把内部用了好几年的IT基础设施打包成了AWS(Amazon Web Services),对外卖给其他公司用。那时候没人觉得一个卖书的公司能做好云计算,第一个客户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叫Netflix,接着是Airbnb,再后来是中情局——他们把自己的机密服务器全搬到了AWS上,说”Amazon的云比我们自己的机房还安全”。等到2010年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AWS已经占了全球云计算市场40%的份额,营收比Amazon的电商业务还高。很多人后来回头看才明白:这家卖书的公司,那时候就已经成了云计算的定义者。

贝佐斯很少在公开场合说”信任”这个词,但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围绕信任来的。2010年他回普林斯顿大学做毕业演讲,站在礼堂的台上说:“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我爷爷以前跟我说,你可以很聪明,但如果你不善良,那点聪明只会让你变得更糟糕。“他那天没提Amazon的营业额,没提AWS的市场份额,只说了一句话:“我们选择把用户放在第一位,不是因为我们傻,是因为我们知道,只有用户信任我们,我们的飞轮才能一直转下去。”

演讲结束之后,他回到后台,有个学生追过来问他:“你现在已经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贝佐斯靠在墙上笑了笑,说:“我拼的不是钱,是那个1994年在车库里打包第一本书的晚上,我觉得我做了一件能改变世界的事。现在我只是想把那件事做完而已。”

那天西雅图的雨下得很大,他坐的车开出去没多远,他让司机停下来,拍了张雨里的Amazon仓库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推特上,配文:“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