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文韬博宇的个人主页
返回

第十五章 全民金融实验

· 约 11 分钟

2014年6月,合肥,某小区门口。

李秀芬刚从菜市场回来。左手拎着一袋青菜,右手提着一兜鸡蛋。她62岁,退休前是合肥轴承厂的工人,每个月退休金2800元。日子不宽裕,但够用。

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叠传单。看见李秀芬走过来,他往前一步,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阿姨,了解一下e租宝。一元起投,随存随取,年化收益9%到14.6%。”

李秀芬没接。她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西装小伙子侧了一步,挡在她前面,语气很诚恳:“阿姨,不买也没关系,您扫个码,我帮您注册一下,送您一袋洗衣液。”

洗衣液。

李秀芬犹豫了一下。洗衣液她正需要——超市里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多块。

她停下来,让小伙子帮她在手机上装了一个App。App的图标是绿色的,上面写着两个金字:“e租宝”。

小伙子帮她注册完,把手机还给她,又递过来那张传单。这次李秀芬接了。

传单上印着一张图: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背景是一面中国国旗。下面有一行大字:“e租宝——互联网金融的领跑者。”

李秀芬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装菜的塑料袋里,拎着东西上楼了。

她不知道,这张传单,将在一年多以后,变成她28万养老金的坟墓。

e租宝的全名,叫”金易融(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公司的创始人,叫丁宁。

丁宁1982年出生,安徽蚌埠人。他的履历不长:2000年考上安徽工业大学,学工商管理。毕业后做过几份工作,都不太成功。2014年,他创办了e租宝。

e租宝的商业模式,叫”P2P网贷”。P2P是”Peer-to-Peer”的缩写,意思是”个人对个人”——平台作为中介,把有钱想投资的人,和有项目需要借钱的人,撮合在一起。

这个模式,最早出现在英国。2005年,英国人理查德·杜瓦(Richard Duvall)创办了Zopa,世界上第一家P2P平台。随后美国出现了Lending Club(2006年)和Prosper(2006年)。

中国的P2P起步稍晚,但增长速度远超英美。

2012年,中国P2P平台数量:不到200家。 201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800家。 2014年,超过200家。 2015年,超过3000家。

三年,增长了十五倍。

为什么增长这么快?

因为需求在那里。中国的中小企业,长期面临”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银行不愿意给小企业贷款,因为风险高、成本高。P2P平台说:“我来干银行不愿意干的事——把散户的钱,借给小企业。”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好。但问题是:P2P平台怎么保证”小企业会还钱”?

大部分平台保证不了。它们用的办法是:“刚性兑付”——如果借款人还不上钱,平台先垫上,然后用新投资者的钱去填旧投资者的窟窿。

这就是庞氏骗局的结构。

但2013年到2015年,没有人愿意想这么深。那是一个”互联网金融”的狂欢年代。2013年被称为”互联网金融元年”——余额宝上线(2013年6月),微信支付上线(2013年8月),P2P平台数量爆炸式增长。

媒体上开始出现这样的标题:“P2P——普通人也能参与的金融革命。""年化收益12%,银行做不到的事,P2P做到了。""互联网金融将重塑中国金融格局。”

这些标题背后,是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逻辑:互联网可以改变一切,包括金融。如果淘宝能让每个人买到便宜货,如果京东能自建物流把货送到你家门口,那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平台,让每个人都能当”银行家”——把钱借出去,收利息?

这个逻辑的漏洞,在2015年7月,被一个人发现了。

他叫郎咸平。

郎咸平是经济学家,以敢说著称。2015年7月,他在一个论坛上公开说:“P2P平台的年化收益超过10%的,基本上都有问题。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生意,能稳定地给出10%以上的年化回报。”

这段话当时被很多人骂。骂他的人说:“你不懂互联网金融。""P2P是金融创新,不是传统金融。""郎教授落伍了。”

两年后,骂他的人里,有不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2015年12月3日,北京。

e租宝的办公室里,正在开一个会。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窗帘拉着。桌子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e租宝的后台数据——新增投资金额、提现金额、平台余额。

数据是红色的。

“今天提现量又超了,“一个高管说,“昨天超了1.2亿,今天已经超了1.8亿。”

丁宁坐在桌子的一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百达翡丽,型号5711,二手市场价超过80万人民币。

他沉默了十秒,说:“把那批新的借款项目上线。”

“哪批?”

“就是上个月的那些。改一下编号,重新传上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批”上个月的”借款项目,是假的。e租宝平台上的借款项目,95%以上是伪造的——所谓的”借款人”不存在,“借款用途”不存在,“还款来源”不存在。整个e租宝,就是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用新投资者的钱,付给旧投资者当”收益”,剩下的钱,被丁宁和他的团队挪用了。

挪用到哪里去了?

丁宁给他的女朋友张敏(e租宝的首席运营官,COO),买了1.2亿元的房产和珠宝。张敏比丁宁小9岁,1989年出生,长得漂亮,在e租宝的宣传视频里经常出现,被称为”美女总裁”。

丁宁自己,开迈巴赫,戴百达翡丽,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尊纯金打造的”貔貅”——办案人员估价,超过300万元。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那95%的假项目。

每一个假项目背后,都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像李秀芬一样的人,把他们的养老钱、看病钱、孩子学费,投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借款项目”里。

2015年12月8日,e租宝的网站和App突然无法访问了。

投资者的第一反应是:“可能是系统维护。”

第二反应是:“可能是提现量大,系统卡了。”

第三反应是:“完了。”

12月9日,警方介入调查。12月16日,丁宁在北京的一个酒店里被带走。和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张敏。

审讯室里,丁宁承认了造假。他说的那些数字,让办案的警察都吃了一惊:

e租宝累计吸收资金约762亿元,涉及投资者约90万人,未兑付金额约348亿元。

762亿。

90万人。

这些数字,后来被写进了法院的判决书里。判决书一共47页,前面30页是事实和证据,最后17页是判决结果——丁宁被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张敏被判有期徒刑15年,并处罚金。

2017年9月12日,北京一中院宣判那天,法院门口聚集了几百人。他们大多是e租宝的投资者,年龄从四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有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

李秀芬也在人群里。

她的28万,是2014年8月到2015年11月之间,分七次投进去的。第一笔1万,是她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最后一笔8万,是她卖了家里一处老房子的首付款。

28万,全部蒸发。

她站在法院门口,没有举纸板,也没有喊口号。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法院的大门,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结果。

e租宝不是唯一一个爆雷的P2P平台。

它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

2015年到2018年,中国P2P行业进入了一个”爆雷潮”——平台接连出问题,投资者接连受损。

2015年12月,e租宝爆雷。 2016年2月,快鹿集团(当天财富)爆雷,涉及金额约100亿元。 2016年4月,中晋资产爆雷,涉及金额约399亿元。 2017年,钱宝网爆雷,涉及金额约300亿元。 2018年6月到8月,短短两个月内,全国有超过100家P2P平台爆雷——唐小僧、联璧金融、牛板金、人人爱家……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新闻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几万到几十万投资者,几十亿到几百亿的资金。

2018年8月,中国P2P行业的在运营平台数量,从高峰期的3000多家,降到了1600家左右。

但真正的崩塌,发生在2019年到2020年。

2019年,中国银保监会开始对P2P行业进行”清零”式整顿。监管的态度很明确:P2P模式在中国不可行,所有平台必须转型或退出。

2020年11月,中国P2P平台数量:零。

从2015年的3000多家,到2020年的零家。五年时间,一个行业从狂热走向消亡。

这五年里,有多少人受到了损失?

官方没有公布完整的统计数字。但根据零星公布的数据和一些研究机构的估算:

——P2P行业全周期累计交易规模约3万亿到5万亿元。 ——爆雷平台涉及投资者人数,估计在数百万级别。 ——未兑付金额,估计在数千亿元级别。

这些数字背后,是数百万个家庭的故事。

李秀芬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

很多年以后,当另一场金融骗局崩塌的时候,人们会想起e租宝这个名字。

不是技术相似——e租宝用P2P,那场后来的骗局用了区块链。不是金额相似——e租宝骗了762亿,那场后来的骗局大了一个数量级。

而是因为,剧本一模一样。

这和e租宝的逻辑,一模一样。

e租宝:把投资者的钱,挪去给丁宁买百达翡丽、给张敏买1.2亿的房产。

后来,这个剧本会被另一种技术重新上演。

不同的技术,相同的剧本。

e租宝用的是P2P技术——互联网平台撮合借贷。 后来,区块链也会被人用来包装同样的骗局。

但金融诈骗的底层逻辑,和技术无关。它只和一件事有关:

“高收益、低风险”的承诺,在任何技术背景下,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庞氏骗局。

后来,当另一场骗局崩塌的时候,也会有人被问同样的问题。

“不确定。”

这三个字,日后还会再次出现。

和李秀芬站在法院门口那个画面,隔着时间,隔着技术,隔着海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呼应。

2015年,李秀芬不确定她的28万还能不能拿回来。 后来,也会有人不确定——关于一笔比28万多得多的钱。

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技术,不同的年代,但剧本从未改变。

P2P在中国金融史上的位置,日后会被怎样书写?

有一种写法是:“P2P是中国金融史上最惨烈的全民教育——几万亿的代价,教会了一个国家’没有任何人能为高收益低风险打包票’。”

还有一种写法是:“P2P暴露了中国金融监管的一个根本漏洞——在金融创新的外衣下,任何庞氏骗局都能找到生长的土壤。”

还有一种写法是:“P2P的投资者不是无辜的。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在贪婪的驱动下,明知高风险却仍然投入,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在崩盘前退出。他们错了。”

这三种写法,都对。也都片面。

完整的事实是:P2P是中国在金融自由化道路上的一次大规模压力测试。测试的结果,是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中国的普通投资者,缺乏基本的金融风险识别能力。“年化收益14.6%""一元起投""随存随取”——这些诱饵,在一次又一次的庞氏骗局中,被反复使用,反复奏效。

第二,中国的金融监管,在面对”金融创新”这个词的时候,反应速度太慢。P2P从2012年开始爆发,到2015年e租宝爆雷,监管层花了三年才拿出有效的整顿方案。这三年里, hundreds of billions of yuan flowed into a black box.

第三,技术不能解决信任问题——技术只能转移信任问题。P2P用互联网平台替代了银行,但它没有解决”借款人会不会还钱”这个根本问题。它只是把这个问题藏在了”年化收益14.6%“的诱饵下面。

2020年底,中国P2P平台数量归零。

但这并不意味着”金融创新”的终结。恰恰相反——就在P2P清零的同一年,另一种”金融创新”正在太平洋彼岸悄然生长。

它的名字叫”去中心化金融”(DeFi)。

它的承诺和P2P惊人地相似:“不需要银行。""高收益。""代码即法律。”

历史和它的学生们,都没有记忆。

或者更准确地说:历史有记忆,但每一代学生都认为自己不一样——直到他们发现,剧本还是那个剧本。

李秀芬在2014年6月那个下午,接过了那张e租宝的传单。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剧本。

后来,无数加密货币投资者也会走进同一个剧本——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

剧本的第一幕:一个美好的承诺。 剧本的第二幕:高收益的兑现(用新钱还旧钱)。 剧本的第三幕:崩塌。 剧终。

幕布落下的时候,剧场里总会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

答案藏在那些被14.6%年化收益淹没的话里——郎咸平2015年说过,银保监会2016年说过,e租宝自己的员工在内部会议上也说过。

那些话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想听。

这就是为什么,P2P的教训,不止属于中国。

它属于每一个相信”这次不一样”的人。

而”这次不一样”——是人类金融史上最昂贵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