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废墟上长出来的东西
一
2021年3月11日。伦敦。佳士得拍卖行。
拍卖师肯·塞罗塔(Ken Sotheby)举起手中的小锤,在桌上轻叩了一下。
“六百九十万美元。第一次。”
会场里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号码牌,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但实际上,这是一场狂欢的尾声——一场持续了十五天的数字狂欢。
“六百九十万美元。第二次。”
这块屏幕上显示着一幅数字拼贴画——五千张图片堆叠在一起,作者是那个叫Beeple的美国人。他的真名是迈克·温克尔曼(Mike Winkelmann),一个四十大几的设计师,过去十三年里每天画一张图,从不间断。他把这五千张图拼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NFT——非同质化代币。
“六百九十万美元。成交。”
小锤落下。
会场里没有人鼓掌。他们只是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推特上,#Beeple标签下的讨论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了百万。
六百九十万美元。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件在主流拍卖行以非实物形式售出的艺术品。买家是一个叫MetaKovan的新加坡人——真名不清楚,他只用钱包地址和笔名活在世界上。
同一个月,史蒂芬·库里(Stephen Curry)花十八万美元买了一张”无聊猿”(Bored Ape)的头像NFT。然后他把Twitter头像换成了那只猿猴——金色的皮毛,带着一副航海家的帽子,表情像一个刚发现新大陆的人。
库里的粉丝在评论区炸了。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这钱够建十所学校”,有人说”我也想要一个”。库里没有回复。他只是把头像留在那里——一只猿猴,在三千六百万粉丝的首页上,咧着嘴。
这些事件在圈外人看来完全是荒诞的:花几百万美元买一张任何人都可以右键保存的图片?
但NFT在逻辑上实现了一个几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数字物品的稀缺性。
在互联网上,一张图片可以被无限复制——一万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同一张图片。但区块链上记录着:只有一个人的钱包地址里,有这个token。虽然所有人都能右键保存那张猴子的图片,只有一个人能证明”这是我的”。
到了2022年,NFT交易量较巅峰下跌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真正用NFT来证明数字产权(而不是炒作的)的用例,才刚刚开始:GameFi、数字身份、链上票务、实体资产通证化。
NFT最安静的那部分,可能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二
在NFT的潮水之下,DeFi正在更安静地生长。
“DeFi”是”去中心化金融”的缩写。它的野心比NFT大得多:它想用代码代替银行。
2018年11月,Uniswap上线。
上线第一天,二十四小时交易量不到一百美元。
Hayden Adams,Uniswap的创始人,2017年还在西门子做工程师。他被裁了。失业的夏天,他读到了Vitalik Buterin的一篇帖子——Vitalik描述了一种叫”自动做市商”(AMM)的东西,用数学公式代替人类做市商来定价。
没有交易所,没有订单簿,没有买卖双方——只有一个公式:
x × y = k
Adams花了三个月,在以太坊上把它变成了代码。
Uniswap刚上线那会儿,界面粗糙得像大学作业,日交易量才几十美元。但它做了一件传统中心化交易所根本做不到的事:任何人在上面建交易对,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不需要交上币费,连律师都不用找。
到了2021年,Uniswap的单日交易量偶尔超过Coinbase。
一个被西门子裁掉的工程师,用三个月写的代码,做成了一个比很多交易所更大的交易平台。
AMM公式x × y = k,可能是2010年代被复制最多的方程式——它后来被每一个去中心化交易所fork和修改。
但Uniswap只是DeFi的起点。
Aave让借贷不需要银行审批——你存入加密资产,借出另一种,全程由智能合约执行。你的抵押品在你的钱包里,Aave的合同只是在检查”你的抵押品够不够”这个问题。它不关心你是谁,你在哪里,你有没有工作,你有没有信用评分。
MakerDAO铸造了一种叫DAI的稳定币——不是由美元储备支撑的,是由超额抵押的加密资产支撑的。你想造一百个DAI?你先存价值一百五十美元的以太坊进去。如果你的抵押品价值跌了,智能合约会自动卖掉它们来还债。没有人工干预。没有客服电话。只有代码。
这些协议已经处理了几万亿美元的价值。
它们证明了金融的基础功能——交易、借贷、稳定——不需要”机构”的存在。
但代价也是真实的。
2021年8月,一个叫Poly Network的跨链桥被黑客攻击,六亿一千五百万美元被盗。黑客后来把大部分钱还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发现偷了这么多钱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花。区块链上的资产是透明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闪电贷(Flash Loan)在一个区块内借入还出——你借一笔钱,用它做套利,然后在同一个区块内还回去。如果套利失败,交易回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制造了人类从未见过的攻击形态:你可以借一笔你根本不需要还的钱,用它攻击一个协议,然后把利润带走。
Terra的算法稳定币UST在四十八小时内从一美元归零到几美分——它的”算法锚定”被套利者撕成了碎片。四百亿美元市值,在两天内变成了零。Terra的创始人Do Kwon在崩溃前一周还在推特上和批评者吵架。他删掉了那些推文。但互联网不会忘记。
三
2021年4月。纳斯达克。
Coinbase通过直接上市登陆纳斯达克——股票代码COIN。这是第一家在美国主流交易所上市的纯加密货币公司。
上市首日,市值超过八百五十亿美元。
创始人布莱恩·阿姆斯特朗(Brian Armstrong)是Airbnb的前工程师。他把Coinbase定位为”加密货币的入口”——最安全、最合规、最容易用。如果你是一个美国人,想买比特币,Coinbase是你最有可能打开的那个App。
但上市不到一年,阿姆斯特朗就发布了一份轰动硅谷的公开信。
信的标题是:“Coinbase is a mission-focused company”(Coinbase是一家使命专注的公司)。
信的内容是:Coinbase的办公室里不讨论政治和社会议题。“要么专注使命,要么拿遣散费离开。”
六十七名员工选择了离开。
阿姆斯特朗的逻辑是:加密货币本身就是要推翻旧秩序的——如果连公司内部的政治分歧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推翻旧秩序?
但这番话在硅谷引发了对Coinbase企业文化的全面质疑。有人在推特上写道:“这不是使命专注。这是文化清洗。“有人把Coinbase的离职包称为”买断沉默的价钱”。
阿姆斯特朗没有回应。他只是在接下来的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对着分析师们说:“我们的用户数在增长。我们的收入在增长。使命专注是有回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Coinbase的股价正在从上市首日的高点下跌。
到2022年年底,Coinbase的市值较高点跌去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Coinbase证明了,加密货币可以在传统金融体系里有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比它的股价更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加密货币不再只是在论坛里讨论的叛逆思想了。它坐在了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华尔街的其余部分坐在一起。
有些加密货币的理想主义者认为这是一种背叛。他们认为Coinbase上市是”投降”——向旧秩序投降,向监管投降,向”他们本要推翻的东西”投降。
但阿姆斯特朗不这么看。他说:“你在敌人的城堡里占一个房间,比在城外面扔石头更有用。”
这句话是对是错,历史会判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Coinbase的上市,让”加密货币有没有用”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也许”变成了”显然”。
四
NFT、DeFi、Coinbase——是三件事,但它们共享同一个问题:在投机的泡沫破灭之后,区块链到底有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NFT留下的,是”数字产权”这个概念。
不一定值六百九十万美元。但”数字物品可以属于你”这个想法,可能比一张猴子的画值钱得多。未来某一天,当你在一个游戏里买了一把剑,或者在一场线上演唱会里买了一个座位——你拥有的不是”平台让你看到的那个东西”,而是一个链上的token。平台可以消失。服务器可以关闭。但你的token还在。
DeFi留下的,是一套不需要许可的金融协议——它还很脆弱,黑客攻击、闪电贷、算法稳定币崩盘,这些都是真实的代价。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在最基本的金融功能层面,你不需要银行。
2022年,有一个叫” tornado Cash”的混币协议被美国财政部制裁了。Tornado Cash是一个让以太坊交易变得难以追踪的工具——你把币打进去,出来的是”洗干净”的币。财政部说它帮助了洗钱。然后,大量DeFi协议开始主动屏蔽与Tornado Cash交互过的钱包地址。
这件事引发了一个问题:如果DeFi协议开始主动审查用户,它还是”去中心化”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了一千种答案。
Coinbase留下的,是”加密货币在传统金融体系里有一张桌子”——这个事实比它的股价更重要。
这张桌子意味着:你可以不喜欢加密货币,但你不能忽视它。你可以认为它是泡沫,但你不能否认它坐在纳斯达克里。
泡沫会破,贪婪会散——但有些代码,会留下来。
Uniswap的代码还在跑。MakerDAO的合约还在执行。Coinbase的用户还在买币。
它们在废墟上长出来。不是因为投机者离开了——投机者永远不会离开,他们只是去了下一个泡沫。它们长出来,是因为有人在2018年的某一天,对着一个只有一百美元交易量的网页,决定继续写代码。
那一年的某一天,Hayden Adams在GitHub上关掉了一个issue。issue的标题是:“Uniswap的交易量什么时候能超过Coinbase?”
他写了一个回复:“也许永远不会。但代码会跑下去。”
那是2019年。他说这话的时候,Uniswap的日交易量确实永远不会超过Coinbase——差了四个数量级。
但两年后,它超过了。
不是因为Adams预测到了未来。是因为他写了代码,然后没有删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