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定时炸弹
一
香港。铜锣湾。一处写字楼的十四楼。
没有招牌。没有公司名牌。没有前台接待。你坐电梯上到十四楼,推开一扇灰色的门,看到的是一间普通的开放办公区——十几张桌子,几台显示器,一个会议室,和一台一直在响的咖啡机。
如果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你会以为这是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公司。事实上,它确实在做”贸易”——只是贸易的商品,是叫做USDT的数字代币。
这是Tether的实际运营地点之一。
没有人带你参观。没有”欢迎来到Tether”的标语。没有全员大会的照片发在LinkedIn上。整个公司就像它的产品一样:存在,运转,但不解释。
JL van der Velde,Tether的CEO,在加密货币世界里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和其他所有加密货币创业者不同——CZ在Twitter上有八百万粉丝,SBF上过《福布斯》封面,赵长鹏在采访中滔滔不绝——JL几乎从不公开发言。他不发推文,不上播客,不接受采访。如果你在Google图片里搜索”JL van der Velde”,你找到的大多是会议合影——他站在人群里,表情平淡,像一个被告知”站在那里别动”的普通人。
他的全名是Jean-Louis van der Velde。荷兰人。早年做过进出口贸易——把中国的电子产品卖到欧洲。后来到了香港,做起了连接东西方资金流动的业务。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叫Brock Pierce的人。
Brock Pierce是一个前好莱坞童星。他演过《地球上最后一个孩子》,也演过《雪山飞魂》。但他在演艺圈没有走远——他转向了虚拟货币,在很早的时候就参与了Tether的创建。Pierce后来转去竞选美国总统——2020年,他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选,在一场被新冠疫情重塑的大选中,拿到了不到十万张选票。
Tether的CFO是一个叫Giancarlo Devasini的意大利人。他曾经是一名外科医生,后来转行做电子产品贸易——和JL在同一个圈子里。据说是整个Tether-Bitfinex帝国的实际操盘手。但他也几乎不公开露面。
这就是Tether——一家处理着超过一千亿美元价值的公司,它的高管团队加起来在公开场合说的话,可能不如一个二流加密KOL的一条推文多。
二
2014年。一家叫Tether的公司发行了一种叫USDT的数字货币。
它的承诺极其简单:1 USDT = 1美元。
你存入一美元,Tether给你发一个USDT。你可以用USDT交易比特币,不用先把美元换成比特币再换回来——因为USDT永远等于一美元。
这个设计在逻辑上很优雅。但它背后的假设是:Tether真的持有一美元,对应每一个它发出去的USDT。
如果你相信这个假设,USDT就是一个完美的交易工具。如果你不相信——那它什么都不是。
最初的几年,没有人太关心这个问题。USDT的发行量不大,流动性也有限。人们用它来在交易所之间转移资金——比如从中国的交易所把钱弄到美国的交易所——因为直接用美元转账太慢、太贵、太麻烦。
但到了2017年,事情开始变了。
ICO狂潮来了。全世界的人都想买比特币和以太坊。但他们大多数人没有合规的银行渠道来把钱打进加密货币交易所。这时候,USDT成了一个绕开银行的工具——你从场外交易商手里买USDT,然后用USDT去买比特币。
USDT迅速成为了整个加密货币交易的底层血液。
到2018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比特币交易对,是BTC/USDT。不是BTC/USD。是BTC/USDT。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在交易比特币的时候,他们交易的不是美元,是一个由一家不透明的公司发行的、承诺和美元一比一挂钩的数字代币。
如果你的USDT突然不值一美元了——如果Tether的储备出了问题——整个加密货币市场的流动性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蒸发。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看见、但没有人谈论的问题。
三
2019年。纽约。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
总检察长莱蒂娅·詹姆斯(Letitia James)启动了一项针对Tether和Bitfinex的调查。Bitfinex是一家加密货币交易所,和Tether由同一批人控制——事实上,它们共享办公室、共享银行账号、共享高管团队。只不过在法律文件上,它们是”不同的公司”。
调查的重点是:Bitfinex在2018年损失了八点五亿美元的客户资金——这笔钱被一家叫Crypto Capital的第三方支付处理器扣留了。Bitfinex没法拿回这笔钱。但它的客户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Tether介入了。
Tether从自己的储备金里,转了六点二十五亿美元给Bitfinex——用它本该百分之百由美元支撑的USDT储备金,去填补Bitfinex的资金缺口。
换句话说:Tether的USDT,不再是一比一由美元支撑的了。因为有一部分美元——六点二五亿美元——已经被借走了,借给了一家亏了钱的交易所。
这件事在2019年被揭露时,Tether的律师在法庭上承认:USDT只有约百分之七十四的现金及等价物支撑——不是百分之一百。
法庭上,Tether的律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加密货币市场的反应不平静。比特币在二十四小时内跌了百分之十。
2021年,纽约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结果出来了:Tether和Bitfinex被罚款一千八百五十万美元。调查发现Tether在某些时期根本没有完全储备,而是用USDT掩盖了Bitfinex的八点五亿美元资金缺口。
Tether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它付了罚款,但没有做过一次完整的、可信的审计。
到2024年,USDT的流通量超过一千亿美元。
一千亿美元。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私人发行的”货币”——没有央行,没有银行牌照,没有审计机构,没有监管框架。只有一个承诺:“相信我们。”
四
JL van der Velde依然沉默。
他在2021年辞去了Tether CEO的职务——至少在头衔上。但他仍然是Tether的董事会成员,仍然是那个在最关键的决策会议上坐在桌子尽头的人。
他辞职的时候,没有开发布会。没有接受采访。只是在一份监管文件里,他的名字从”CEO”变成了”前CEO”。
Tether的新CEO是一个叫Paolo Ardoino的人——意大利人,技术背景,在Tether工作了多年。他开始出现在会议上,开始接受采访,开始解释Tether的储备构成。他说Tether现在有百分之百的储备,储备里有美国国债、有现金、有黄金。
但那些储备的审计报告——真正的、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逐笔核查的审计报告——Tether从来没有公布过。
它公布过一些”证明”(attestation)——由一家叫MHA Cayman的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文件,只说”我们看了他们提供的文件,这些数字看起来是对的”。这不是审计。审计会问”这些钱真的在那里吗”,而证明只问”你们说这些钱在那里,有文件支持吗”。
这是两颗完全不同的问号。
Tether是加密货币行业最大的悖论。
一个以”去信任化”(trustless)为核心信仰的行业,把最多的信任——价值超过一千亿美元的信任——交给了一个不透明、不审计、不回答问题的公司。
中本聪发明比特币是为了消除对银行的依赖。而Tether成了这个行业里最大的”银行”——一个连银行标准的透明度都没有的银行。
比特币的诞生是为了让人类不再需要银行。但Tether的崛起却说明另一件事:哪怕有了比特币,人类还是需要某种可以信任的东西——而且那种东西,有时候比银行还不可靠。
这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不是关于代码的故事——代码可以验证,可以审计,可以fork。信任不能。信任只能——相信。
2024年的某一天,有一个分析师在推特上发了一张图:Tether的储备资产里,有多少是美国国债,有多少是商业票据,有多少是公司债券,有多少是”其他”。这张图的来源是Tether自己公布的数据。
有人在下面回复:“这些数据是你自己算的?”
他回答:“不。是Tether告诉我的。我选择相信他们。”
“选择相信”——这四个字,是Tether存在的基础。也是整座加密货币大厦底下,那根最细的钢丝。
钢丝还在。没有人剪断它。但也没有人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在第二十九章——以及第二十八章的FTX崩塌中——这根钢丝还会有更深层的回响。
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
一千亿美元,挂在一条没有审计的承诺上。
定时炸弹还在计时。
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一天响。也没有人知道,如果它响了,会有多少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