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矿机霸权
一
2011年春天,北京,五道口。
吴忌寒坐在一间出租屋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英文PDF。九页。他花了几个小时把每一个段落读完,中间没有起身。
这个人是北大毕业的。学的是经济学和心理学双学位——一种并不多见的组合:既懂市场的逻辑,也懂人的逻辑。毕业后他进了投行,做风险投资分析,每天看商业计划书、建财务模型、跟创业者开会。标准的精英轨迹——西装、名片、PPT。如果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他的未来是清晰的:更高级别的投资人、更大的办公室、更厚的年终奖。
中本聪的白皮书打碎了这条轨迹。
吴忌寒读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白皮书里有一个预设:任何有电脑的人都可以参与挖矿。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试着跑了一下挖矿程序。风扇尖啸,CPU占用率飙到百分百,算出来的哈希还远远不够——他的笔记本跑了一整个晚上,一分钱都没挖到。
但这个”一分钱没挖到”的晚上让他看到了另一件事:如果现有的电脑不够用,那一定有人会造——专门用来挖矿的电脑。
不是”更好的电脑”,不是”更快的CPU”。是不干别的、只干一件事的机器——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每秒几万亿次哈希运算。像一个只有一种功能的疯子——但它把这个功能做到极致,做到全世界没有一台通用电脑可以接近它。
吴忌寒没有直接开始造机器。他先做了一件更基础的事——他把中本聪的那九页白皮书翻译成了中文。2011年6月,他把翻译稿发布在了比特币论坛上。标题是: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
这是这份白皮书第一次以完整的中文形式出现在中文互联网上。在那个年代,读过这份中文译本的人后来构成了中国比特币世界的基石——交易所创始人、矿池运营者、早期投资人、区块链媒体人。他们中很多人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注册交易所,不是买币——是在论坛上搜索”吴忌寒翻译的白皮书”,然后打印出来,从头读到尾。
打印机在那个年代的币圈里,消耗的纸张比任何单位都多。
二
2013年,吴忌寒认识了詹克团。
詹克团是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博士,在芯片设计领域经验深厚。他有一张技术人典型的脸——很少笑,说话慢,回答问题之前会先沉默几秒。这跟吴忌寒完全不同。吴忌寒的反应很快——经济学背景让他习惯于快速判断市场方向,他可以在一场会议里同时处理价格走势、供应链风险、竞争格局三件事。
但这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刚好是所有分歧的起点:他们都相信,比特币挖矿将从一个”你可以用笔记本做的事”变成一门重工业。而重工业的入场券,是一块专用芯片。
比特大陆在2013年那个北京的秋天注册成立。名字是吴忌寒起的——Bitmain。Bit是比特,main是大陆。很朴素的命名:比特的世界里,他是要造一片大陆的人。
第一块自己设计的芯片代号BM1380。55纳米制程,每秒可以跑几十亿次哈希运算。这个数字今天看不算什么——但那是2013年。当时市面上最主流的比特币挖矿方式是显卡集群——几百张AMD显卡装在一个改装的机箱里,连着几十条电源线,声如飞机引擎。一台由几百张显卡组成的矿机,耗电巨大、散热困难、故障率高——而它的全部算力,一块BM1380芯片可以吊打。
比特大陆把搭载了BM1380的矿机命名为”蚂蚁矿机”——Antminer。名字的意思两层:一层是蚂蚁虽小,但蚁群可以搬山;另一层是蚂蚁不眠不休——不像人,不像显卡,蚂蚁矿机是全年无休的。
三
Antminer S9在2016年发布的时候,整个比特币挖矿的世界被砍成了两半。
在这一半——是S9之前的世界。矿工还在用显卡、用第一代ASIC矿机、在自己家的车库里摆着一排嗡嗡响的机器。他们中的很多人是个人玩家,白天上班,晚上查算力收益,周末清理机箱灰尘。挖矿是一种副业,一种实验,一种”万一比特币涨到十万一个呢”的赌注。
在那一半——是S9之后的世界。一台S9的算力相当于几千台普通电脑。你不可能把它放在家里——它的功耗超过一千三百瓦,开起来像开了一台工业取暖器。你需要厂房。你需要工业电。你需要专门的电工、运维工程师、冷却系统。比特币挖矿从”极客玩具”变成了重工业——跟钢和铝同类的工业,只是它的原材料不是矿石——是电。
中国的矿场从2016年开始在四川、内蒙古、新疆大规模落成。
四川的矿场建在水电站旁边。丰水期的时候,电价便宜到几分钱一度——比居民用电便宜十倍以上。那些建在深山里的矿场,从外面看像一个个仓库。推开门,几千台Antminer整齐排列在铁架子上,蓝色的灯同时闪烁,像一座由噪音组成的蜂巢。声音大到在里面必须戴耳塞。温度高到需要大型工业风扇从一边往另一边灌冷风。一个工人跟我说——但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是那几千台机器的故事,它们全年无休地运转着,只做一件事:猜数字。猜对了,全网给你十二个半比特币。
内蒙古和新疆的矿场用的是煤电——便宜、稳定、不受季节影响。在这些地方,矿场通常建在火力发电厂附近。一根专线从发电厂拉到矿场,电力损耗降到最低。比特大陆自己的矿场——蚂蚁矿池——一度控制了比特币全网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算力。
到2017年底,中国控制了全球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比特币算力。比特大陆控制了全球矿机市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份额。两个百分之七十——一个关于国家,一个关于公司。
吴忌寒在北京办公室里的那张世界地图上,中国的标记比全世界所有其他国家加起来还多。
四
2021年9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联合发布通知——全面禁止一切加密货币挖矿和交易活动。措辞比2017年的禁令更加不容商量。不是”整顿”,不是”暂停”——是违法的。没有过渡期,没有缓冲带。
一夜之间,四川的矿场拔掉网线。内蒙古的矿场断了电。新疆的矿场把机器装进集装箱,发往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美国德克萨斯州。不是关停几十台、几百台——是整座整座的矿场被清空。全球比特币算力在几周内下跌了超过百分之五十——然后又在几个月内反弹回新高。矿机被搬到了别的地方,重新插上电,重新开始运转。
比禁令更早开始的,是比特大陆内部的一场战争。
吴忌寒和詹克团——两个一起创建了比特大陆的人——在2019年爆发了一场被媒体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创始人内斗。控制权的争夺从董事会打到法人、从法律文件打到办公室门口。詹克团带着保安试图进入比特大陆的办公楼。吴忌寒让人换了门禁系统。两家律所同时声称代表同一家公司的合法管理层。员工被分成了两派,群里没人敢乱说话——你不知道对面坐的同事站哪一边。
2020年12月,双方达成了和解。詹克团以约几亿美元的价格买下了吴忌寒持有的股份。吴忌寒退出比特大陆,带走了比特大陆的矿池业务——蚂蚁矿池——和海外业务,另立门户。詹克团留任比特大陆董事长。
两个曾经在没有任何人相信这个方向的年代一起创建了比特大陆的人,最终走向了完全相反的路。
吴忌寒把比特币从极客玩具变成了工业。他建立的矿机帝国,曾经控制了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市场份额。他证明了:在比特币的世界里,代码是去中心化的,但算力从第一天起就是中心化的——因为芯片不是人人能造的,电力不是人人能拿到的,厂房不是人人能租的。
而最终摧毁这个帝国的,不是竞争对手——是一纸禁令。
讽刺的是,禁令摧毁的是在中国境内的矿场。矿机被搬走了——搬到了电价更低、监管更松、政治风向更不可预测的地方。挖矿没有停止。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轰鸣声消失了。那些被清空的厂房,墙上的隔音棉还留着,地上的电缆还埋着,工业风扇的叶片上还挂着一层灰——不是灰尘,是那年冬天没有来得及擦掉的煤灰。
在那个四川深山里的废弃矿场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下了一行字最后被雨水冲模糊了一半,只留下几个字还依稀可见——“等电来”。
而这些散落到全世界的算力,将在另一个战场上重新集结。下一部书——《算力争霸》——会告诉你,当AI训练和加密挖矿开始争夺同样的GPU、同样的芯片产能、同样的电力资源时,算力不再只是比特币的问题。它是整个数字文明的基础设施战争的前哨。那些在四川、内蒙古、新疆建过的矿场,意外地——或者说,必然地——为下一场世界大战储备了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