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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卷发天才的陨落

· 约 11 分钟

2015年,纽约,Jane Street Capital。

Sam Bankman-Fried坐在交易台前。他的头发——即便在那个允许”极客风格”的交易公司里——也乱得让人侧目。灰色T恤。短裤。袜子不配对。他面前是六块屏幕,上面跳动着ETF、期货、外汇的价格曲线。

Jane Street是华尔街最神秘、最赚钱的自营交易公司之一。它不管理客户资金,只用自有资金在全球市场上做量化套利。SBF——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已经成了公司里最敏锐的ETF套利交易员之一。他的脑子能同时跟踪十几个市场的价差,像一台活体套利引擎。

但Jane Street给了他一份工作——没有给他他想要的那个东西。

SBF是”有效利他主义”的信徒。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是一群牛津哲学家在21世纪初提出的理念:人生的目标不应该是做好事,而应该是”用最有效的方式做好事”。如果你是一个聪明的MIT毕业生,与其去非洲打井,不如去华尔街赚钱——因为用你赚的钱雇人打井,远比你亲自去挖效率高得多。“Earn to give.” ——赚钱是为了捐出去。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高尚的道德妥协。但它的底层逻辑里藏着一条危险的暗线:只要最终目的是”做好事”,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可以工具化的——包括你赚的钱从哪里来、怎么来、谁在付出代价。

SBF是这条逻辑最完美的执行者。他在Jane Street拿到了可观的工资,但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想最大化我能捐出去的钱,那为什么要给别人打工?

2017年,他注意到了比特币的一个价差——日本交易所的比特币比美国贵10%左右。这是”kimchi premium”的变种——韩国交易所的比特币因为资本管制和需求偏好,长期比全球其他市场贵出3%到20%。SBF花了几天研究这个套利机会,然后做了他在Jane Street学到的最核心的技能:高频套利。

他每天在凌晨三点起床,盯着价差窗口,在日本买、在美国卖。有一个月他赚了25万美元。第二个月,更多。他的卷发——后来成了他可以辨识的特征——在凌晨三点的荧光灯下看起来像一团飞舞的乱码。他不觉得累。他甚至不觉得这是在”工作”。他后来对采访者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在他落网之后被反复翻出来咀嚼:“If you do something with a 51% chance of doubling the world’s wealth, you should do it.” ——如果你做的事有51%的概率让全世界的财富翻倍,你就应该去做。哪怕有49%的概率让一切清零。

2019年5月,FTX上线。

Full name: Futures Exchange。名字就说了全部——它是一家加密货币衍生品交易所。可以交易比特币期货、以太坊期货,可以加杠杆,可以做空。币安已经做到了全球最大的现货交易所,但在衍生品这个赛道上,SBF看到了空位。

FTX的崛起速度让整个加密行业喘不过气。上线第一年,日交易量突破10亿美元。第二年,突破100亿。到了2022年初,FTX的估值达到320亿美元,SBF个人身价超过260亿美元。他在巴哈马的拿骚买下了一栋临海别墅,把整个公司搬了过去——办公室就在海边,员工穿着拖鞋上班,休息的时候可以去海里游泳。

但他保留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以及短裤。他睡在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他不买车,不买表,公开承诺将99%的财富捐给慈善。他的照片出现在《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的封面上——一个睡懒人沙发、捐出全部财产的卷发男孩,不是”加密骗子”,而是”加密行业的白衣骑士”。

2021年,他站在美国国会山的听证室里。在华盛顿,加密货币创业者被传唤到国会通常是去挨骂的——监管机构用”洗钱""欺诈""破坏金融稳定”来质问他们。但SBF不同。他来做证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罕见的正装——用流利的政策语言在参议员面前阐述加密货币监管框架。几位参议员对他点头微笑。

这不是公关。这是狩猎。他是来拿授权许可的。

同一年,FTX拿下了迈阿密热火队主场的冠名权——价值1.35亿美元。Tom Brady和Gisele Bündchen出现在了FTX的广告里。Steph Curry在超级碗广告中对着镜头说——“I’m not an expert, and I don’t need to be. With FTX, I have everything I need in one app.” Larry David在另一支超级碗广告里穿着古罗马长袍,用他一贯的刻薄吐槽了一堆历史上的失败发明之后,面对FTX的标语说——“I don’t think so. And I’m never wrong about this stuff.” ——然后镜头切到FTX的Logo,“Don’t be like Larry.”

那支广告花了FTX 1.5亿美元。广告播出后,FTX的日注册用户数暴涨。

在巴哈马的海边,SBF坐在他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开着彭博终端、FTX后台、和一场英雄联盟对局。他一边开视频会议和投资人谈十位数的投资,一边在游戏里推塔。偶尔他会停下来,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腿坐在办公椅上,说——“Alright, so the macro thesis here is basically…”

无人质疑。无人问那个不该问的问题:Alameda Research——SBF自己创立的交易公司,和FTX是同一个实际控制人——到底在干什么?

2022年11月2日,CoinDesk发布了一篇文章。

标题不长。内容是一份Alameda Research的资产负债表——他们从某种渠道获得了这份内部文件。数据显示:Alameda持有价值146亿美元的资产。但在这146亿美元里,最大的一部分不是比特币、不是以太坊、不是国债——是FTX自己发行的平台代币FTT。账面价值:数十亿美元。

这意味着什么?

FTX创造了一种叫FTT的代币。把它发给自己的关联公司Alameda。Alameda把这批FTT当作”资产”——尽管FTT的市场流动性远不足以支撑这个账面价值。然后Alameda用这批”资产”作为抵押,从FTX的客户那里借走了真实的美元和比特币。

这是一个完美的环。FTX发行FTT——Alameda持有FTT——FTT”值钱”所以Alameda”有钱”——Alameda”有钱”所以FTX”安全”。三个点互相支撑,像一张蜘蛛网——只要没有人去扯其中任何一根丝线,它就看起来像一座桥。

但CoinDesk扯了第一根线。

11月6日,币安CEO赵长鹏在Twitter上发了一条推文:币安将出售其持有的全部FTT——约5.8亿美元。FTT的价格开始下跌。

11月7日,FTX的客户开始尝试提款。SBF在Twitter上发了一条帖子,只有六个词——“FTX is fine. Assets are fine.” 没有人信。

11月8日。提款请求从几百万跳到了几亿,从几亿跳到了几十亿。FTX的后台系统开始崩溃——不是黑客攻击,不是代码漏洞,是它根本无法处理这个规模的提款。因为钱不在那里。在接下来的72小时里,累计超过60亿美元的客户提款请求涌入FTX——而FTX可动用的资金几乎是零。

72小时内,320亿美元的估值归零。

SBF坐在巴哈马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没有变——彭博终端、FTX后台、英雄联盟。但他没有在推塔。他刷新了FTX后台的资金池数据。又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了一遍。

数字没有恢复。

那个在凌晨三点精准套利的卷发天才,在11月8日晚上,做不出任何一个有效的交易决定。

2022年12月12日,巴哈马。

SBF穿着那件灰色T恤,被当地警方按在墙上戴上手铐。他的卷发塌了下来,沾着汗贴在额头上。巴哈马的太阳很好——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棕榈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这个他买来当加密货币乐园的岛国,现在变成了他的引渡中转站。

他被控七项罪名:电信欺诈、商品欺诈、证券欺诈、洗钱、违反竞选资金法——每一项刑期拉满可以判几十年。他被引渡回美国,关押在布鲁克林的大都会拘留中心。保释金开出来了——2.5亿美元。但检方附加了一个条件:他不能碰手机。不能碰电脑。不能碰互联网。

那个在互联网上赚了260亿美元的人,回到了互联网发明之前的惩罚方式。

2023年10月,纽约南区联邦法庭。陪审团面前,三名最亲密的前同事依次出庭作证——他们都签署了认罪协议。

Gary Wang。FTX的联合创始人兼CTO。安静寡言的华裔工程师。他在证人席上,看着SBF,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法庭沉默的话:“He directed me to create a backdoor that allowed Alameda to withdraw unlimited funds from FTX without triggering any alarms.” ——他让我在代码里留了一扇后门。

Caroline Ellison。Alameda的CEO。SBF的前女友。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她的声音在压低,但每一个词都清晰——FTX的资产负债表是假的,Alameda的盈利是编的,那些”有效利他主义”的拨款申请文件里写的理由和实际用途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描述了一个画面:2022年11月8日晚上,所有人在巴哈马办公室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FTX的资金池数据。SBF坐在前面,头发比平时更乱,刷新了一遍又一遍。他转过头,对她说——声音不是崩溃的,是——她用的词是”detached”——抽离的。

“We should stop fooling ourselves. There’s no way out.” ——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没有出路了。

Caroline说完这句话,在她身边的FBI探员递给她一杯水。她没接。

2023年11月2日,陪审团裁定SBF七项罪名全部成立。2024年3月28日,法官判刑:25年。

法官在量刑陈词中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所有法庭记者记了下来:“He knew it was wrong. He knew what he was doing. And he did it anyway.” ——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还是干了。

FTX不是技术失败。FTX的代码没有Bug。它的工程师是世界一流的。它的交易系统在峰值能处理每秒几十万笔订单——这个架构放在任何一家华尔街投行里都是顶级的。

它是人性失败。纯粹的、毫无技术含量的人性失败。

整个加密货币行业花了十四年试图证明一件事:你不需要信任任何人——你只需要信任代码。然后,整个行业把几百亿美元的信任交给了一个穿短裤的卷发年轻人——只因为他穿短裤。只因为他睡懒人沙发。只因为他承诺要把所有的钱捐出去。

而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用一扇后门,调走了一切。

第十五章讲过一个故事——在北京,退休工人李秀芬用养老钱买了e租宝,因为她的理财顾问给了她一袋洗衣液。这个故事发生在2015年,用的是P2P网贷。“年化收益14.6%""政府重点扶持""保险公司担保”——每一个词都是编的。

七年后,2022年,同一个剧本在巴哈马重新上演了。这一次的包装不是P2P,是区块链。不是洗衣液,是超级碗广告。不是”年化收益14.6%“,是”加密货币的白衣骑士”。不是退休工人,是全世界的风险投资基金、养老基金、职业运动员、金融机构。

场景变了。道具换了。预算从几百万变成了几十亿。但剧本的核心从未改变: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人,一份看起来很美好的承诺,一群不想错过发财机会的人。唯一的区别是——FTX比e租宝大了一个数量级。从500亿人民币到320亿美元。从丁宁穿西装打领带到SBF穿短裤打英雄联盟。

不是密码学不可信。是人不可以不被查证。

SBF的”有效利他主义”——到底是他真实的信仰,还是一个完美的叙事工具?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也许当他凌晨三点盯着价差屏幕的时候,他脑子里跑的是两套逻辑——“我在赚能捐出去的钱”和”我在搞一个大事情”。这两套逻辑不是矛盾的。它们并行运转。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和冷酷的欺诈者。这才是人类心理学上最不值得惊讶、但每一次发生都令人震惊的事。

2024年3月28日,宣判日。SBF穿上了一件深蓝色囚服。他的卷发被剪短了。他没有戴手铐,但法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法官念出”二十五年”的时候,记者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SBF没有表情。二十五年——他出来的时候是五十六岁。

Hal Finney在ALS的病床上跑全节点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他信仰的技术去骗全世界的人。但技术从来不是问题。技术是中性的。技术只是把人类的善和恶都放大了。

从Visa的塑料卡片到比特币的创世区块,从淘女郎的拍照评分到拼多多的熟人拼团,从Square的白色读卡器到Shopify武装起的百万独立商家,从e租宝的洗衣液到FTX的超级碗广告——这些都是人类对”钱”这个概念的千百种试探。有些成了。有些碎了。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SBF的坠落,是这个漫长故事里最响的一声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