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ICO狂潮
一
2017年10月。纽约。时代广场。
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闪烁着一行字：“FoodChain——用区块链重构全球食品供应链。”
广告牌下面，是川流不息的出租车和游客。没有人抬头看那块牌子。但互联网上，已经有四万个人在讨论FoodChain的ICO什么时候开始。
卡洛斯·门德斯站在时代广场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那块牌子。他二十八岁，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连续三天没睡觉的人。他确实连续三天没睡觉——他在改白皮书的第十八版。
“你看，“卡洛斯对身边的合伙人说，“我们的广告在时代广场。”
他的合伙人叫安德烈，二十九岁，原本是一个SaaS公司的销售。他说：“不是我们的广告。是代理商买的。我们只付了钱。”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还在看那块牌子。FoodChain的白皮书是他在圣保罗一家咖啡馆里写的——十八页，用Google Docs写的，标题是《FoodChain：用区块链重构全球食品供应链》。他没有做任何技术原型。他做了一个网站、一段宣传视频、和一个Telegram群。
十分钟前，他们的ICO刚刚开放。代币名字叫FOOD。价格：1 ETH = 10000 FOOD。
卡洛斯的手机开始震动。Telegram群里涌入了几百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人在问”什么时候上交易所”，有人在问”硬顶是多少”，有人在发”已认购”的截图。
然后他的以太坊钱包弹出了一条通知：收到 12 ETH。
卡洛斯的手开始发抖。
十二个以太坊。按当时的价格，大约是一万两千美元。他上个月的工资是三千巴西雷亚尔——约合九百美元。
“开始了，“卡洛斯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兴奋，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响了，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等这个电话。
2017年，以太坊的ERC-20标准让”发币”变得和注册一个邮箱一样简单。你只需要写一份智能合约——几十行代码，复制粘贴改几个参数——部署到以太坊网络上。然后发一个代币。然后说：“我们需要融资来开发。你可以用ETH来换我们的代币，等我们的产品做成功了，代币会涨价。”
不需要投行。不需要证监会。不需要路演。不需要盈利记录。不需要产品。
你需要的一切，就是一份白皮书。
二
2017年，是白皮书的一年。
这一年，ICO累计融资超过五十亿美元。五十亿。不是估值，是真金白银的以太坊和比特币打进了项目方的钱包。
Filecoin在半小时内融了两点五亿美元。投资人连Filecoin的产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Filecoin的产品当时连测试网都没有。但白皮书里写了多少PB的存储、多少行的代码库、多少位的加密——足够让人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两点五亿美元打进一个地址。
EOS融了四十亿美元。
四十亿。
这是一个连一行可用代码都没有的项目。EOS的ICO持续了整整一年——从2017年6月到2018年6月——它每天都在卖代币，每天都在融钱。白皮书写得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抽象，越来越像一本科幻小说而不是一个软件项目的说明书。但价格一直在涨。人们相信：四十亿美元不可能打水漂。四十亿美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么多人投了，总不能是错的吧？
这就是ICO最诡异的逻辑：它把”很多人相信”变成了”应该是真的”。
白皮书变成了一种新型的职业。在Upwork和Fiverr上，你可以花五百美元买到一份”专业ICO白皮书”——包括技术架构图、代币经济模型、路线图、和团队介绍。有些写手甚至提供”加急服务”：二十四小时内交付。
“区块链颠覆XX行业”——把”XX”换成任何一个行业，都是一篇可以立刻发币的白皮书。区块链颠覆供应链管理。区块链颠覆房地产。区块链颠覆投票。区块链颠覆音乐版权。区块链颠覆殡葬服务。有一个项目叫Prodeum，白皮书只有一页——上面写的是”我们想把区块链用在水果上”——然后就融了一笔钱，然后团队消失了。
连帕丽斯·希尔顿和拳王梅威瑟都在社交媒体上为一个叫Centra的ICO站台。帕丽斯发了一张她和Centra创始人的合影，配文：“一定要关注这个惊人的项目！“梅威瑟发了一段视频，戴着Centra的帽子，说：“这是我对加密货币唯一的建议。Centra。”
两年后，Centra的创始人因欺诈被捕。帕丽斯·希尔顿没有被判刑。梅威瑟付了一笔和解金。
2017年11月，比特币突破一万九千美元。
每个人都在谈论加密货币。出租车司机给你推荐代币。大学生在宿舍里组成了”炒币群”。家庭主妇在微信群里转发”百倍币秘籍”。数字货币的总市值从年初的不到一百八十亿美元飙升到超过八千亿美元——涨了四十四倍。
八千亿美元。
这个数字比阿根廷的GDP还大。
三
卡洛斯·门德斯的FOOD代币，在ICO开放后两周内，收到了超过四千个ETH的认购——按当时的ETH价格，约合四百万美元。
卡洛斯的人生在一个下午被改写了：他的银行账户里从未同时出现过超过五千美元。
钱到账后的头三个月，卡洛斯和他的团队确实在写代码。但进度极其缓慢——三个人都不是区块链开发者，学Solidity的学习曲线比他们想象得陡峭得多。卡洛斯在YouTube上找教程，看别人怎么写智能合约。他花了两个星期才搞明白什么叫” Gas费”。
与此同时，Telegram群里每天都是同一类问题：“主网什么时候上线？""交易所什么时候上币？""价格什么时候涨？”
他们雇佣了一个”社区经理”——其实就是每天在群里发”好消息快来了”的机器人。社区经理的月薪是三千美元，从ICO融来的钱里出。
2018年1月，比特币开始暴跌。
从一万九千美元，跌到了一万五。然后一万二。然后一万。然后八千。
FOOD从ICO时的零点零六美元跌到了零点零零八美元。
卡洛斯在Telegram里发了一条消息：“团队在全力开发，请大家耐心。”
群里的回复是：“退钱。”
“退钱”两个字，在加密货币的世界里，是最重的两个字。它们意味着信任的彻底崩塌——不是对价格的信任，是对”这件事还在做”的信任。
到2018年6月，四百万美元花完了。
卡洛斯后来算过一笔账：大约一百二十万用于团队工资——三个创始人加两个兼职开发者，九个月，在圣保罗的联合办公空间里。八十万用于”营销和社区建设”——主要是在各种ICO评级网站上刷排名，和付给时代广场那块广告牌的代理商。剩下两百万锁定在暴跌的ETH里，取出时只值不到四十万美元。
FOOD的GitHub仓库最后一次提交是2018年4月——一个”更新README”的commit。
卡洛斯关掉了Telegram群。删除了网站。他在Reddit的一个帖子里写道：
“我不是骗子。我真的想做这件事。但当你的ICO一天就融了四百万美元，而你还没写过一行能跑的代码的时候——你开始相信，也许不需要代码了。”
他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Medium上。文章标题是《我是怎么把四百万美元变成一段README的》。文章被转发了几万次。但没有任何一个投资人给他留言说”我理解”。
他们只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找下一个ICO。
四
2018年1月，崩塌开始。
比特币从一万九千美元跌到了三千美元。跌幅八十四%。
绝大多数ICO代币归零——比零还彻底，因为连一个还在维护的GitHub仓库都找不到。那些代币的持有者，钱包里躺着一串数字——但它们在任何交易所都卖不出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交易所在列它们。
无数普通人的积蓄变成了空气币。
韩国有一个叫”大妈币”的群体——四五十岁的韩国女性，在会议室里听”区块链专家”讲”这次ICO只融一天，机会只有一次”——然后把退休金打进了不知名项目的钱包。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见不到那笔钱了。
日本有一个叫”NEM”的区块链项目，它的coincheck交易所被黑客偷走了五亿三千万个XEM代币——约合五亿三千万美元。这是人类历史上单次金额最大的黑客攻击。但它在2018年的新闻里，甚至排不进前三——因为每一天都有更大的丑闻。
Bitconnect，一个承诺”每天1%收益”的借贷平台，在2018年1月崩盘。它的代币从历史高点跌去了96%。Bitconnect的创始人还在YouTube上发视频，说”这不是骗局，这是革命”。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有几万条骂他的话，和几百条还在问”怎么买”的新手。
2018年年底，加密货币总市值从八千亿美元跌到了一千亿美元。七千亿蒸发了。
但真正蒸发的是什么？
不是钱。钱还在——它们只是从一个钱包转移到了另一个钱包。真正蒸发的，是时间。是成千上万个人花在”这件事会成功”这件事上的时间。是他们相信”区块链会改变世界”的那部分信念。是那个叫卡洛斯·门德斯的巴西前端开发者，在咖啡馆里写下”用区块链重构全球食品供应链”时，眼里还有的光。
ICO是人类金融史上最纯粹的一次泡沫实验——不是因为它融了最多的钱，是因为它删除了发币的所有门槛。当”发行货币”不再需要主权信用、不再需要银行牌照、甚至不需要一个可运行的产品，“信任”变成了整个系统里唯一没有备份的零件。
那些在ICO里融到天量资金的项目，绝大多数连一行代码都没交付。不是因为他们是骗子——有些是，有些不是——是因为发币比做事容易一万倍。而人类的天性是：如果发币比做事容易一万倍，那就先发币。
在第一部里，我们讲过e租宝的故事——一个P2P平台如何用高息吸引普通人的积蓄，然后在某一天消失。e租宝的创始人丁宁，在安徽一个宾馆房间里写下了他的”商业模式”。卡洛斯·门德斯在圣保罗一家咖啡馆里写下了他的白皮书。
两个房间。隔了四年。隔着半个地球。但剧本从未改变。
改变的是技术。不变的，是人。
比特币的创世区块里，中本聪写的那句话——“财政大臣即将对银行进行第二轮救助”——是在嘲笑一个旧的金融系统。但ICO证明了一件事：你把金融系统推翻了，人性还在。而人性里那部分”贪婪、恐惧、轻信、和侥幸”，不需要银行也能运转得很好。
第八千亿美元市值灰飞烟灭的那个冬天，有一个人在Reddit上发了一张图：他的钱包里有一百二十万个FOOD代币。他花了两百以太币买的。按归零时的价格，价值三美元。
图片的标题是：“这是我的食品供应链。”
下面有人回复：“至少你有供应链。”
这是2018年最冷的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