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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世界计算机

· 约 8 分钟

2011年,多伦多。

一个十七岁的俄罗斯裔少年坐在餐桌前,父亲坐在对面。父亲把一份技术文章推到他面前——不是报纸,不是杂志,是一个论坛上关于比特币的帖子。

“你看看这个。”

少年叫Vitalik Buterin。四岁时他就能用Excel做数学运算——不是那种”点开看看”的娱乐,是真在用函数。七岁那年,他在父母房间里发现了一台老式的Windows电脑,自己写了一段代码让屏幕上的图标来回移动,然后把父母叫过来:“看,这是我自己写的程序。“父母对视了一眼。父亲Dmitry Buterin是计算机科学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选择不说破——他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的点头是对的。Vitalik后来在加拿大上了私立高中,大部分时间泡在数学竞赛和编程论坛里。他在学校的成绩单上有一栏”社交技能”——老师给的评语是:“需要改进。“他没有反驳。对他来说,跟代码交谈比跟人交谈清晰得多。

高中毕业那年,他在比特币论坛上发帖——不是问”比特币怎么买”,而是在讨论脚本语言的图灵完备性问题。那个时候比特币的网络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讨论价格涨跌、钱包安全、哪个交易所更靠谱。他讨论的是底层协议的扩展性限制。

此刻,父亲推过来的这篇文章,改变了一切。

Vitalik花了不到一个小时读完。他没有关注价格。他关注的是一个他在论坛上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比特币的脚本语言让他感觉像”一个能加减乘除但不能开根号的计算器”——它能做的事太少了。转账、签名、验证——三个功能,仅此而已。但区块链的底层逻辑——去中心化共识、全网节点验证、不可篡改的记录——这些能力远不止于转账。

他把屏幕关上,对父亲说:“它应该能做更多。合同、投票、域名——所有需要第三方的,都可以用代码。”

父亲看着他。那个四岁在Excel里写公式、七岁自学编程、十七岁在论坛上讨论图灵完备性的孩子,不是在幻想——他在描述一个他已经看见的东西。

2013年底,Vitalik十九岁。

他退学了。不是因为成绩不好——他在滑铁卢大学的成绩单上全是A。是有一个想法让他没法学下去。他坐在多伦多的咖啡馆里,用笔记本电脑敲出了一份三十六页的白皮书。标题是——Ethereum: The Ultimate Smart Contract and 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 Platform。(以太坊:终极智能合约和去中心化应用平台。)

白皮书里有一个概念,后来改变了整个区块链行业的走向:智能合约。

它的逻辑在纸面上极其简单:一段自动执行的代码。如果触发条件A,则自动执行结果B。不需要法官,不需要律师,不需要执行人。合同双方在代码编写的那一刻就已经同意了所有可能的后果——剩下的交给网络上的每一个节点来共同验证和执行。

但它在实践中的含义极其激进。你不需要一个政府登记处来确认房产交易,不需要一个法院来仲裁合同纠纷,不需要一个银行来托管资金。你需要的只是一段跑在全世界上万台电脑上、谁也无法单方面修改的代码。

这个想法在传统法律体系的框架里是一个怪物。但在Vitalik看来,这是唯一的出路。他后来写道:“Bitcoin was the first to show that money doesn’t need a bank. But the bigger question is: what else doesn’t need a centralized institution?” ——比特币第一次证明了钱不需要银行。但更大的问题是:还有什么不需要中心化机构?

2014年1月,Vitalik在迈阿密的比特币大会上正式公开了以太坊项目。会场里坐满了比特币的铁杆信徒——矿工、交易员、早期投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为会听到一个”更好的比特币”。

Vitalik站在台上,穿了一件有卡通鲸鱼图案的紫色T恤。他没有PPT,没有人帮他翻页,没有投资人的背景墙。他拿着话筒,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价格,不是关于市值,不是关于颠覆金融——是图灵完备性。

“Bitcoin’s scripting language is not Turing-complete, which means you can’t build arbitrary logic on top of it.” ——比特币的脚本语言不是图灵完备的,这意味着你不能在上面构建任意逻辑。

台下一半的人没听懂这句话。

另一半的人听懂了。他们身体微微前倾。

2015年7月30日,以太坊主网上线。

以太坊的第一个区块——创世区块——里嵌着一段文字,是Vitalik放进去的。他引用了一篇2013年《泰晤士报》的报道标题。这个细节像他的签名一样安静地刻在了区块链的永久记录里。

以太坊和比特币最根本的区别,在上线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比特币是一个账本——它可以记录”谁给谁转了多少钱”。以太坊是一台计算机——任何人可以把任何代码部署到这台计算机上,然后全网的节点共同执行。你付的不是”转账手续费”,是”计算资源费”——Gas。

这个差别在后来的几年里炸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被称之为”去中心化应用”(DApp)的生态。2017年的ICO狂潮——全球几千个项目通过以太坊发行代币,融资数十亿美元。2020年的DeFi夏天——借贷、交易、保险、衍生品,所有传统金融产品在以太坊上出现了一个免KYC、免牌照、免营业时间的镜像版本。2021年的NFT——艺术家不需要画廊、拍卖行、策展人,直接把数字作品铸造成独一无二的代币,卖给全世界。

但如果只看到这些,你错过的是一段更黑暗的插曲——这段插曲定义了以太坊的精神内核。

2016年4月30日,一个叫The DAO的项目上线。本质是一个去中心化风投基金——任何人都可以投钱进去,任何项目都可以申请投资,决定权由代币持有者共同投票。它的白皮书概念让整个加密社区沸腾——一个”没有CEO、没有董事会、由代码治理的投资基金”。融资期间,The DAO筹集了超过1.5亿美元的ETH,占当时以太坊总市值的14%。

6月17日,一个黑客发现了一个漏洞。不是以太坊本身的漏洞——是The DAO智能合约代码里的一个递归调用漏洞。他利用这个漏洞,在一个小时之内把360万个ETH转移到了一个他自己控制的子账户。价值约6000万美元。

这不是一次”私钥泄露”或者”交易所被攻击”。没有人偷了谁的密码。只是在所有人——包括开发者和审计者——都读过的那段代码里,有一条逻辑路径没有人想到过。代码没有错。代码被执行了。问题是执行的结果,没有人愿意接受。

以太坊社区在接下来的几周里经历了一场道德地震。核心议题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Code is law ——如果代码说了算,那结果就是结果。凭什么回滚?“对手方的论点更简洁:“360万个ETH被偷——你认为这合理吗?”

7月20日,Vitalik和以太坊核心团队做了一次决定——硬分叉。他们修改了以太坊的底层协议,把The DAO的资金强行转移到了一个退款地址。全网大多数节点升级了新协议。少数节点选择了拒绝。他们继续运行旧链,这条旧链被命名为——Ethereum Classic,以太坊经典,缩写ETC。

一个区块链裂成了两个。不是因为技术分歧,是因为一个哲学问题没有统一答案:当代码执行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想要的结果,你该遵从代码——还是遵从人的意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以太坊用它自己的发生回答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比特币证明了”没有银行也可以有货币”。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陌生人之间不需要任何中介,只需要一段运行的代码和全网的共识——就能完成价值交换。这是一次对”信用”这个概念的重新定义:信用不再来自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而是来自于一个没有人能单方面修改的公共账本。

以太坊证明的东西更激进:“没有法律也可以执行合同”。前提只有一条——所有人事先同意,代码说了算。

这两个命题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战争。在你准备读到的下一本书——《算力争霸》——里,这个战争将不再只属于货币和合同。它将烧进整个数字文明的底层:AI训练和加密挖矿在争夺同样的GPU,数据中心变成了新一代的发电厂,算力不再只是比特币矿机的问题——而是二十一世纪的军火。

Vitalik穿着那件卡通鲸鱼T恤,在多伦多的咖啡馆里写白皮书的时候,他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看清他将点燃什么。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如果信任可以用代码替代——那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替代的?

这个问题现在还在回响。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多的代码,在越来越多的节点上,日夜不停地运行着。

而那个运行了十二万两千行代码的人——那个在蔡屋围酒店501房挂点滴的年轻人——如果他在1989年的台风天之后,能看到2015年的以太坊创世区块,他可能会停下手里敲键盘的指头,沉默几秒,然后说出跟Vitalik一模一样的话。

人类历史上,总有一些人选择相信:规则是可以被重写的。而总有一些规则,在重写之前,看起来像是永远不可能被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