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另一个世界
一
当硅谷在争论谁是最好的移动支付App时——Venmo的社交功能更酷,Cash App的比特币集成更前沿,Apple Pay的体验更流畅——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们跳过了银行、跳过了信用卡、甚至跳过了智能手机。
他们用一部屏幕只有两行字的诺基亚手机,完成了一切。
二
2007年3月,内罗毕。
Safaricom——肯尼亚最大的移动运营商——在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按下了M-Pesa的启动按钮。没有发布会,没有产品经理的演讲,没有科技记者的长枪短炮。只有几个工程师盯着服务器监控面板,看着第一笔交易的数据流过系统。
“M-Pesa”的意思是”Mobile Money”(移动货币)——在斯瓦希里语里,“Pesa”就是钱。这个名字朴素到没有任何营销野心,但它后来成了肯尼亚人口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之一。
M-Pesa的工作原理简单到不需要说明书:
你走到一个M-Pesa代理点——可能是杂货店、加油站、路边小亭子,甚至是村口大树下摆张桌子的人。你把现金交给代理人,告诉他你要充值的手机号和金额。代理人操作一下自己的手机(他也是用功能机),几秒钟后,你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您的M-Pesa账户已存入2000先令。“然后你可以发一条短信把钱转到任何人的手机号上。对方收到短信通知后,去任何一个代理点,输入密码,取出现金。
全程不需要App,不需要智能手机,不需要银行账户,不需要互联网连接——只需要手机信号和一条短信通道。
这在2024年的读者看来可能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会被视为革命?
因为你需要知道,2007年肯尼亚的金融现实是这样的:全国成年人中拥有银行账户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不是”不常用”,是”根本没有”。银行网点集中在内罗毕和蒙巴萨等大城市,农村地区最近的分行可能在几十公里之外。开户需要身份证、地址证明、最低存款额——这些门槛对月收入不足两百美元的肯尼亚农村家庭来说,高得像一堵墙。
但手机呢?到2007年,肯尼亚的手机渗透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并且在快速增长。功能机的价格降到了二十美元以下——也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的几分之一。Safaricom的网络覆盖了全国大部分地区,包括偏远的乡村。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错位:人们有手机,但没有银行账户;他们能发短信,但不能转账;他们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人通话,却无法安全地把钱寄给一百公里外的家人。
M-Pesa填补的就是这个错位。
它解决的第一个痛点,也是最重要的痛点,是汇款。肯尼亚有大量进城务工人员——年轻人在内罗毕或蒙巴萨打工,把工资寄回农村的家里养活老人和孩子。在M-Pesa之前,他们的选择极其有限:邮政汇票(慢,通常需要一到两周)、托长途客运司机带现金(快,但存在被偷风险),或者自己每个月回一趟家送钱(成本最高)。
M-Pesa让这一切变成了一条短信的事。
上线后的头六个月,M-Pesa的用户增长曲线几乎是垂直的。到2007年底,注册用户突破了一百万。到2010年,超过了五百万。到2020年,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肯尼亚成年人在使用它——这个渗透率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种支付方式,包括中国的支付宝和微信支付。
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大规模证明”没有银行账户也可以有金融生活”的社会实验。
而这个实验的成功,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恰恰相反,它的技术简陋到令人发笑。它的成功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真实存在的、被整个传统金融体系忽略了的巨大需求。
三
约瑟夫·穆索里住在马赛马拉草原边缘的一个村庄里,离那个闻名世界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只有十几公里。但他从来没有去过保护区里面——门票太贵了,一张票相当于他一个月的收入。
约瑟夫四十二岁,牧牛人。他养的牛不多,十几头,在村子周围的草地上吃草。每隔几个月,他会把一头壮牛赶到几十公里外的小镇集市上卖掉,换来全家人几个月的生活费。他的妻子在家照顾三个孩子,种一小块地里的玉米和豆子。
2007年之前,约瑟夫往家里寄钱的方式是这样的:
他把肯尼亚先令卷成一卷,塞进一个空的塑料矿泉水瓶子里。瓶口用胶带封死,然后他把瓶子托付给一位跑长途客运的司机——这位司机每周从镇上经过一次,路线正好经过他的村子。约瑟夫给司机一点小费作为报酬,然后祈祷这瓶钱能平安到达妻子的手里。
大多数时候,它能到达。但有一次没有。
那是一个雨季的下午,司机的那辆二手丰田皮卡在半路上被劫了。劫匪抢走了乘客的财物和货物——包括约瑟夫的那个塑料瓶。三个月的血汗钱,消失了。
约瑟夫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放牛。他坐在一棵金合欢树的树荫下,看着远处的斑马群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坐了很久。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孩子们睡了之后,他一个人走到了屋子外面,抬头看天。马赛马拉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多得像有人把一把盐撒在了黑丝绒布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躺下,一夜没睡。
2007年冬天,M-Pesa到了他的村子。
确切地说,是村口杂货店的老板成了M-Pesa的代理点。老板在自己的店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纸板:“M-Pesa 在这里”,下面写着营业时间。约瑟夫第一次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邻居告诉他:你现在可以用手机寄钱了。
那天下午,约瑟夫走进了那间杂货店。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千先令——那是他最近卖掉一只羊的钱——递给店主。店主问了他的手机号,在自己的诺基亚上按了几下。十秒钟后,约瑟夫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您收到了来自M-Pesa代理点的2000先令。当前余额:2150先令。”
他又按了几下键盘,找到了”发送 money”的选项,输入妻子的手机号,输入金额2000,输入自己的密码(四位数字,他选的是孩子们的生日组合),按发送。
三十公里外,他妻子的手机震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约瑟夫站在杂货店的门口,看着那条短信,又看看手里的手机,再看看店主。店主在招呼下一个顾客了——一个来买盐的大婶。一切都很平常,就像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约瑟夫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塑料瓶装过钱。
四
如果M-Pesa的故事到这里结束,它已经足够精彩了——一个非洲国家用最简陋的技术手段完成了最彻底的金融普惠。但它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这一层意义要到几年之后、在另一个国家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时才会完全清晰。
那个国家是印度。那个人叫Nandan Nilekani。
Nilekani是Infosys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这家公司是印度IT外包行业的奠基者,和Wipro、TCS一起把班加罗尔变成了”印度硅谷”。2009年,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离开Infosys,加入印度政府,担任”独特身份认证局”(UIDAI)的首任主席。
他的任务是用技术给每一个印度人发一个数字身份。
这就是Aadhaar项目——一个基于指纹和虹膜扫描的生物识别身份系统。到2021年,Aadhaar已经覆盖了超过十二亿印度人,占全球生物识别数据库规模的绝大部分。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身份认证工程,没有”之一”。
Nilekani做这件事的理由很简单:在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里,超过一半的人没有官方身份证明文件。没有身份证就意味着没有银行账户、没有正式工作合同、无法领取政府补贴、无法在法律体系中证明”你是你”。Aadhaar要做的,是把这七亿多人从”不存在”变成”存在”。
但Nilekani想的不止于此。
他的愿景是一套完整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Digital Public Infrastructure,简称DPI)。Aadhaar只是第一层——身份层。在这之上,应该有支付层、数据层、服务层……每一层都是开放的、免费的、互操作的公共品。
UPI——统一支付接口——就是这套基础设施中的支付层。
2016年,由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主导开发的UPI正式上线。它是一套开放协议:任何公司都可以基于UPI开发自己的支付App——Google Pay、PhonePe、Paytm、Amazon Pay、数百家大大小小的FinTech公司和银行都在使用同一套底层协议。用户不管用哪个App,底层走的是同一条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Google Pay上的余额可以直接转给用PhonePe的朋友——不需要在同一平台内,不需要加好友,只需要对方的手机号或一个QR码。意味着商户只需要贴一张二维码就可以接受所有UPI用户的付款,不管用户用什么App扫。
免费。实时。互操作。
2023年,UPI的月交易量突破了一百亿笔。这个数字超过了Visa和Mastercard全球交易量的总和。
五
Nilekani的哲学和硅谷的所有支付公司都不同。
Stripe的哲学是:让开发者更容易接入支付。这是”工具思维”——我造一把好锤子,你来钉钉子。
Square的哲学是:让小微商户也能接受刷卡。这也是”工具思维”——我把刷卡机变得更便宜更好用。
PayPal的哲学是:做一个更好的钱包。还是”产品思维”——我的App比别人的更好用。
而Nilekani的哲学是:支付不应该属于任何一家公司。
在一次公开演讲中,他说了一段话,概括了他对”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理解:
“The internet succeeded because no one owns it. ——互联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没有人拥有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TCP/IP协议不属于谷歌,不属于微软,不属于任何公司。它是公共品。所有人都可以在上面建造自己的东西,而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许可、缴纳费用。支付也应该如此。支付协议应该是互联网的一部分——就像HTTP一样。”
“如果我们把支付当成公司的护城河去建,最终的结果是碎片化——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围墙花园,用户被锁在里面,创新被扼杀在围墙之内。但如果把支付当成公路去建——不收过路费,或者只收极少的维护费——那么所有人都愿意在这条路上跑,车越多,路越值钱。这条路本身就成了整个经济的基础设施。”
这段话的背景是:在UPI推出之前,印度的移动支付市场已经被几家私营公司瓜分——主要是Paytm和FreeCharge。它们各自为政,互不兼容。一个Paytm用户不能直接给FreeCharge用户转账。这种割裂让整个市场的效率极低,也阻碍了支付的普及。
Nilekani用UPI打破了所有这些墙。
他把支付从”公司的产品”变成了”国家的基建”。Google可以在上面做Google Pay,PhonePe可以在上面做PhonePe,成千上万的小开发者可以在上面做自己的支付解决方案——它们竞争的不是协议,而是用户体验。底层是公平的、共享的、不可垄断的。
这是一种第三条道路。
既不是美国式的”私营公司创新+市场竞争”,也不是中国式的”巨头生态封闭+超级App整合”。而是”政府搭台(建设公共协议)+全社会唱戏(无数公司在协议之上竞争创新)”。
这条道路在印度走得通,是因为印度有一个关键人物愿意放弃商业利益去做公共基础设施建设——这个人就是Nandan Nilekani。他本可以在 Infosys 继续做亿万富翁,但他选择了去政府部门领一份微薄的薪水,用十年时间搭建了一套能让十四亿人受益的系统。
他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Infosys还是Aadhaar?”
他想了一会儿说:“Infosys改变了数千名员工的生活。Aadhaar改变了数亿人的生存方式。这不是同一个数量级。”
六
从Visa的塑料卡片到PayPal的邮箱地址钱包,从支付宝的担保交易到Stripe的七行代码,从Square的白色方块到肯尼亚农民的一条短信再到印度人的统一支付接口——
人类用了大约七十年,让支付从一件”事”变成了一层”空气”。
1958年,那个在纽约餐厅发现忘带钱包的人,大概无法想象:六十年后,一个肯尼亚的牧牛人可以用一条短信把钱送到三十公里外妻子的手中;一个印度的街边小贩可以让顾客扫描一张二维码就完成付款,不需要POS机、不需要银行卡、甚至不需要识字——因为二维码只需要会用摄像头就行;一个十八岁的开发者在卧室里写的网站,可以在全世界自动收钱,而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位买家。
支付不再是瓶颈。支付不再是门槛。支付不再是需要专门去”解决”的问题。
它消失了。融入了背景。变成了水和电一样的东西——你只有在它断掉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它曾经存在过。
那么问题来了——
当支付不再是问题,人类会买什么?
这个问题,将在下一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