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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狼堡的孤胆者

· 约 4 分钟

2018年,赫伯特·迪斯成为大众集团CEO后的第一周,给全公司发了一封内部备忘录,标题只有六个字:生存还是死亡

在狼堡——这座为燃油车而建的城市里,这封信像一颗炸弹。大众的工人们以为新老板是来告诉他们涨工资的。结果新老板说:我们要变革,不变革就会死。

没人想听这句话。

当时的狼堡,是大众的总部所在地,也是二战后德国经济奇迹的活化石。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和汽车有关:大众的工厂、大众的医院、大众的学校、大众的足球场。几万工人住在公司分配的公寓里,祖孙三代都在产线上拧过螺栓。对这里的人来说,大众不是一个公司,是一种生活方式。

迪斯却要拆掉这种生活方式。

他的计划写在每一份文件里:投资八百亿欧元电动化,自研软件(CARIAD),统一电芯标准,裁员三万人。每一项决策,都踩在工会和监事会的痛点上。裁三万人的岗位,就是动三万人的饭碗。而大众的监事会里,工会代表占了一半席位。

迪斯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太知道了。

他做大众CEO之前在宝马干了二十年,做到研发董事。那二十年里他学会了怎么造车,但没学会怎么说软话。2015年大众”柴油门”丑闻爆发,排放作弊曝光,股价腰斩,全球罚款超过三百亿美元,管理层大换血。迪斯在宝马的合同还没到期,大众的监事会主席(时任CEO的马蒂亚斯·穆勒)找到了他——不是请他当CEO,是请他当品牌CEO,先收拾柴油门的烂摊子。

迪斯接下了一盘死棋。那两年的迪斯像救火队员,每天都在和监管机构、律师、媒体周旋。但他在救火的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柴油门把大众逼到了墙角,但也给了大众一个不得不转型的理由。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跳上电动化的船,大众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2018年,他被扶正为集团CEO。上任那天,他在内部备忘录里写下那六个字。没有人听。

狼堡太安逸了。高尔夫的产线稳稳运转,帕萨特的订单排到半年后,中国市场还在买爆途观和朗逸。为什么要改?

迪斯的逻辑是简单而残酷的:诺基亚不是死于做功能机——是死于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的跳跃。大众如果不跳,就是汽车界的诺基亚。

但诺基亚不是老板说跳就能跳的。诺基亚的芬兰老厂里,同样有几千个一辈子只知道做功能机的工人。大众也一样。每裁员一个岗位、削减一个燃油平台,就是割下帝国的一块肉。工会领袖站在会议室里对他说:迪斯先生,你想让我的工人明天就失业吗?

迪斯说:不是明天。是五年后。

工会领袖笑了笑。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说。

迪斯的改革是一场缓慢的窒息。

2020年,监事会没有给他续约到2025年,只续到2023年——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董事会不喜欢你。2021年,他被削权,集团软件部门CARIAD直接向监事会汇报,不再经过他。2022年7月22日,监事会投票罢免他。投票结果:全票通过。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推送:特斯拉Model Y成为欧洲最畅销车型,超过了大众高尔夫。他没有点开那条推送。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为高尔夫和帕萨特而建的厂房。十五秒后,他转身走出去。狼堡的风,和四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大。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封告别信,只有两段。第一段感谢了团队。第二段写道:

「你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工厂、最好的品牌。请别浪费它们。」

迪斯走了之后,他的继任者奥博穆继续推进电动化——Trinity项目、SSP平台、PowerCo电池公司。动作一个不少,口号统统不提。不再提”裁员”,不再提”死亡”。

一位德国汽车分析师后来写道:「大众不是不喜欢电动化——大众是不喜欢被人提醒自己正在死去。迪斯的悲剧在于:他为大众铺好了路,但自己没能走到终点。」

讽刺的是,迪斯走后第三年,2025年,大众在中国的新能源车销量突破三十万辆。ID系列开始被中国消费者接受。狼堡的产线上,ID.3和ID.4在和老款高尔夫共线生产。那些曾对着迪斯拍桌子的工会领袖,和新CEO坐在一起,讨论怎么把电芯国产化更便宜。

迪斯没看到这一天。

大众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传统巨头的转型从来都是痛苦的——不是不想转,是转不动。每一根排气管后面站着一个工人,每一个燃油平台背后有一个工会,每一个经销商网络里面有一张选票。

迪斯的赌注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但他还是押了。他让世界上最保守的汽车帝国,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了电动化是不可逆的方向。代价是自己的位子。

改革者通常没有一个好下场。但全速撞上冰山,和提前转弯让所有人活下来——哪个更值得?答案很简单,看谁来问。问船长,问乘客,答案不一样。

狼堡的风还在吹。产线的滚轮还在转。只是那个在新车发布会上说”生存还是死亡”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