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王座易主
一
2023年,日本丰田市。丰田章男再次站在记者面前,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被问到对电动车的看法。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纯电动车不是唯一答案。氢能才是未来。我们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这一次,记者追问:“丰田的bZ4X上市后销量惨淡,全球召回数次。您怎么看?“丰田章男的表情微微僵硬。“bZ4X只是开始。我们会改进的。”
bZ4X是丰田第一款纯电平台车型。它的续航只有四百多公里,充电速度慢,车机系统落后,内饰塑料感强。更糟糕的是,它的车轮螺栓会在行驶中松动,导致车轮脱落。丰田召回了所有bZ4X,停产数月。上市第一年,全球销量不到两万辆。同期,特斯拉Model Y卖了近八十万辆。
从普锐斯的先行者到纯电的反对者,丰田走了二十年。1997年,普锐斯亏损销售,丰田说”我们在给未来投票”。2023年,丰田章男说”纯电动车不是唯一答案”。同一个公司,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这不是丰田的错,是时代的车轮碾过了它。丰田在混动上投入太多,形成了路径依赖。它的供应链、技术体系、工程师文化都围绕混动和氢能构建,要转向纯电,意味着推倒重来。推倒重来需要勇气,也需要代价。丰田章男选择了保守,但保守不是没有代价的。2023年,丰田在中国市场的销量首次下滑,被比亚迪超越。
2023年底,丰田章男辞去CEO职务,转任董事长。新任CEO佐藤恒治在上任后的第一次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被解读为对前任的委婉批评:“我们在纯电动车领域失败了,需要改变。“改变来得缓慢。丰田在2024年推出了bZ3,一款与比亚迪合作开发的轿车。它使用了比亚迪的电池和电机,丰田的设计和底盘。佐藤恒治说:“向比亚迪学习,不是丢人的事。”
二
在丰田挣扎的同时,特斯拉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几年。市值在2021年突破万亿美元,马斯克成为全球首富。SpaceX的星舰试飞,特斯拉柏林工厂投产,马斯克的推特收购风波——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头条。但销量的王座没能守住。2022年,比亚迪超过特斯拉,成为全球新能源车销量第一。2023年,差距进一步拉大。特斯拉的销量增长放缓,比亚迪在狂飙。
马斯克在财报会上被问到:“你担心比亚迪超过你们吗?“他说:“比亚迪是一家非常优秀的公司。但我们不是在做销量竞赛,我们在做加速可持续能源的竞赛。“这句话听起来很得体,但马斯克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过另一句话:“比亚迪的车,我开过。还不错。但特斯拉会回来的。”
他不会认输。这是他的性格。一路走来,他从未认输。从2008年差点破产,到2018年生产地狱,到2023年销量被超越。每一次打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崩溃,但马斯克的反应永远是:“再来。”
三
特斯拉和比亚迪争霸的同时,另一个造车故事在角落里上演。
2014年,贾跃亭在美国洛杉矶创立法拉第未来。那一年,乐视如日中天,贾跃亭是中国互联网的明星。他宣布要造电动车,要在美国建厂,要挑战特斯拉。他的发布会总是宏大、激情、充满”生态化反”等谁也听不懂的词汇。投资者被他的魅力吸引,融了数十亿美元。
2016年,乐视资金链断裂,贾跃亭逃往美国,留下一句”下周回国”成为永久的梗。他再也没有回来。但他没有放弃法拉第未来。他在美国抵押资产、找投资人、与恒大合作又反目、申请个人破产重组。FF 91的发布从2017年推到2018年,从2018年推到2019年,从2019年推到2020年。每年都说”明年交付”,每年都跳票。媒体称他为”骗子”,供应商起诉他,员工离职后公开讨薪。贾跃亭不在乎。他住在洛杉矶的一处公寓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偶尔在微博上发一条动态,全是关于FF 91的进展。他说:“我活着,就是为了造出这辆车。”
2023年5月31日,法拉第未来举行了FF 91的交付仪式。地点在洛杉矶的总部,仪式很简陋——没有明星,没有媒体,只有少数几个员工和投资者。贾跃亭站在一辆黑色的FF 91旁边,车身线条流畅,设计前卫。他说:“九年了,我们做到了。“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FF 91的首批交付数量是三台。三台。贾跃亭亲自把车钥匙交给三位车主——都是他的长期支持者。他说:“这是法拉第未来的第一步。“之后,再也没有第二步。FF 91的量产计划一再推迟,资金再次枯竭。2024年,法拉第未来在纳斯达克的股价跌到了几毛钱,面临退市风险。
在特斯拉和比亚迪争霸的宏大叙事之外,贾跃亭的故事像一个遥远而荒诞的注脚。一场一个人的葬礼般的胜利。九年,三台车。他输了吗?也许。但他没有投降。
四
加州弗里蒙特,特斯拉工厂,同一天傍晚。
装配工刘伟在流水线终点检查Model Y的后备箱密封条。手指沿着橡胶条慢慢滑过去,再滑回来。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
第十一辆车的密封条有一个鼓包。他用拇指按了按,鼓包没有消失。他把车的信息记在便利贴上,贴在了白板上。白板上已经有十七张便利贴了。
刘伟看了看,把今天这张也贴了上去。
然后他继续摸下一辆车的密封条。
五
2024年底,北京车展。
这是疫情后中国最大的一次车展,人山人海。国产品牌占据了最大展区——比亚迪、蔚来、小鹏、理想、小米、华为(问界、智界、享界)、长安(深蓝、启源、阿维塔)、吉利(极氪、领克)、长城(欧拉、沙龙)、哪吒、零跑、高合……展台一个挨着一个,车型一款接着一款。合资品牌被挤到了角落,丰田、大众、本田、福特的展台相对冷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比亚迪展台前,一辆仰望U8正在演示原地掉头,四个车轮各自向不同方向旋转,车身在原地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老人对他的孙子说:“我年轻时,满街跑的都是外国车。桑塔纳、捷达、雅阁、凯美瑞。那时候,谁能想到中国车也能做成这样?“孙子十五六岁,对汽车如数家珍。他指着不远处的一辆特斯拉Model S Plaid说:“那车比法拉利还快。零百加速不到两秒。但我觉得比亚迪的海豹更帅。“老人笑了。
六
电动车的故事到这里画上了一个分号,不是句号。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2024年底,北京车展闭馆的那天晚上,清洁工在比亚迪展台旁边发现了一张被遗弃的车展指南。指南被折成了四折,第四页的边角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仰望U8的那则介绍。圆珠笔的痕迹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圈,最后还是圈了。
指南旁边还有一张糖纸。大白兔奶糖。
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
七
2024年3月,美国密歇根州迪尔伯恩。
福特汽车公司的Rouge工厂,一百多年前亨利·福特在这里建了第一条流水线。流水线的尽头,T型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下来,价格从850美元降到了260美元,然后降到了不到200美元。那是燃油车的黄金时代。
2024年的这一天,Rouge工厂里正在组装的是福特F-150 Lightning——一辆电动皮卡。装配线和一百年前的原理一模一样:车身从头顶的轨道上滑下来,工人站在两侧,拧螺丝,装零件,拧螺丝,装零件。
一位五十多岁的装配工叫杰夫·沃克,他在这个工厂里干了二十七年。他亲眼见过F-150从燃油变成电动。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差不多。就是安静了。以前这条线上全是发动机的声音,现在安静得能听见气动扳手的气声。”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以前装完一辆车,发动机会响。现在装完一辆车,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得走过去看一眼仪表盘,确认它真的活着。”
下班的时候,沃克走出工厂大门。停车场里停着上百辆车,大部分是福特的燃油皮卡,也有几辆电动车。他走向自己那辆2018年的F-150,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V8发动机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的、浑厚的、震动的。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挂挡,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然后他关掉引擎,下车,锁门,走向旁边一辆白色的F-150 Lightning——那是工厂给装配工的试驾车。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按下一键启动。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仪表盘亮了。他看了一眼,确认它真的活着。
他挂了挡。
八
北京车展的热闹之外,三件事正在不同的地方并行发生。
深圳,华为坂田基地。昇腾芯片的产线全天运转,订单排到了下一年。汽车业务只是华为触角中的一根,真正的大仗在芯片上。
福建宁德。宁德时代的储能工厂灯火通明。车用电池之外,为数据中心定制的储能系统正在批量出货。AI算力中心吃掉的电,正在变成宁德的第二增长曲线。
北京亦庄。小米汽车的AI团队正在扩容。雷军没有公开说,但他的工程师们在加班加点地训练端侧大模型。小米的牌,不只打在车上。
电动车的故事讲完了。但同一个战场上的另外几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