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达文波特和特鲁夫
一
1834年冬天,美国佛蒙特州布兰登镇。
托马斯·达文波特站在自家铁匠铺的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身后是一辆奇怪的车——四个木轮,一个铁架车底,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铜线圈,线圈中间嵌着几块磁铁。车架下方挂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他花了大半积蓄买来的电解电池。
“这是什么?“邻居乔治·史密斯路过,停下脚步。
“一辆不用马的马车。“达文波特说。
史密斯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铜线:“这东西能动?”
“理论上能。”
“理论上?“史密斯笑了,“老汤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理论了?”
达文波特没有笑。他蹲下来,检查电池的接线柱。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试验——他要证明,电流可以产生连续的旋转运动,而这种力量可以推动车轮前进。
他的妻子南希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她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达文波特冻红的双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塞进他手里。
“准备好了吗?“南希问。
达文波特点点头。他把咖啡放在地上,走到车尾,用手摇动一个简易的开关。铜线圈里发出嗡嗡的低响,磁铁开始旋转,车轴跟着转动,四个木轮缓缓滚动起来。
它动了。
史密斯瞪大了眼睛:“老天爷——”
车子向前走了几步,又几步。达文波特跟在后面,心跳加速。但十几步之后,轮子停了。线圈不再嗡嗡作响。
他检查电池——电解液已经消耗殆尽。
“只是停下来而已。“达文波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史密斯还是在安慰自己。
“距离还挺远的。“史密斯说。
“不到二十米。”
达文波特蹲在电池箱前面,久久没有站起来。南希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至少它动了。“她说。
“它需要一块能反复喝饱的水。“达文波特说,用了一个农夫才能听懂的比喻,“现在的电池喝一口就跑不动了。”
他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被一百七十年后的人翻出来,当作一个时代的预言。
那时候,人类已经把同样的电从马路带进了太空。
二
达文波特不是第一次接触电。几年前,他从一份英国杂志上读到关于电磁铁的实验,从此着了魔。一个铁匠,没有受过正规科学训练,却在铁砧旁边支起了一张木桌,上面堆满了铜线、锌板和硫酸瓶。
镇上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铁匠不好好打马蹄铁,整天摆弄那些会”咬人”的线圈。
但达文波特心里清楚,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电流能让铁块变成磁铁,为什么不能让磁铁转动轮子?
1834年,他造出了那辆”电动三轮车”。车子只能走很短的距离,但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电力驱动车辆前进。后来有人考证,那可能是世界上第一辆电动汽车——比卡尔·本茨的奔驰一号早了整整五十二年。
达文波特知道它的价值。他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材料上,然后带着专利申请书,顶着风雪走了三天三夜,去华盛顿申请专利。
1837年,他获得了美国第一个与电机相关的专利。但专利没有给他带来财富。没有人愿意投资一辆”只能走几步路”的车。当地报纸甚至懒得报道这件事。
达文波特后来因为债务入狱。出狱后他继续研究电机,但始终无法解决电池的问题——当时的电池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废,成本高得离谱。
1851年,达文波特去世。他留下的遗产是一箱笔记、几台电机模型,还有一辆跑不远的铁马车。
他在笔记最后一页写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那块能反复喝饱的水。到那时,我的车就能跑遍全世界。”
三
将近三十年后的巴黎,另一个男人站在瓦卢瓦街头,手里攥着一条电线。
他叫古斯塔夫·特鲁夫,法国工程师,四十六岁,头顶已经秃了大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面前是一辆三轮车——比他当年在展览会上看到的那些笨重的蒸汽机车小巧得多。车架是钢管焊接的,座椅是从自行车上拆下来的,最大的亮点是坐垫下方那组铅酸电池。
那是特鲁夫自己改进的。两年前,他从一篇论文里读到了一个叫卡米尔·福尔的法国人的工作——福尔在普朗特铅酸电池的基础上做了改良,把铅膏涂在极板上,让电池的容量翻了几倍。特鲁夫如获至宝,立刻动手仿制,然后把这组电池和一台西门子电动机一起装到了三轮车上。
1881年4月的一个早晨,特鲁夫决定试车。
巴黎的四月还有寒意,但瓦卢瓦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他们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骑在一辆没有马的车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电线,神情紧张。
“先生,你的马呢?“一个面包师推着车路过,笑着问。
特鲁夫没有理他。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路。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轮开始转动。三轮车平稳地从路边滑向路中央。
“它动了!老天,它自己动了!“一个小男孩尖叫起来。
特鲁夫紧紧握着车把。车子越来越快——当然,只是相对于步行来说的快。大约每小时十二公里。但在1881年的巴黎街头,一辆没有马的马车自己跑起来,足够让所有人停下脚步。
特鲁夫骑了大约一公里,然后停下来。不是因为车子坏了,而是因为他太激动了,手抖得握不住车把。
他成功了。
四
特鲁夫的三轮车在随后的国际电气展览会上亮相,引起轰动。人们围着他的车,议论纷纷。
“没有排气管,没有噪音,简直是未来的交通工具!”
“但是它跑不远吧?电池能撑多久?”
特鲁夫如实回答:“这辆车的续航大约十几公里,取决于路况和电池状态。”
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十几公里。从巴黎市中心到凡尔赛宫都不够。
“那有什么用?“有人说。
特鲁夫张了张嘴,想辩解——他想说这只是原型,电池在进步,电机在改进,总有一天续航会翻倍——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眼前这群人要的不是”总有一天”,他们要的是今天就能从巴黎骑到里昂。
展览会结束后,特鲁夫收到了几封贺信,却没有收到任何订单。他试图找投资者,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它能跑多远?”
他如实回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特鲁夫后来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小的电动装置——电动船、电动玩具。他的三轮车被拆解,零件散落在仓库里。直到多年后,历史学家才从故纸堆里找到他的实验记录,确认那才是世界上第一辆可用的电动汽车。
比他晚了几年,德国的卡尔·本茨和戈特利布·戴姆勒开始试验汽油发动机。那是一种嘈杂、震动大、气味难闻的机器,但有一个特鲁夫给不了的优势——加一次油,可以跑几十公里。
特鲁夫在日记里写道:“每个人都对我说这是未来。可未来需要有人买单。没有人买单,未来就只是模型。”
五
达文波特和特鲁夫,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法国,相隔大西洋,相差四十多年。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可能从未听说过对方。
但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电池。
达文波特的电池只能喝一次水,特鲁夫的电池能喝几次,但喝得很慢,而且喝完之后要等很久才能再喝。至于续航、成本、寿命,每一个都是拦路虎。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特鲁夫试车的同一年,一个叫卡米尔·福尔的法国人正在实验室里改进普朗特发明的铅酸电池。福尔把铅膏涂在极板上,让电池的容量翻了好几倍。电池开始变得”能跑更远的路”。
而在更早的1859年,一个叫加斯顿·普朗特的法国物理学家已经发明了第一块可充电的铅酸电池。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电可以被存起来,用完之后再存回去。
普朗特没有申请专利。他把自己的发明免费公开,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详细的制作方法。他说:“科学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所有人。”
这句话,一百五十年后,被一个叫埃隆·马斯克的商人用另一种方式复述了一遍。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1881年的巴黎,特鲁夫收拾好他的工具,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辆拆散了的三轮车。零件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拿起一块电池,掂了掂,又放下。
“太重了。“他自言自语,“什么时候电池能轻一半,容量能翻一倍,电动车才能真正上路。”
他关上了仓库的门。
他不知道,在他关门的同一年,大洋彼岸一个叫托马斯·爱迪生的年轻人刚刚开始研究电灯。爱迪生后来也会栽在电池上——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此刻,在德国曼海姆,一个叫卡尔·本茨的工程师正在他的作坊里画一张草图。那张草图上有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一根传动轴。
发动机烧的是汽油。
汽油是从石油里炼出来的。石油便宜,能量密度高,加一次油能跑几百公里。
本茨不知道,一百年后,有人会把他画那张草图的作坊改造成一座博物馆。也不知道,在博物馆的不远处,会有一家汽车公司的总部大楼上挂着一个字母”T”的标志——那家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将用流水线和廉价汽油,把电动车打入长达六十年的冷宫。
但在1881年,这些都没有发生。
特鲁夫锁上仓库门,把钥匙揣进口袋,消失在巴黎的暮色里。
电动车的第一个春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它下一次出现,要等到将近二十年后的另一个春天。那时,一个叫卡米尔·詹纳齐的比利时人,会驾驶一辆子弹形状的电动车,在巴黎郊外的沙道上,跑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时速一百公里的纪录。
那将是电动车离天空最近的一刻。
然后,它会再次坠落。
但那也是一个很久以后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