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赛力斯赌命
一
张兴海的第一桶金,是在嘉陵江边挣到的。
1986年,张兴海二十三岁,在重庆沙坪坝井口镇开了一家弹簧厂。他父亲是嘉陵江上的造船师傅——造的是货船,跑短途,一辈子最大的船也不过几百吨。弹簧厂的启动资金是张兴海借来的三万块钱。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骑着自行车去厂里,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厂里只有八个人,他自己既当厂长又当销售又当质检。
弹簧这东西,技术门槛不高,但市场需求巨大——汽车、摩托车、家电都离不开弹簧。张兴海的弹簧厂抓住了重庆摩托车产业爆发的那一波。那时候重庆是”中国摩托车之都”,隆鑫、力帆、宗申全都扎堆在重庆,对弹簧的需求量极大。张兴海的厂在头五年里从八个人扩到一百多人,年产值从几十万做到了几千万。
但张兴海不满足。弹簧的利润太薄,一根弹簧几分钱的毛利,全靠走量。他想要自己的产品。2003年,张兴海成立了小康汽车,开始生产微型面包车。微面是最低端的汽车品类——能拉人能拉货,价格三到五万,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市场的最爱。小康的第一款微面叫”小康之星”,卖四万多,竞争对手是五菱之光。张兴海知道小康打不过五菱——五菱太强了,供应链、渠道、品牌认知度,小康都不是对手。但他的策略是:五菱吃肉,小康喝汤。中国足够大,微面市场足够大,只要做到前三,就能活下去。
这个策略管用了十年。小康的年销量从零做到了二十多万辆,营收突破了一百亿。张兴海从一个弹簧厂老板变成了重庆排名靠前的民营企业家。但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隐痛:小康永远被叫做”微面厂”。不管做多大、赚多少钱,在乘用车领域,小康毫无存在感。
2016年,张兴海推动了小康股份在A股上市。上市那天,他站在上交所的敲钟台上,记者问他:“小康的下一步是什么?“他说:“新能源。“记者又问:“以小康的品牌做新能源?“张兴海愣了一下,说:“我们会做一个新品牌。”
这个新品牌,后来叫赛力斯。
二
赛力斯的第一款车SF5,是一场灾难。
2019年,SF5上市。定位中型SUV,增程式混动,售价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之间。张兴海对SF5寄予厚望——它是赛力斯脱离”微面厂”标签的第一枪,更是小康新能源转型的核心产品。但市场的反应比重庆的冬雨还要冷。
SF5的设计太普通了。放在2019年的电动汽车市场里,它既不比特斯拉酷,也不比蔚来高级,也不比小鹏智能。消费者搞不清楚”赛力斯”是什么品牌,也搞不清楚SF5跟其他新能源SUV有什么本质区别。2020年全年,SF5的销量只有七百多台。七百台。对一个年销二十多万辆的汽车集团来说,这是一个耳光——又脆又响。
张兴海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销量报表,连续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小康的董事们开始质疑新能源路线——“微面虽然低端,但至少赚钱。新能源烧钱烧到什么时候?“张兴海没有反驳。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小康自己搞不定新能源,那谁能帮小康搞定?
答案只有一个:华为。
2021年初,张兴海通过关系约到了华为车BU的相关负责人。见面地点是深圳,华为坂田基地。张兴海带去了一份诚意十足的方案:赛力斯全面接入华为的技术体系——电机用华为DriveONE,自动驾驶用华为ADS,座舱用鸿蒙,销售进华为旗舰店。华为的人问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车,从里到外,都是华为的。“张兴海的回答只有六个字:“先活下来再说。”
就在几天前,上汽董事长陈虹在一次股东大会上被问到”是否考虑与华为合作”。他的回答像一颗炸弹,炸遍了整个汽车行业:“如果与华为合作,华为提供整体解决方案,那它就是灵魂,上汽是躯壳。我们要把灵魂掌握在自己手里。”
“灵魂论”迅速发酵。广汽、比亚迪、吉利、长城纷纷表态:不会把灵魂交给华为。在中国汽车行业,“交出灵魂”成了最大的忌讳——这意味着放弃核心技术、放弃品牌自主、放弃对产品的主导权。
张兴海在电话会议上被小康的董事们问到”灵魂论”。他说:“2019年的小康股份有灵魂吗?一个造面包车的厂,灵魂值几个钱?华为把技术、品牌、渠道都带进来了,我的工厂从月产几百台变成了月产两万台。你说谁在帮谁?躯壳就躯壳。先活下来。活下来了,再谈灵魂。”
后来这段话在重庆汽车圈被传成了一段”名场面”——不是因为有多精彩,是因为太实在了。
董事们没有再说话。他们知道张兴海是什么人——从弹簧厂到微面帝国,他的每一次”低头”都变成了后来的”抬头”。
三
2021年底,华为和赛力斯正式签署合作协议。不是零部件供应,不是技术授权——是智选车模式。华为参与程度最深的合作模式:华为不仅提供全栈技术方案,还深度参与产品定义、工业设计、营销策略和销售渠道。
第一个成果是问界M5。
华为介入后,对SF5进行了近乎”回炉重造”级别的改造:换了鸿蒙座舱、换了华为DriveONE电驱、换了华为音响系统、重新调校了底盘。连车标都换了——不再用赛力斯的标,改用AITO问界的新标。原来的SF5被直接砍掉,不再生产。
2022年2月,问界M5正式发布。定价二十五万到三十二万。余承东亲自站台,用了他在手机发布会上的常规话术:“最好的续航”、“最好的智能座舱”、“最好的音响”——就差说”遥遥领先”了。但问界M5的产品力确实不弱:续航超过一千一百公里(增程版,CLTC工况),零百加速四秒多,鸿蒙座舱的流畅度和手机一模一样。
上市头三个月,问界M5的订单量超过了一万五千台。小康的工厂从月产几百台爆增到月产上万台,生产线三班倒都供不应求。张兴海每天去车间转一圈,看着一辆辆问界M5从产线上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人拍到了他在工厂门口独自站着的照片——背后是巨大的”华为智选·AITO问界”广告牌,上面没有”赛力斯”三个字。
记者问他:“你的品牌呢?“张兴海说:“先把事做成。”
四
2024年,问界M9发布。这是华为和赛力斯的野心之作:全尺寸大型SUV,售价四十六万到五十六万,直接对标宝马X7和奔驰GLS。全车搭载华为最顶级的三电系统、ADS 3.0城市自动驾驶、鸿蒙3.0座舱、华为AR-HUD抬头显示。M9的后排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露营床”;音响系统是华为自研的”剧院级”全景声;车灯可以投射出一整面墙的光影效果——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斑马线、在墙面上打出一场电影。
发布会的最高潮在最后十分钟。余承东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背后打出了三行对比数据。M9对比宝马X7——加速更快、续航更远、智能化碾压、价格只有一半。余承东没有说”遥遥领先”,他看着台下,停了两秒,然后说:
“中国品牌,可以做到最好。”
台下很久的沉默,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问界M9上市后,月销稳定在一万五千辆以上。在五十万以上SUV市场,M9的月销量一度超过了宝马X5、奔驰GLE和奥迪Q7的总和。这不是一个”新势力品牌”能做到的事——这是一个全球汽车行业没有人预料到的局面。赛力斯的市值从一百多亿飙升至两千亿,一度超过了长安汽车和广汽集团。
张兴海在庆功宴上喝了一杯茅台。有高管提议:“张总,我们要不要开始推’赛力斯’品牌了?毕竟我们还是上市公司,品牌不能永远躲在华为后面。“张兴海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学会走路之前,别想着跑步。让问界M9再跑一年。”
五
华为和赛力斯的合作不是童话。它也充满了摩擦、猜忌和权力的暗流。
在华为内部,智选车模式始终是一条微妙的灰色地带。任正非说过”华为不造车”,但余承东的智选车模式本质上就是”华为造车,别人挂牌”——问界从定义到研发到制造到销售,华为的参与程度远高于赛力斯。在华为EMT(经营管理团队)会议上,余承东曾多次被敲打。有一次,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余,你那个智选车,本质上就是华为的车。你当大家看不出来吗?“余承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挂华为的标,就不是华为的车。”
2023年,任正非签发了一份加强版的”不造车决议”,措辞比之前的更严厉:“华为坚决不造整车。华为与车企的合作边界必须清晰。智选车模式中,华为不得主导品牌决策、不得主导产品定义。“这份决议在一些人看来是针对余承东的。但余承东不动声色。他把文件的复印件压在了办公桌下,上面压了一台M9的模型。有人问他:“这份决议对智选车有影响吗?“他笑了一下:“文件说’不造整车’。我们造了吗?我们连标都没挂。”
但真正让余承东头疼的,不是任正非的文件——是赛力斯的”长大”。
2025年,赛力斯年报显示:全年营收超过一千五百亿,净利润超过一百亿。这是赛力斯历史上第一次全年盈利。盈利的根基是问界——M5、M7、M9三款车全年交付超过四十万辆。张兴海在业绩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让华为高层不太舒服的话:“赛力斯的研发投入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六十,我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整车开发体系。”
“完整的整车开发体系”——这句话的意思是:离开华为,赛力斯自己也能造车了。
2026年初,赛力斯公告了一个全新的项目:独立品牌车型。不挂AITO的标,不纳入华为智选体系,完全由赛力斯自主研发、自主制造、自主销售。公告里有一句话被广泛解读:“我们学会了造好车。“记者问张兴海:“新品牌的定价定位是什么?“张兴海说:“比问界低一档。华为做高端,我们做中端。”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赛力斯已经不满足于做华为的”躯壳”了。
华为内部对这个消息反应冷淡。一位华为车BU的中层对媒体说(匿名):“赛力斯的技术积累主要来自华为。现在他们要单干,我们尊重。但中低端市场的竞争比高端市场更激烈——他们在那里能打过比亚迪吗?”
余承东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只停了一下,然后说:
“合作是阶段性的。各自的路,各自走。”
没有人知道余承东和张兴海在私下里有没有通过电话。但从公开信息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在2026年初开始变得微妙。赛力斯的独立品牌公告发出的同一周,华为宣布与江淮汽车签署智选车合作协议——江淮成了华为智选车体系的第五家合作伙伴,仅次于问界(赛力斯)、智界(奇瑞)、享界(北汽)、尊界(江淮自研合作)。这是一个信号:华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兴海和余承东的关系,从来不是”朋友”——是利益同盟。同盟的基础是互补:赛力斯有工厂但没技术,华为有技术但没工厂。当赛力斯开始有自己的技术、华为开始有更多的工厂伙伴,这个同盟的基础正在松动。
六
2023年,张兴海在重庆的一个行业论坛上被再次问到了”灵魂论”。
这一次,他的回答和两年前不同了。他说:“有人说我把灵魂交给了华为。我想说——灵魂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长的。我和华为合作四年,学到的东西比我做了二十年汽车学到的都多。这四年,赛力斯的研发人员从几百人变成了六千人,我们的专利数量增长了十倍。你告诉我——这算丢了灵魂,还是长了灵魂?”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张兴海又说:“我父亲那一辈人,在嘉陵江边造船。造了一辈子,最好的船也就是跑跑短途。我这一辈人造车,如果固守什么’灵魂’,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造一辈子面包车。现在我和华为一起造出来的车,在五十万以上SUV市场硬刚宝马奔驰。你说,灵魂在哪边?”
这不是嘴硬。2025年,问界M9在五十万以上SUV市场全年销量第一。中国汽车工业六十年历史上,第一次有一款国产车在这个价位段登顶。
张兴海从”面包车厂长”变成了”中国第一个在高端SUV市场干掉BBA的人”。有人说他是赌徒,有人说他是聪明人。他都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另一个采访里停了一下,然后说:
“做生意,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低完了头,把事做成了,再抬头。”
但低头和抬头之间的那条路,不是走过来的——是赌过来的。2021年的张兴海,面对的不只是华为——还有小康股份的董事质疑、上汽的”灵魂论”嘲讽、资本市场对”华为附庸”的质疑、赛力斯内部对”失掉自主权”的焦虑。他孤注一掷地把全部筹码押在了一张牌桌上。
牌桌上站着余承东,一个同样在华为内部不被理解的人。他想亲自造车,任正非不让。他找到的出路是”借腹生子”——借赛力斯的工厂,生华为的车。他和张兴海的关系是互相利用,但他们都不在乎。余承东要的是数据、案例、江湖地位——他要向华为董事会证明,智选车模式是正确的。张兴海要的是技术、品牌、活路——他要把一个”造面包车的厂”变成高端智能电动汽车的制造基地。
两个赌徒完美互补。
2026年,赛力斯的独立品牌车型进入路试阶段。有人在重庆两江新区拍到一组高度伪装的赛力斯新车在跑山路——没有华为的鸿蒙车标、没有问界的LOGO,前后全黑。照片在社交媒体上疯传,转发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赛力斯会离开华为吗?”
张兴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办公室里,那张和任正非的合影还在墙上挂着。合影旁边多了一张新照片——2025年问界M9五十万以上SUV销量第一的数据图,左下角印着赛力斯的标志。标志很小,但它是独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