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长安转身
一
长安汽车的前身是1862年李鸿章创办的上海洋炮局——中国近代工业的起点之一。洋炮局后来迁至南京,改为金陵制造局;抗日战争时期,金陵兵工厂迁至重庆,改名为第二十一兵工厂,在防空洞里为前线生产步枪和机枪,被日军轰炸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停产超过二十四小时。
一百六十年后,这家老牌央企站在了新能源转型的十字路口。不同的是,这次打过来的不是日军的炸弹,是特斯拉。
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1965年出生,重庆本地人。1986年从重庆大学汽车工程专业毕业后进入长安,从技术员做起,一干就是将近四十年。他做过车间主任、研究院院长、副总经理、总裁,2019年接任董事长。在中国车企的领导人中,朱华荣是最低调的一个——他不像李斌那样上综艺、不像李想那样在微博上吵架、不像余承东那样开”遥遥领先”发布会。他偶尔出现在公开场合,说话慢条斯理,像大学里的工程学教授。
但低调不等于软弱。朱华荣接手长安的时候,长安的处境比所有人想象的危险。2020年,长安自主乘用车品牌——长安乘用车——全年销量不到一百万辆,新能源渗透率不到百分之三。“长安”这两个字在年轻人眼里,是”爸爸的车”、“网约车的代名词”、“设计老气横秋”。朱华荣在内部有一次讲话,说得很直白:“长安如果不转型,十年之内,我们就会变成第二个夏利。”
夏利曾经是中国销量最高的轿车品牌,但没跟上时代,被市场彻底遗忘。朱华荣不想让长安成为夏利。
他的策略和别人不一样。不是All in一条路,而是三条腿走路:深蓝(自主中端新能源)、启源(主品牌新能源序列)、阿维塔(高端三方合作)。三条线,三个市场,三种打法。这不像创业公司的”赌一把”,更像一家百年老店的”分散风险”。
朱华荣说过一句话:“我们不能像新势力那样烧钱。长安有三十万员工,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我们要稳,但稳不是慢。”
二
深蓝是长安的”尖兵”——面向年轻消费者的新能源品牌,定位运动、科技、高性价比。第一款车SL03于2022年上市,是一款中型轿车,有纯电、增程、氢电三种版本。设计非常激进——前脸像鲨鱼,车尾像战斗机,内饰极简。售价在十七万到二十三万之间,直接对标特斯拉Model 3和小鹏P7。
SL03上市后,月销迅速破万。它的成功逻辑很简单:用十五到二十万的价格,提供接近三十万级别的设计感和科技配置。长安的制造能力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深蓝的品控比同价位的新势力好得多。长安在重庆和合肥的两座工厂,年产能在百万级,供应链成熟度秒杀所有新势力。
第二款车S7,一款中型SUV,延续了SL03的设计语言。2024年全年,深蓝品牌交付超过四十万辆。在十五到二十万新能源市场,深蓝成为比亚迪之外的最强选手。
启源的路线更”传统”。它是长安主品牌的新能源序列,定位是”大众化新能源”——设计更中庸,空间更大,配置更全,价格更低。第一款车A07,中大型轿车,售价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启源不做花哨的功能,不做激进的设计,主打”够用、好用、买得起”。它的目标市场是二三线城市,那些对价格敏感、对品牌忠诚度不高、需要一辆靠谱家用车的消费者。
这种打法在互联网上毫无声量——没有爆款文章、没有热搜话题、没有KOL争论。但在真实市场里,启源卖得很好。2024年,启源系列全年交付超过三十万辆。加上深蓝的四十万辆,长安自主新能源的销量已经逼近一些新势力的全年总销量。
但朱华荣最在意的,不是深蓝和启源——是阿维塔。
三
阿维塔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混血儿”。长安出整车制造,华为出智能方案,宁德时代出电池。三方合资,共同决策。这种合作模式在汽车行业绝无仅有——传统车企、科技巨头、电池霸主,三个完全不同行业、不同文化、不同话语体系的公司坐在一起,试图做一款高端智能电动车。
2022年,阿维塔11发布。中大型SUV,售价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之间。设计非常前卫——分体式大灯、流线型车身、无后窗设计(靠流媒体后视镜)。智能化配置是华为全套顶级方案:鸿蒙座舱、ADS 2.0自动驾驶、DriveONE电机。电池是宁德时代最新的麒麟电池,续航超过六百公里。
阿维塔11上市前,行业的期待值极高。“三巨头联手”的标签足够吸睛。但上市后的销量远不如预期——2023年全年,阿维塔11只交付了不到三万辆。原因很复杂。
设计太前卫,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无后窗、分体式大灯,在网上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价格偏高,和蔚来ES6、理想L8高度重叠。更关键的是渠道太弱——长安的经销商体系从来没卖过这个价位的车,销售人员不知道怎么跟蔚来和理想的”用户顾问”竞争。
但最深层的问题,在阿维塔内部的会议室里。
长安、华为、宁德时代,三方在想完全不一样的事。长安想的是”做出长安的高端品牌”,把阿维塔打造成”长安的保时捷”。华为想的是”把智选车模式做大”,阿维塔只是华为技术的一个搭载平台——和问界、智界、享界没有本质区别。宁德时代想的是”卖更多的电池”,阿维塔选什么设计、用什么智能方案,宁德时代不在乎。
谁主导产品定义?华为的高管说:“我们用最好的技术,产品定义应该是我们说了算。“长安的高管说:“我们是整车企业,品牌是我们的,产品定义理应由我们主导。“宁德时代的高管说:“电池是电动车的灵魂,没有最好的电池,再好的智能座舱也是摆设。“三方在会议室里争论产品规划、定价策略、营销方案、品牌定位——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底线。
有一次,关于阿维塔11的定价方案,三方僵持了将近一个月。华为希望定在三十五万以上,维持高端定位;长安希望定在三十二万左右,以量取胜;宁德时代无所谓,只要能保证电池的采购量就行。最后折中了三十二万——但每个版本搭载的华为方案做了减配,引发了早期用户的不满。
2024年,阿维塔推出了第二款车阿维塔12,一款中大型轿车。设计收敛了很多,更偏向主流审美。销量有所回升,但距离朱华荣的预期还很远。阿维塔仍然是亏损的——而且亏损不小。
但朱华荣没有放弃阿维塔。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有人说:“阿维塔要不要放一放?深蓝和启源已经够我们吃了。“朱华荣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是长安能不能做高端的问题。做了四十年,长安从来没能把一辆车卖到四十万以上。阿维塔不管赚不赚钱,它在给我们探路。”
四
2025年,长安的新能源销量突破了一百一十万辆——深蓝四十万辆,启源三十万辆,阿维塔虽然只有不到五万辆,但在三十五万以上市场站住了脚跟。加上长安福特、长安马自达等合资板块的传统燃油车,长安汽车集团全年总销量超过了两百六十万辆。
但朱华荣最担心的,是海外。
2024年,欧盟启动了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调查范围涵盖了比亚迪、吉利、上汽、蔚来、长安等几乎所有中国电动车出口企业。2025年,欧盟宣布了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关税——从原先的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针对不同车企征收不同的惩罚性税率。长安的深蓝品牌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之一,加征税率接近百分之十八。
朱华荣在投资者电话会上被问到这个话题。他说得很直白:“欧盟的反补贴关税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中国电动车的成本优势来自规模效应和供应链成熟度,不是政府补贴。但这个问题不是我们能辩论赢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在欧洲建厂。”
“在欧洲建厂”——五个字,意味着数百亿的投资、数千人的跨国管理、数十个国家的法规协调。对于蔚来、小鹏这样的新势力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长安不一样——它和福特合资了二十多年、和马自达合资了十多年,有丰富的国际合资经验。长安在意大利都灵有一个设计中心,员工超过两百人;在英国伯明翰有一个动力总成研发中心。朱华荣的想法是:利用长安已有的国际布局,在匈牙利或波兰建设深蓝的欧洲组装工厂,规避反补贴关税。
2026年初,长安与匈牙利政府签署了投资意向书——计划在布达佩斯附近建设一座年产能十五万辆的新能源汽车工厂。如果一切顺利,深蓝S7将成为第一款”在欧洲生产的中国电动车”。
五
长安的”三条腿”策略,和赛力斯的”一条命押华为”,形成了鲜明的镜像。
赛力斯把灵魂交给华为,赢了。长安把灵魂握在手里,三条腿分散风险,也赢了。张兴海的逻辑是”先活下来,再长灵魂”。朱华荣的逻辑是”稳中求进,但绝不能丢核心能力”。两种哲学,两条路径,两个答案——都是正确的答案。
在中国汽车工业的宏大叙事里,张兴海代表了民企的赌性——不赌就是等死,赌了可能被吃掉,但至少有机会。朱华荣代表了央企的韧性——不追求一夜暴富,不追逐风口骚操作,用最笨的办法在全球汽车产业的牌桌上争取位置。
朱华荣在一篇内部文章里反思过:“有人问我,长安为什么不做’中国的特斯拉’?我说,长安要做’中国的长安’。特斯拉只有一个,学不来的。但长安有一百六十年的历史和三十万员工,我们的责任不是追逐风口,是让每一个员工和他的家庭,能在转型中活下来,活得好。”
这话没有”颠覆”、“革命”、“重新定义”那么响亮。但如果你在重庆渝北区长安汽车总部的历史陈列馆里站一会儿——你会看到1862年的洋炮局照片、抗日战争时期重庆兵工厂在防空洞里满负荷生产的老照片、1958年长安生产出新中国第一辆吉普车”长江牌46型”的黑白影像、1984年长安与日本铃木签署合资协议的文件原件——你就明白,朱华荣说的”活下来,活得好”,对长安来说不是一句口号。是一百六十年的传承。
长安转身了。它转得不快,但它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