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小米的最后一舞
一
2021年3月30日,北京,小米科技园。春季发布会的下半场,雷军走上舞台时,台下的观众已经有些疲惫了——上半场发布了小米11 Ultra、小米手环6、无线充电板,足足讲了两个小时。但雷军的嗓子还没哑,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额头上有汗。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背后的巨幕上只显示一行字:“One more thing。”
全场安静了。
“三年前,我在武汉大学办了一场发布会,宣布小米将正式启动‘手机+AIoT’双引擎战略。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更重要的决定。“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经过反复论证,小米集团正式批准智能电动汽车业务立项。未来十年,我们将投入一百亿美元。首期投资一百亿人民币。”
台下先是一阵惊呼,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喊”雷总牛逼”,有人在吹口哨。直播平台的弹幕瞬间刷屏:“晚了”、“烧钱”、“别搞破产了”。
雷军没有笑。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
“这将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重大创业。我愿意押上我所有的声誉,为小米汽车而战。”
他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的时长足足有十几秒。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迅速被擦掉了。
二
雷军不是第一个从手机跨界造车的人。在他之前,贾跃亭做过乐视汽车,李斌做过蔚来,何小鹏做过小鹏,李想做过的汽车之家虽然不造车、但后来也造了理想。但雷军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小米已经是一家年营收两千多亿、市值数千亿的上市公司,手机业务全球第三,AIoT设备连接数全球第一。他不是在创业,他是在给小米找第二增长曲线。
决定造车之前,雷军做了漫长的调研。2021年1月,他组建了一个十人的调研组,在七十多天里拜访了二百多家汽车产业链企业,从电池到电机,从自动驾驶芯片到传感器。他自己试驾了超过一百五十款车,写了二十万字的笔记。有一页写着:“Model 3的转向手感很精准,但悬挂太硬,不适合中国路况。“另一页写着:“蔚来ES8的换电体验不错,但换电站太少了。“还有一页写着:“理想ONE的增程逻辑很巧妙,解决了里程焦虑,但纯电续航太短。”
调研的结论是:市场窗口还没有关闭,但留给小米的时间不多了。电动车的渗透率正在快速提升,但市面上的产品仍然有很多痛点——续航焦虑、充电慢、车机卡顿、价格贵、设计平庸。小米的优势是:用户基础(数亿MIUI月活用户)、品牌忠诚度(米粉)、供应链管理能力(手机攒下的经验)、智能生态(手机+AIoT+汽车无缝连接)。
雷军在内部会上说了一番话,后来被小米人反复咀嚼:“我们做手机的时候,前有诺基亚、摩托罗拉,后有华为、联想。所有人都说我们活不下来。我们活下来了,还成了全球前三。做汽车,前有特斯拉、比亚迪,后有蔚小理。形势比当年更严峻,但我们的能力也比当年更强。我相信,只要真正做出一款好产品,用户就会买账。”
三
小米汽车的研发中心设在北京亦庄,一栋灰色的大楼里。雷军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但他很少待在里面。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地下车库里——那里停着几十辆竞品车型,特斯拉、保时捷、蔚来、小鹏、理想、比亚迪,每一辆都被拆过多次。工程师们围在拆解台前,研究悬挂结构、电池布局、线束走向。雷军戴着白手套,有时也趴在地上看底盘。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星期必须亲自试驾至少两辆竞品车型。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他会走同样的路线,体验加速、刹车、转向、颠簸路面的滤震。助理说他”比专业试车员还认真”,雷军说:“我不需要专业,我需要真实。我是一个普通用户,用户怎么开车,我就怎么开。”
小米汽车的项目代号是”MS11”——M是小米,S是Sedan,11是内部编号。后来它有了正式的名字:SU7。S代表Speed,U代表Ultra,7是产品序列。雷军说:“SU7的定位是‘高性能生态科技轿车’。对标Model 3和保时捷Taycan。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它们一样好’,是‘比它们更好’。”
2023年冬天,小米SU7在黑河做极寒测试。零下三十度,雷军跟着测试团队一起到了现场。工程师们在冰面上测试续航衰减、电池加热、雪地起步防滑。雷军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数据采集器,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测试结束后,他在冰面上站了很久,帽子、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他对工程师说:“电池在低温下的性能要提高。不能让用户冬天不敢开。”
四
2024年3月28日,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小米SU7的发布会,比三年前的宣布会更盛大。现场坐满了三千多人,线上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了千万。
雷军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走上舞台,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辆海蓝色的轿跑车——流线型车身,水滴形大灯,无框车门,电动尾翼。SU7。
“我们要造一辆什么样的车?“雷军问。“一辆让驾驶者心动的车。一辆让乘客舒服的车。一辆让米粉自豪的车。”
他开始公布参数。标准版CLTC续航700公里,Max版830公里。零百加速2.78秒。风阻系数0.195——全球量产车最低。充电十五分钟,补能510公里。搭载小米自研的超级电机、自研的电控系统、自研的电池包(与宁德时代合作)。搭载小米澎湃OS,手机、平板、智能家居与汽车无缝流转。
每公布一个数字,台下就爆发一次掌声。雷军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我们来跟Model 3对标。续航?SU7胜。加速?SU7胜。充电速度?SU7胜。智能化?SU7胜。内饰?SU7胜。价格?”
大屏幕上浮现价格:标准版21.59万元。Pro版24.59万元。Max版29.99万元。全场炸了。同一时间,特斯拉Model 3后驱版售价24.59万元。SU7的起售价,比特斯拉便宜三万。
“这就是小米的诚意。“雷军说。
五
发布会结束后,雷军没有回家。他回到亦庄的地下室,坐进一辆SU7工程样车的驾驶座,打开了小米汽车APP的后台。
订单数开始跳动。1000。5000。10000。20000。50000。80000。到了第二天晚上七点,整整二十四小时,订单数定格在88898台。接近九万。这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成功的首日预售纪录之一。
雷军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他的助理端了一碗泡面进来,放在仪表台上。“雷总,吃点东西。“雷军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过了许久,他拿起泡面,面已经凉了,结成一块硬的圆饼。他用筷子挑了几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兄弟们,交付见。”
六
SU7的成功,让很多人重新审视小米。三年前,雷军宣布造车的时候,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唱衰。“晚了”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三年的时间,特斯拉降价,比亚迪狂飙,蔚小理价格战,威马倒闭,苹果退出。电动车市场已经从蓝海变成红海,从红海变成血海。小米一个手机厂,凭什么?
SU7发布后,那些唱衰的声音消失了。不是因为雷军打赢了嘴仗,是因为SU7的产品力足够强——设计在线、性能炸裂、智能化领先、价格厚道。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跟小米的手机、平板、电视、手表、音箱无缝连接。你在手机上听的歌,上车后自动续播;你在平板上看的电影,上车后投射到中控屏;你在家里用小爱同学设置的导航目的地,上车后车机直接开始导航。
这是任何传统车企、甚至特斯拉都做不到的生态协同。小米有超过五亿台智能设备在用户手中,SU7是它们的新中心。
雷军不是唯一一个从互联网跨界造车的人。字节跳动的张一鸣在2021年就内部讨论过造车,后来搁置了,但字节的懂车帝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汽车内容平台,每天影响着几百万人的购车决策。腾讯的马化腾则选择了更轻的模式——不造车,只做连接,腾讯云把车企的数字化系统全部兜进去了。每个人都想分汽车的一杯羹,只是姿势不同。
七
雷军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你已经五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
他想了想,说:“我年轻的时候,想改变世界。后来发现,改变世界太难了,就退而求其次,改变中国。再后来发现,改变中国也很难,就退而求其次,改变行业。现在,我五十多岁了,不想再退了。SU7就是我最后一次试图改变点什么的机会。”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就失败。我认。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
SU7发布的那天晚上,雷军回到自己的车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着。车窗外是北京的夜色,灯火万家,车水马龙。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武汉大学机房敲代码的那个少年,想起在金山软件彻夜加班的那些夜晚,想起小米手机发布会的每一场,想起那些质疑、嘲讽、不看好。然后他想起今晚台下那些尖叫的脸,弹幕里那些”雷总牛逼”的刷屏,以及那八万多个订单一笔一笔跳进后台的数字。
他启动SU7,驶入北京的夜色中。车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轻微的声音。他不会在今晚庆祝。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交付、产能、售后、下一款车。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一件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十年开始。
SU7成功了。但雷军心里清楚:造车只是上半场。下半场叫自动驾驶——而自动驾驶,需要算力。每一辆SU7在路上跑,都在吃GPU。
买GPU这件事,在中国,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下一本书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