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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黄金时代

· 约 10 分钟

1900年,纽约第五大道。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阳光照在铺着鹅卵石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穿着长裙的女士们挽着穿高礼帽的男士,从圣托马斯教堂做完礼拜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那是一个奇观。

蒸汽汽车喘着白气,慢吞吞地爬过,像一头头患了哮喘的铁牛。汽油车被一个穿皮外套的司机用力摇着启动手柄,摇了好几圈,发动机才咳嗽着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蓝色烟雾。而电动车——它们滑行无声,像一只只潜行在水下的鱼,只在轮胎碾过石子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位年轻的银行家的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指着一辆刚停下的电动出租车说:“你看,那是新款的哥伦比亚。我朋友玛格丽特就有一辆,她说开起来安静极了,没有汽油味,而且不用摇那个讨厌的手柄。”

她的丈夫看了一眼计价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1900年,美国一共卖出了四千二百辆汽车。其中,电动车占百分之三十八,蒸汽车占百分之四十,汽油车只占百分之二十二。在纽约、波士顿、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电动车的比例更高——它们受欢迎的原因很简单:不脏、不吵、不费力。

别克公司的创始人威廉·杜兰特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电动车的未来最光明。汽油车又吵又脏,还经常抛锚。蒸汽车需要花半小时才能烧出足够的压力。而电动车——你插上电源,就能走。”

在第五大道的这头,电动车是身份的象征。底特律电气公司的车身上刷着精致的烤漆,内饰是手工缝制的真皮座椅,仪表盘上镶嵌着黄铜边框。一辆车的售价在两千到三千美元之间——相当于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

在第五大道的那头,亨利·福特正坐在底特律一间狭小的厂房里,盯着面前一台四缸汽油发动机发呆。

他身边唯一的工人——艾德·哈夫,正在用地上的手绘图纸拼凑一个车架。他们的银行账户里还剩不到三百美元。

亨利·福特这一年三十七岁,中等身材,额头宽阔,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以前在爱迪生照明公司当工程师,业余时间捣鼓汽油发动机。1896年,他造出了自己的第一辆汽车——一个四轮架子,装着一台两缸发动机,链条传动,没有车顶,没有车门。他给它起名叫”四轮车”。

那辆车最高时速二十公里。他把车开出车库时,连一扇门宽的出口都过不去,不得不拿斧头把砖墙劈宽了一尺。

邻居们看着他骑着那个怪东西在街上颠簸,有人说:“福特先生,马比您的车跑得快。“福特笑着回答:“它会越来越快的。”

之后几年,他又造了几辆原型车,但都没能引起投资人的兴趣。底特律的富人们对汽油车嗤之以鼻——太吵,太难开,太不可靠。他们宁可多花一倍的钱买电动车。

福特试图说服他们:“汽油车最大的优势不是快,不是安静,而是成本。将来有一天,我会让汽油车卖得比马车还便宜。”

没人信。

1903年,福特终于找到了一笔投资,正式成立了福特汽车公司。头两年,他陆续推出了A型、C型、F型几款车,销量平平。但他在这些车型上试验流水线生产——把工人固定在某个工位,零件通过传送带送到他们面前,每个人只做一件事。这道工序不需要熟练的技工,一个刚下船的移民培训几个小时就能上手。

效率开始翻倍。成本开始下降。

1908年10月1日,福特推出了T型车。

那是一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车。黑色涂装——因为黑色油漆干得最快。四缸发动机,二十马力,最高时速七十二公里。没有转速表,没有油量表,只有一个简单的电压表和一个点火开关。底盘离地二十六厘米,能跑过最烂的土路。

最重要的是价格——八百二十五美元。

同一年,最便宜的电动车售价一千七百五十美元。

消息传出,底特律电气公司的销售经理把报纸摔在桌上:“福特疯了,他在亏本卖车。”

福特没有亏本。他只是在用流水线压榨出每一分效率。1910年,他在高地公园建成了一座全新的工厂,传送带以每分钟一米五的速度缓缓移动,工人站在固定的位置,等零件送到面前,装上,拧紧,然后等着下一辆车滑过来。装配一辆T型车的时间从十二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

成本继续下降。

1916年,T型车降到三百六十美元。

1921年,降到二百六十美元。

而此时,一辆电动车的价格依然在一千七百五十美元左右,几乎没有变化。因为电池的成本降不下来——铅、硫酸、橡胶隔板,这些材料的价格在二十年里基本没变。

第一千万辆T型车下线时,福特站在工厂门口,对围观的记者说:“我要让每个美国家庭都买得起汽车。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因为我不贪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他已经赢了。

T型车的胜利,不仅仅是价格的胜利。它是一场思维方式的革命。

福特让汽车不再是富人的玩具,而成为普通人的工具。农民可以开着T型车把农产品运到镇上;工人可以买一辆T型车,周末带着家人去郊游;医生可以开着T型车走夜路出诊,不必担心马会累倒。

在这之前,电动车的推销话术是:“尊贵的夫人,您不必忍受汽油的臭味和摇把的危险。我们的车优雅、安静,配得上您的身份。”

福特的推销话术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

前者只卖给了两千个富人,后者卖给了两千万个普通人。

电动车经销商一个接一个地关店。有个叫弗兰克·兰姆的经销商,在底特律经营了十年的电动车生意。T型车上市后,他的销量掉了九成。他把最后一块”底特律电气”的招牌从店门口拆下来,用斧头劈成几块,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他的儿子蹲在旁边看,问:“爸,以后我们卖什么?”

兰姆咬着牙说:“卖什么都行,就是不卖电动车。”

他后来转行卖T型车,成了福特在当地最大的经销商之一。

但汽油车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手摇启动。

每年都有几十个司机被反弹的启动手柄打碎下巴、打断手臂。汽车先驱拜伦·卡特就是其中之一。

1908年冬天,他在底特律的街道上帮一位女士启动她的凯迪拉克。他用力摇动启动手柄,突然——手柄反弹回来,重重地砸在他的下巴上。

几周后,他因感染去世。

凯迪拉克的创始人亨利·利兰在葬礼上说:“我们必须消灭这个杀手。”

他找到了查尔斯·凯特林。


1912年,凯特林交出了答案:电启动器。

凯特林是戴顿工程实验室的创始人,一个相貌平平、说话带着鼻音的俄亥俄人。他的发明很简单——一个小型电动机,接上蓄电池,司机只需要转动钥匙或按下按钮,就能启动发动机。再也不需要那个危险的启动手柄了——那个手柄经常反弹回来,打碎过不少司机的下巴和手臂。

凯特林最初想把电启动器卖给电动车公司。他想:电动车有成熟的电气系统,再加上一个启动器,简直是天作之合。他给几家主要的电动车制造商写信,提议合作。

回信只有一行字:“我们的车不需要启动器,它们一直有电。”

凯特林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道:“他们太骄傲了,骄傲到没看见自己的脚已经悬空。”

他把电启动器装在了凯迪拉克上——一家汽油车公司。

1912年的凯迪拉克,只需要按下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发动机就轰然而起,不用摇手柄,不用冒被弹断手臂的风险。同时期的电动车,依然要插上笨重的充电电缆,等上十几小时才能充满。

汽油车最后一块短板被补上了。

从此以后,汽油车不再有”难以启动”的理由。电动车不再有”不需要启动”的优势。

市场开始崩塌。

托马斯·爱迪生在这段时间里做了最后的挣扎。

这位发明了电灯的伟人,一直是电动车的坚定支持者。从二十世纪初开始,他就投入大量资金研制新型电池。他想要一种比铅酸电池更轻、更耐用、能量密度更高的电池,能够让电动车跑得更远。

他试了上万种材料。

从1905年到1909年,爱迪生和他的团队在实验室里日夜不停地工作。他们把不同的金属氧化物压成极板,浸泡在不同的电解液里,测试电压、容量、寿命。每一个配方都要重复几十次试验。

爱迪生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哭脸。每失败一次,他就画一个。

助手劝他放弃。他把一块爆炸碎了的电池残骸摔在桌上:“亨利·福特跟我说,只要我能造出续航一百英里的电池,他就把所有T型车换成电动。一百英里!就对面那面墙的距离!”

他又试了两年。最后,他成功了——一种铁镍电池,比铅酸电池轻,寿命更长,而且不怕过度充电。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便宜不了。铁镍电池的成本比铅酸电池还贵,而且充电效率低。装在一辆车上,车价又会翻一倍。

福特看完测试数据,沉默了很久。

“托马斯,“福特说,“如果电池的价格降不下来,没人会买这种车。”

爱迪生也沉默了。

“那我们的约定呢?“爱迪生问。

“我没有放弃。“福特说,“只是时机还没到。”

时机再也没有到来。铁镍电池后来被用在铁路信号设备、矿用机车上,但再也没有装进乘用车。福特和爱迪生的约定,成了一段从未实现的往事。

多年以后,福特偶尔会开着收藏的一辆电动古董车去爱迪生家做客。那是一辆1902年的底特律电气,车身已经褪色,但电机还能转。福特坐在驾驶座上,开过爱迪生庄园的林荫道,车旁是爱迪生亲手种的法国梧桐。

爱迪生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看着福特缓缓驶来,停下。

福特跳下车,走到轮椅边。

“托马斯,“他说,“如果我们二十年前把电池做成了,现在的路上跑的是不是全都是无声的车?”

爱迪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福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辆静静停放着的电动车上。

最后,他说:“我们那时候太年轻。现在,我们都太老。”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30年代,美国公路上几乎再也看不到电动车了。

当年那些在第五大道上骄傲滑行的哥伦比亚、底特律电气、贝克电动车,大部分被拆解、遗弃、或者改造成了送货卡车。少数几辆被收藏家买走,锁进车库,偶尔在古董车展上露面,引来一阵赞叹:“哇,一百年前就有电动车了?真安静啊。”

然后观众就会转身去看隔壁那辆闪亮的福特V8。

电动车退守到了几个狭窄的角落里:高尔夫球场、工厂仓库、机场行李车。在这些地方,它们不需要跑很远,也不需要很快,安静和零排放的优点终于派上了用场。但公路上,再也没有它们的位置了。

一位叫查理·麦卡锡的老人在二战前开过电动送奶车。他后来回忆:“每天凌晨两点出发,换三次电池,只能跑四十公里。冬天电池冻住,夏天电池发烫。我儿子开汽油车,一趟能跑一整天。“他顿了一下,“但电动车安静啊。凌晨四点悄悄经过别人家窗户下,像一只猫。汽油车做不到。”

他吸了一口烟斗,又吐出来:“可别人不关心猫关不关心,别人只关心送不送得到。”

1947年,澳大利亚一位收藏家将他珍藏的一辆底特律电气捐给了博物馆。解说牌上写着:“电动汽车,1900-1939。”

——从鼎盛到消亡,不到四十年。

没有人为它举办告别仪式。没有报纸刊登讣告。

它只是悄悄地消失了。

就像一只在清晨溜进巷子里的猫,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