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火星远征
引
2026年5月18日。 博卡奇卡。 发射前二十四小时。
肖特韦尔从工棚里走出来,走到离发射台一百米的地方。 她蹲下来,系鞋带。 鞋带没有松。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 第一次是2018年,Block 5第一次回收。第二次是2023年,星舰第一次完整入轨。 第三次,她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但鞋带的事,让她想通了一件事。
2026年5月18日,博卡奇卡。发射前二十四小时。
肖特韦尔从工棚里走出来,走到离发射台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枚火箭。
然后她蹲下来,系鞋带。
她的鞋带没有松。
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又解开。绕了两圈,又解开。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工棚。
没有看发射台底部的那条裂缝。她已经看过了,在蹲下来之前。
鞋带的事,只是一个借口。
一
2026年5月19日,博卡奇卡。
发射后六小时。
星舰Block 2的助推器已经被拖进了港口,飞船的残骸被捞起来送进了检测车间。马斯克站在发射台旁边的观景台上,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烧得发黑的发射台。
发射台旁边的水池还冒着热气。那些水在点火时汽化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缓缓降温。
肖特韦尔站在马斯克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写字板上的字是刚才的工程师用记号笔匆匆写的:助推器状态良好。飞船状态良好。任务基本成功。
马斯克没有看写字板。
他看着远处。远处是墨西哥湾,是天空,是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方向。
肖特韦尔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斯克忽然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2008年第四次猎鹰发射前,我以为我会失去一切。”
肖特韦尔看了他一眼。
马斯克说:“现在也是。”
二
那是下午四点。
博卡奇卡的太阳开始斜了,影子拉得很长。
发射台旁边的工人们正在收拾设备。有人把水管的接口拆下来,有人把烧焦的电缆卷起来,有人在往助推器的侧面刷新的漆——那行字”下一次的窗口,是2026年8月”还留在助推器上,没有人擦掉它。
马斯克从观景台上走下来,走进了发射台旁边的一辆货车。
货车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十几个SpaceX的高级工程师。他们在等马斯克开一个简短的复盘会。
马斯克走进来,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们成功了。“他说,“但这还不够。”
他没有坐下。
“Block 3的隔热系统还要再升级。生命支持系统的接口图纸什么时候能交?“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工程师。
那个工程师说:“六周。”
马斯克说:“三周。”
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周。”
马斯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三
同一天,文昌航天发射场,海南。
长征十号的芯二级正在总装车间的吊装工位上缓缓上升。
这枚火箭比长征五号高了将近二十米,是目前中国最高的运载火箭。它的箭体是银白色的,上面印着”中国航天”四个字和一面国旗。
工人们在箭体周围搭着脚手架,爬上爬下。
墙上的白板写着:2028年无人绕月,2030年前载人登月。
白板旁边贴着几张进度表,每一行都标注着”里程碑节点,绝不延期”。
一个工头站在白板旁边,正在打电话。电话是西安的某个研究院打来的,关于一个阀门的技术规格。工头拿着电话,嘴里蹦出一串数字:“你说的是哪个型号?B-7还是B-9?我这边图纸上是B-7,如果是B-9的话要换一套密封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工头皱了皱眉。
“行,那就B-9。密封圈我去仓库找,找不到就去市场买。”
他挂了电话,对旁边的年轻工人说:“去仓库,看有没有CASC-09规格的密封圈,找到了拿过来,找不到去海口跑一趟。”
年轻工人说:“海口那边有现货吗?”
工头说:“不知道。没货就打回来。”
年轻工人拿起安全帽,跑出了车间。
四
总装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数据。
那行数据是SpaceX今天下午发布的IFT-12飞行总结报告。
报告的公开版本很简短:助推器飞行正常,飞船飞行正常,助推器海面溅落回收成功,飞船溅落回收成功。下一次任务窗口:2026年8月。
那个中年男人看完了报告,在平板上做了一些笔记,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号码。
他打过去了。
电话通了,那头是一个声音很疲惫的人:“喂?”
中年男人说:“是我。SpaceX今天发了总结报告。你看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看了。”
中年男人说:“你怎么看?”
那头说:“我不知道。”
中年男人说:“不知道什么?”
那头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到火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不知道谁能先到。”
停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头说:“不管谁能先到,我们都得出发。”
五
华盛顿,NASA总部,同一天。
阿尔忒弥斯计划的项目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已经加班了三个小时。
他的桌上摆着两份报告。
第一份是SpaceX刚刚发布的IFT-12总结报告。他看了三遍。
第二份是他自己的半年度报告草稿。这份报告明天要交给NASA副局长审阅,后天要交给国会的一个小组委员会。
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打了一行字:
“SpaceX仍然是目前唯一具备在2030年前执行载人火星任务能力的商业公司。”
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
SpaceX是NASA的商业载人合作伙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NASA在为SpaceX背书。但它同时也是事实——NASA自己选择的合作伙伴,NASA自己用合同确认的判断。
他在”唯一”这个词上停顿了。
然后,他把”唯一”删掉了。
改成了”最有能力”。
他想:这样更准确。也没有那么政治敏感。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了电脑。
窗外是华盛顿傍晚的天空。太阳刚刚落下去,天边有一条细细的橙色光带。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六
回到博卡奇卡。
马斯克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一个人走到了发射台旁边的沙滩上。
沙滩上有很多脚印,是今天来看发射的人留下的。脚印里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有球鞋的印子,也有拖鞋的。
马斯克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些脚印。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开始亮了。
他掏出手机,在推特上写了一条草稿:
“今天,星舰Block 2完成了IFT-12任务。这是SpaceX历史上重要的一天。但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那条草稿,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条草稿删掉了。
他不想说”这是开始”。因为”开始”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宣告,像是一个句号之后的新起点。
远征不是一个”开始”。远征不是一个”项目”。
远征是一个方向。
他没有发推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沙滩往回走。
七
文昌航天发射场,同一时间。
工头打完电话之后,进入了总装车间内部,继续盯着芯二级的吊装。
年轻工人从仓库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密封圈。
工头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说:“找到了?”
年轻工人说:“找到了,仓库里有三种规格,我按B-9拿的。”
工头看了看,说:“行。拿对了。”
他接过塑料袋,递给旁边正在拧螺栓的工人。
那个工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批货是哪家供的?”
工头说:“不知道,你去问采购。”
工人说:“问采购干什么?”
工头说:“问完你心里有数,下次就知道找谁。”
工人说:“行。”
他拿着密封圈,爬上了脚手架。
八
华盛顿,NASA总部,阿尔忒弥斯项目经理的办公室里,他的桌上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2019年拍的。那时候他还不是项目经理,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跟着NASA的团队去SpaceX博卡奇卡发射场做例行检查。
照片里是星舰SN1的原型机,立在一个工棚里,周围有几个SpaceX的工程师在围着它转。
SN1是压力测试的时候炸掉的。那张照片是它炸掉之前拍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当时拍这张照片的同事写的:
“看起来像在犯错误。但他们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同事后来离开了NASA,去了蓝色起源。
项目经理看了看那张照片,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了出去。
九
博卡奇卡,夜里。
马斯克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发射台。
发射台上的灯还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拿出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
那个文件是他自己在2011年写的一份备忘录,题目是:《火星殖民的可行性分析》。
那份备忘录是他在SpaceX成立九年之后写的,距离猎鹰一号第一次成功还有一年,距离特斯拉Model S发布还有两年。
备忘录的最后一页上有一张手绘的图。
图上是一个椭圆形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火星”。
圆圈的旁边,有一行小字:
“这个距离大约是四亿公里。按照目前的技术,大约需要九个月。但这只是技术上的距离。真正难走的距离,是人们愿意出发的距离。”
那是十四年前写的。
十四年后,SpaceX刚刚完成了IFT-12。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任务能不能成功。没有人知道第一艘无人星舰能不能活着到达火星。没有人知道2028年能不能载人登火。
但那条备忘录上的最后一行字,没有人在改。
十
他试过三次。
第一次,花了二十年,赢了。
那是他对抗石油巨头的二十年,是特斯拉从PPT到Model S的二十年,是SpaceX从仓库到猎鹰九号的二十年。
他赢了——至少在那条赛道上,他赢了。
第二次,十年过去了,没有人赢。
第二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2015年,当他决定要做星舰的时候。也许是2018年,当他决定要去火星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要做的事情,需要不止一次。
没有人赢,是因为还没有到终点。还没有人死在火星上。还没有人在火星上建起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基地。
第三次,他不知道要花多久。也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2030年。也许是2040年。也许是2050年。
也许永远不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每一次人类突破边界,不是因为有人给出了答案,而是因为有人先迈了出去。
十一
博卡奇卡的夜里,海风从墨西哥湾吹过来,带着一点盐味。
马斯克的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2008年的那个晚上,他在猎鹰一号第四次发射的现场。当火箭飞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枚火箭越飞越高,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想:2015年12月21日的下午,猎鹰九号第一次陆地着陆成功。他从监控室里走出来,走到发射台旁边,看着那枚火箭立在那里,还冒着热气,像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
他想:2023年4月20日的早上,IFT-1炸了。发射台被炸成了月球表面。他走进了控制室,看着那些表情复杂的工程师们,他说:“至少发射台没炸。“然后他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发现发射台也炸了。
他想起来,他笑了。
十二
文昌的夜里,发射场的灯也亮着。
工人们轮班吃饭,总装车间里永远有人。
长征十号的芯二级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装配。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大约还需要四十天。
四十天之后,它会从总装车间移出来,运到发射台上。
然后它会点火升空。
它不会去火星。它会去月球。
2030年,它会把中国的航天员送上月球。
那不是火星。但那是月球。
那是中国人第一次把自己的脚印印在月球上。
工头站在总装车间的门口,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从长征五号到长征十号,从月球到火星,他看着中国航天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车间,继续干活。
十三
华盛顿的夜里,NASA总部的灯灭了。
阿尔忒弥斯项目经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上在播SpaceX的IFT-12回顾。画面里是助推器落进海里的那一刻,水花飞溅,助推器漂在海面上,像一个橙色的瓶塞。
解说员在说:“这是SpaceX历史上又一次成功的回收测试——”
他换了个频道。
电视上在播中国航天的新闻。画面里是文昌发射场,工人们正在总装长征十号。解说员在说:“中国的载人登月计划正在稳步推进,预计2030年前实现——”
他又换了个频道。
电视上在播广告。
他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
他想:太空竞赛没有终点。它不是一个谁先到达谁就赢的游戏。它是一条路,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只有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火星。
十四
远征才刚开始。
这三个字在《星海远航》的第一章里出现过,在第三章里出现过,在第七章的结尾出现过。
每一次出现,它的意思都不一样。
在第一章里,它的意思是:太空竞赛刚刚开始,人类要走出地球了。
在第三章里,它的意思是:太空竞赛遇到了挫折,但不是终点。
在第七章里,它的意思是:商业航天入场,新的时代开始了。
在第十二章里,它的意思是:还没有终点。
从来没有。
十五
博卡奇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斯克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发射台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雕塑。
他看着那个方向,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房间,穿上外套,出门。
他要去发射台旁边的那间货车会议室,和工程师们开另一个会。
他走的时候,经过了助推器的侧面。
那行字还留在上面:
“下一次的窗口,是2026年8月。”
他看了看那行字,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那艘飞向火星的星舰能不能活着到达。
没有人知道2028年能不能有人踏上火星。
没有人知道人类的下一次远征要花多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们要出发了。
终章尾声
博卡奇卡的早晨,太阳从墨西哥湾升起。
发射台上空无一人。昨晚加班的工人们已经回去睡觉了。
那行字还留在助推器的侧面。
文昌的早晨,太阳从南海升起。
总装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开始换班了。
白板上的字还在:2028年无人绕月,2030年前载人登月。
华盛顿的早晨,太阳从东海岸升起。
阿尔忒弥斯项目经理在开车去办公室的路上。
电台里在播SpaceX的IFT-12回顾。
他没有换台。
他想:这不是一场竞赛。
这是一条路。
大家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