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造月亮
一
1957年10月4日夜,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发射场。
科罗廖夫站在发射台的控制室外面,仰着头,呼出的气在草原的冷风里迅速消散。他身后是一枚白色的火箭,高二十八米,捆绑着四个助推器,全身打着探照灯,像一棵奇怪的钢铁树站在荒原上。
十分钟前,最后一次技术确认刚刚完成。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谢尔盖·帕夫洛维奇,一切正常。”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火箭。
科罗廖夫今年五十岁,圆脸,浓眉,脸上留着岁月刻出的深纹。他的档案里有一段历史——1938年,他被捕入狱,被送到科雷马金矿,扛过了那里的饥寒和强制劳动,活下来了,但落下了一嘴烂牙和半副坏肺。出狱后,他被重新征召,在一间带锁的设计局里用了十年重新成为苏联最重要的火箭工程师。
他的名字被列为国家最高机密。苏联媒体只称呼他为”首席设计师”。西方情报机构花了十年也没有找到那个人是谁。
现在,那个人站在哈萨克斯坦的荒原上,看着自己造的火箭。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科罗廖夫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握成拳头。
”……三,二,一,点火——”
二十个燃烧室同时喷出火焰,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滚开去,像一次持续的远雷。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台,越来越快,尾焰把整个天空的那一角染成了橙色。
科罗廖夫没有鼓掌。他只是一直仰着头,直到火箭变成一个细小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他旁边的副手格卢什科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成了。”
科罗廖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他走进控制室,坐到接收器旁边,戴上耳机,等待。
九十六分钟后,地面站报告:信号收到。
那是一个间隔均匀的电子嗒嗒声——“嘀嘀嘀,嘀嘀嘀。”
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正在以每小时两万八千公里的速度绕着地球转。
科罗廖夫摘下耳机,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良久,说:
旁边只有一个助手听见了,后来他回忆说,科罗廖夫当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跑了。这辈子,总算有一件事彻底跑了。”
那个助手后来说,他不确定科罗廖夫说的是卫星,还是别的什么。
一百二十三年前,一个美国铁匠站在一辆走了不到二十米就停下来的木轮车前面,说,大意是:至少它动了。
科罗廖夫的卫星,走得稍微远了一点。
二
华盛顿,同一天的深夜。
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值班室里,一个分析员盯着一行电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叫醒了他的上司。
“先生,苏联成功发射了一颗卫星。”
上司揉了揉眼睛:“确认?”
“确认。”
上司沉默了几秒钟:“艾森豪威尔那边知道了吗?”
“正在通报。”
上司靠在走廊的墙上,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靠着,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那是1957年10月4日深夜。美国正处在战后最繁荣的时代——超级市场里货架上堆满了商品,公路上跑满了宽大的镀铬轿车,人们在周末烤肉,看电视,讨论谁家的冰箱最新款。
然后一个比篮球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球,绕着地球转了一圈,把这一切都笼上了一层阴影。
阴影不是来自爆炸,不是来自导弹,而是来自那个均匀的”嘀嘀嘀”。
任何一台短波收音机都能接收到它。第二天早上,全美国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都收到了那个信号。《纽约时报》头版的标题是:苏联发射地球卫星;在轨道上绕行;直径58厘米,重184磅。
标题下面那行细字是编辑加上去的:这是科学史上最重大的成就之一,也是最令人不安的消息之一。
参议员林登·约翰逊读到这条新闻时,正在他的牧场里散步。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天空不再是我们的了。以前我总觉得天空是美国的,像那片草地、那片麦田一样是美国的。那一刻我知道,不是了。”
国防部召开紧急会议。
海军的”先锋”计划被催促提速。陆军的冯·布劳恩团队被解禁——那个德国人,那个从纳粹火箭项目投奔过来的工程师,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了。他有一枚”朱诺”火箭,早就可以发射,但政治原因一直被压着。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桌前喝咖啡。
他放下杯子,说:“给我六十天。”
那边沉默了片刻:“九十天,但要快。”
冯·布劳恩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写清单。他写了满满两页,停下来,看了看,把其中三行划掉,换成更快的方案。
他知道他要赶的不只是一颗卫星——他要赶的是美国人心里那块被揭开的恐惧。
三
北京,同一时期。
这一年,北京西郊有一片还没拆完的平房,断壁残垣之间有时能看见几个工人在挑砖,灰尘飞扬。再往西,是一片刚开垦的农田,农田边上有一排简陋的办公室——那里是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刚成立不到两年。
所长叫钱学森。
钱学森五十六岁,戴眼镜,微微有些谢顶,说话时总是直截了当,有时让人觉得有点冷。他1935年去美国留学,在MIT和加州理工读到了博士,成为冯·卡门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帮助美国设计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早的喷气飞机。
然后麦卡锡主义来了。
1950年,美国联邦调查局认定他有”共产党嫌疑”,吊销了他的安全许可证。他无法继续工作,被软禁了五年——不能出行,不能通信,护照被没收,电话被监听。加州理工的同事们来探望,他对他们说:“我不打算在一个不信任我的国家浪费我的时间。”
1955年,他终于被允许回国,换回了十一名美国战俘。
回来的第二年,力学研究所成立了,他是所长。
斯普特尼克的消息传到北京时,钱学森正在给研究生上课。一个学生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停下来,向讲台下的学生们说:“苏联把一颗卫星送上天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学生举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发射?”
钱学森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第一宇宙速度,每秒7.9公里。
“想进入轨道,你的火箭必须达到这个速度。“他说,“要达到这个速度,需要多大的发动机,多少燃料,什么材料。这些问题,我们一个都还没解决。”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学生:“所以什么时候,你现在问不了。但我告诉你,这条路,我们必须走。”
课继续上,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钱学森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他的妻子蒋英送来了饭,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画着火箭的草图,已经改了好几遍。
“吃饭。“蒋英说。
钱学森没动。
“吃饭,“她把饭盒推到他面前,“总要吃饭的,地球不会因为你不吃饭就多转快一圈。”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拿起了筷子。
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盘算好了一件事:他要去见聂荣臻——他要请求启动中国自己的导弹和火箭计划。
那一年,中国还有两千万人在挨饿。
四
1957年11月,斯普特尼克二号升空。
这一次,苏联把一只狗送上了天。
那只狗叫莱卡,一只杂种母狗,棕白色的毛,从莫斯科街头的流浪狗里挑出来的——因为流浪狗皮实,能扛冻,能扛饿,能扛压力。科学家们给它做了好几个月的训练:把它关在越来越小的箱子里,让它习惯狭小的空间;给它穿上加压服,让它适应失重的感觉。
莱卡进舱的那天早上,其中一个科学家——阿纳托利·布拉戈纳夫洛夫,后来回忆说,他蹲下来,摸了摸莱卡的头,它的眼睛是黑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它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布拉戈纳夫洛夫说,“它只是信任我们。”
莱卡的舱里有七天的食物和水,通过自动投食装置定时供应。但当时苏联的技术还做不到回收舱体——莱卡上去,就没有回来的计划。
发射成功了。莱卡在太空里活了大约五到七个小时,最终因为舱内过热去世。但这一点,苏联官方隐瞒了四十多年——当时的说法是莱卡在轨道上存活了四天,最后平静地”结束了使命”。
斯普特尼克二号绕地球飞了大约两千五百圈,然后在1958年4月重返大气层,解体烧毁,连同里面已经风干的那具小小的骨架。
全世界的报纸都登了莱卡的照片。人们争论:把一条狗送上去送死,这道德吗?
布拉戈纳夫洛夫多年后说:“我们为这件事痛苦了很久。但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没有人问道德,只有人问速度。”
那个时代的逻辑只有一条:谁快,谁对。
在华盛顿,看着莱卡照片的艾森豪威尔总统对助理说——这话后来被记入白宫备忘录:“他们把狗送上去了。接下来他们会送人。在他们送人之前,我们必须把人送上去。”
美国宇航局(NASA)的前身,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开始讨论一个名字:Project Mercury——水星计划。
五
1958年12月6日,卡纳维拉尔角。
美国海军的”先锋”火箭,在全国电视直播中,点火,升空,然后在离发射台一点二米的高度爆炸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控制室里的工程师们盯着监控屏幕,谁也没动。
残骸里,有一枚橙子大小的卫星,从火球中飞了出来,落在发射台旁边的草丛里,仍在发出微弱的”嘀嘀嘀”——它的电池还没坏。那个信号被地面接收站收到,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那个画面被拍下来,第二天登上了全球报纸。美国媒体给它取了个绰号,叫”卡普特尼克”——Kaputnik,把苏联的Sputnik和德语的kaputt(坏掉了)拼在了一起。
国会里的批评声浪滔天。报纸社论问: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丢脸的事情之一吗?
就在这片嘲笑声里,冯·布劳恩的团队安静地完成了最后一次测试。
1958年1月31日,陆军”朱诺”火箭点火。这一次没有爆炸。火箭径直飞向天空,把一颗探索者一号卫星送入了轨道。
华盛顿的人群在广播里听到消息,在街上欢呼。
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控制室里,冯·布劳恩和他的团队相互握手。有人开了一瓶香槟,泡沫洒在地图桌上。
冯·布劳恩站在角落里,笑着,但没有喝酒。他的同事问:“怎么了?”
他说:“我们追上了他们的卫星。但我们还没有追上他们的火箭。苏联的R-7可以把一个核弹头打到纽约。我们的朱诺,打不到那里。”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冯·布劳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一步——那不是一枚火箭,而是一枚大很多的火箭。一枚能载人的火箭。
六
1961年4月12日,拜科努尔。
早晨六点,科罗廖夫站在发射台下,仰头看着那枚白色的”东方”号火箭,和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火箭顶端那颗球形舱里,有一个人。
那人叫尤里·加加林,二十七岁,空军少校,五官周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入选宇航员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他个子不高——一米五七,正好能塞进那个狭小的球形舱;第二,所有候选人坐进舱里试坐时,只有他顺手把舱盖关上了——工程师事后说,这个细节说明他把自己当成了飞船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坐在里面的乘客。
发射前,有人问加加林:“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说:“我有一点怕。但不知道该怕什么。”
倒计时到零。
东方号升空。
一百零八分钟后,加加林绕地球一圈,降落在苏联的农田里,距离目标着陆点偏差了大约几百公里——他是从舱里弹射出来跳伞降落的,飞船和人分开着陆,那也是预先设计好的。
他落地时,有两个农妇正在田边,看见一个穿着橙色连体衣的人从天上降下来。
其中一个跑上前,喊道:“你是从天上来的吗?”
加加林摘下头盔,露出那两个酒窝,说:“是的,从太空来的。请问有电话吗?我需要给莫斯科打电话。”
那个农妇愣了片刻,然后把他带进了附近的村子。
消息传到莫斯科时,赫鲁晓夫正在别墅里。他接到电话,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大声说:“叫他们把所有人都叫回来,我们今晚要庆祝。”
消息传到华盛顿时,约翰·肯尼迪正在准备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助手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对助手说:“取消今天的发布会。”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叫来了他的航天顾问杰里·韦斯纳。
“我们还需要多久?“他问。
韦斯纳说:“如果只是把人送进太空——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弗里德曼·谢泼德随时可以上。但如果你问的是超过他们——”
肯尼迪打断他:“我问的就是超过他们。”
韦斯纳沉默了一会儿:“那需要十年,并且需要很多钱,并且我们不保证一定赢。”
肯尼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你来写预算。”
七
三十七天后,1961年5月25日,肯尼迪站在国会联席会议的讲台上,面对着六百多名议员和上百名记者:
“我相信,这个国家应当立下目标:在本十年结束之前,将一个人送上月球,并使其安全返回地球。”
掌声。
那掌声是真实的——那个年代,美国人真的相信这件事可以做到。
肯尼迪走下讲台时,旁边一个助手问他:“您真的觉得我们能在十年内做到?”
肯尼迪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苏联人已经把人送进太空了,如果我们不说十年内登月,他们会先到那里,然后在月球上插苏联国旗,我们就没有月球了。”
那个助手笑了。
肯尼迪没有笑。他说:“这不是一个笑话。谁控制了天空,谁就控制了地面。林登早就说了这话,他说得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助手:
“我不知道十年能不能到月球。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往那里走,那条路就永远不会有。”
八
与此同时,北京。
1961年的中国,正处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饥荒还没有结束。
但就在那一年,中国的第一枚国产近程弹道导弹,“东风一号”,完成了自主仿制,在酒泉发射场试射成功。那是苏联R-2导弹的复制版,用的是苏联提供的图纸和技术,但当时苏联已经撤走了所有顾问,带走了所有图纸——中国的工程师们靠记忆和笔记,把那枚导弹复原了出来。
参与仿制的工程师任新民后来说:“苏联人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东西。连焊接方法都带走了。我们就自己摸,摸出来的焊缝比他们的还好看。”
钱学森那时还在北京。他知道东风一号的事,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导弹上了。他在想一件更难的事:要把人送上天,需要什么?
发动机。材料。控制系统。生命保障。降落回收。
每一项,中国都是空白。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五条,然后在每条下面画了一条竖线,竖线的右边是空白。
那些空白,要花三十多年才能填完。
但他把那个笔记本放进了抽屉,开始写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发展中国卫星事业的建议》。
那份报告后来被称为”581报告”,是中国航天事业的起点。
他在报告的结尾写了一句话,措辞克制,像他一贯的风格,既没有口号,也没有豪情:
“技术上的差距可以追赶,时间上的损失无法弥补。建议立即着手准备。”
立即。
这个词,在那份报告里,是他唯一加了着重号的地方。
九
1957年到1961年,四年。
苏联发射了两颗卫星,把一只狗送上天,然后把人送上天。
美国发射了一颗卫星,把一艘飞船炸在了发射台旁,然后启动了阿波罗计划。
中国什么都没发射,但有两件事在悄悄发生:一份报告进了中南海,一间仿制导弹的工厂里,第一批中国火箭工程师开始学习怎么造发动机。
三条线,三种起跑姿势:苏联是先跑的人,已经在跑了;美国是被追上的人,气得要追回来;中国是出发晚的人,还没找到起跑线在哪里。
但这三条线后来交汇在了一个地方——月球。
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人类留下的脚印。但世界上有三个国家,已经开始抬头看它了。
科罗廖夫在睡觉之前习惯开窗,他说他喜欢在睡前看天上有没有星星。他有时会对着天上那个最亮的点看很久——那可能是人造卫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从不解释他在看什么。
他的工程师们说,有时候夜里工作到很晚,抬起头,能看见科罗廖夫坐在窗边,对着天空,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问他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是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