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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收的魔法

· 约 12 分钟

2010年6月4日,猎鹰九号第一次发射。

那枚火箭高70米,第一级装了九台梅林发动机——这就是为什么叫”猎鹰九号”。

第一次发射一切顺利。把一颗试验卫星送进了轨道,溅落在了太平洋上。

马斯克在控制室里看着遥测数据,他说了一句话:“好,现在我们来拿回第一级。”

工程师们没有立刻回应。

他们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要在一枚70米高、几十吨重的火箭从大气层顶部掉回来的时候,让它用发动机的剩余燃料点火减速,用栅格翼调整姿态,最后用四条液压支架在地面上垂直停住。

这件事从来没有被做过。NASA试过,1960年代试过用降落伞回收土星五号的第一级,但降落伞在超音速下撕开了,失败了。后来NASA放弃了回收,因为成本太高。

马斯克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是要回收土星五号,我们是要回收一枚小得多的火箭。”

他把那枚火箭的第一级划了一个圈。

回收的技术路线SpaceX探索了两年。

第一步是”再入”:第一级在完成任务后,从轨道边缘掉回大气层,速度大概是六倍音速。它要在这六倍音速的过程中,用发动机点一次火,减速到两倍音速,然后靠大气层减速到音速以下。这套流程叫”再入点火”,或者叫”entry burn”。

第二步是”着陆点火”:在高度大约十公里的时候,第一级再点一次火,这次是把速度从几百米每秒降到接近于零,同时用栅格翼调整姿态,让箭体竖着落向地面。

栅格翼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它是一块带很多孔的薄金属板,装在箭体上部,控制气流流向,从而控制姿态。它比整块的控制翼效率低,但更稳定,更适合超音速飞行。

这套设计最初是穆勒的团队提出来的。他们在一台旧发动机上装了栅格翼,做了一个缩比模型,在风洞里吹了两个月。模型吹完了,数据出来了,能用。

但理论上能用和实际能用之间,差着很多次爆炸。

2010年到2014年之间,SpaceX做了几十次回收实验。

方法很土:用一艘海上驳船,把一块大方木固定在上面,让猎鹰九号的第一级往那块大方木上落。

那艘驳船叫”当然我还爱你”——“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马斯克给它起的名字,他在推特上发过这个名字,评论区的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

驳船停在海上,第一级落下来,每次都差一点:

第一次,落偏了三十米,掉进海里。

第二次,姿态歪了,横着拍在水面上,炸了。

第三次,栅格翼的控制算法有误,箭体在接近地面时开始旋转,最后以四十五度角砸在驳船边上,炸了。

第四次,发动机点火失败,整级火箭像一根一百吨的标枪一样直直插进了海里。

每次失败之后,SpaceX的工程师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遥测数据翻一遍,找出是哪个参数错了,然后改,然后再试。

马斯克对工程师们说:“失败是一种选项。如果你从来没有失败过,说明你跑得不够快。”

回收实验最密集的时期,SpaceX的发射节奏也开始加快了。

2013年到2014年,猎鹰九号每年飞四到五次。每次发射一颗商业卫星,或者给NASA送一批物资去国际空间站。

每次发射,第一级都会做回收尝试,但一直到2015年,没有一次完全成功。

NASA的人在看。NASA给SpaceX的合同里有明确的激励条款:如果你能把第一级回收并利用,下一次发射的费用可以砍掉30%。

NASA内部有一个人,叫比尔·格斯滕迈尔,他是SpaceX的联络官。他后来回忆说,每次猎鹰九号发射前,SpaceX都会给他一份回收计划。“看着那份计划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在说,‘这次我们一定能落上去’,然后每次都差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注意到,每次他们’差一点’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第一次是偏了,第二次是姿态歪了,第三次是发动机没点着。这说明他们在进步,不是在原地打转。”

贝索斯的蓝色起源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他们造了一枚很小的火箭,叫”新谢泼德”——以美国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宇航员艾伦·谢泼德命名。

那枚火箭很高十五米,比猎鹰九号短得多。它只能飞到一百公里的高空,那是”卡门线”——国际公认的太空边界。

飞到一百公里,然后掉下来,用发动机减速,然后垂直落在地面上。

这就是”亚轨道飞行”。

亚轨道的意思是:你飞到了太空,但你没有进入绕地轨道。你没有足够的速度留在太空里,你会掉下来。

蓝色起源在2015年11月23日,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亚轨道回收着陆。

贝索斯发了推特:“可回收火箭成了。”

那天是2015年11月23日。

马斯克看到那条推特,在底下回了一句:“那不一样。”

贝索斯和马斯克之间的对比,是这部书里反复出现的一条暗线。

他们的背景很相似:都是1970年代出生,都有理工科背景,都靠互联网赚到了第一桶金(贝索斯是亚马逊,马斯克是PayPal),都在2000年代初把目光投向了太空。

但他们的路径完全不同。

贝索斯走的是”慢即是稳”路线。新谢泼德的飞行高度只有一百公里,飞行时间只有十一分钟,但它的回收是完美的——每次都能落回去,每次都能再用。

贝索斯说:“我们不需要跑得最快,我们需要跑得最久。”

马斯克走的是”快速迭代”路线。猎鹰九号的飞行高度是近地轨道,高度四百公里,飞行时间是数天到数周,它的回收难度比亚轨道高一个数量级。

马斯克说:“慢就是输。”

2015年11月蓝色起源成功回收后,贝索斯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我们花了十五年,做了一枚能回收的火箭。”

马斯克在推特上回了一句:“我们是花了十五年做了一枚能回收入轨的火箭。”

2015年12月21日,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台40号。

猎鹰九号竖在那里,准备送十一颗Orbcomm公司的通信卫星进入轨道。

这次发射有一个额外的看点:如果第一级能够成功回收,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枚成功垂直着陆的轨道级火箭。

轨道级——这是关键词。蓝色起源的新谢泼德是亚轨道,这枚是轨道级。

发射时间是傍晚。佛罗里达的冬天天黑得早,发射时天已经暗了,火箭尾焰在暮色里格外明亮。

猎鹰九号点火升空。

第一级工作正常,把第二级和载荷送到了分离高度。第一级分离后,开始调头,准备再入。

所有人都盯着遥测屏幕上那一条代表第一级的轨迹线。

再入点火成功。

大气层减速成功。

栅格翼展开,姿态稳定。

高度十公里,着陆点火。

发动机推力调到了最大减速档,箭体在暮色里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焰,往下降。

它落在了发射场旁边的一块水泥地上。

不是海上驳船。马斯克这次选了陆地着陆,因为陆地比海上更稳定,成功率更高。

第一级落地的瞬间,四根着陆支架同时触地。

整个箭体静止在那里,垂直立着,发动机还在冒白烟。

控制室里先是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是爆炸性的欢呼。

马斯克坐在控制室的最前一排,他在欢呼的人群里坐着没动。他看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发动机已关机,箭体姿态垂直,支架完全展开,没有倾斜。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格斯滕迈尔说:

“我们做到了。”

格斯滕迈尔后来回忆,马斯克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只有一点。

他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发抖:一种是极度兴奋,一种是极度紧张。今天我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猎鹰九号第一级回收成功后,成本数据立刻出来了。

一枚全新的猎鹰九号第一级,制造成本大约是3000万美元。

一次发射的燃料成本大约是20万美元。

如果第一级可以回收再用,那么下一次发射的成本就只有燃料钱——20万美元。

从3000万降到20万,降了一百五十倍。

当然实际没那么夸张,因为回收后的翻新也要花钱。SpaceX后来公布的数字是:翻新成本大约是造价的10%到15%,也就是300万到450万美元。

但即便算上翻新费用,成本也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多一点的水平——非常接近马斯克2002年说的”十分之一成本”。

NASA的激励条款生效了:SpaceX的报价从每次发射6000万美元,降到了4000万美元。

一枚全新的猎鹰九号仍然卖6000万,但如果你同意用回收过的第一级,价格可以降到4000万。

全世界没有第二家火箭公司能做到这个价格。

猎鹰九号回收成功之后,马斯克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把猎鹰九号第一级回收的专利全部公开了。

没有申请专利保护。没有告任何人侵权。把技术细节全部放到网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可以用。

这件事在航天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传统航天公司的逻辑是:我花了钱研发的技术,我要专利保护,防止竞争对手抄袭。

SpaceX的逻辑是:你们抄去吧,你们抄了也造不出来。

马斯克在一次采访里解释了为什么不申请专利。他说:“专利的唯一作用是阻止其他人进步。如果有人想抄我们的回收技术,他们得先造出一枚能入轨的火箭。那需要好几年。等他们造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下一个版本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记者问:“那你不怕别人追上你吗?”

马斯克说:“那就让他们追。追的人才会让整个行业跑得更快。”

十一

2014年到2015年,中国的商业航天开始萌芽。

在这之前,中国的航天发射全部是国家行为。长征系列火箭是国企造的,发射计划是国家批的,载荷是国家定的。没有商业公司,没有竞争,也没有”降低成本”这个KPI。

变化发生在2014年11月。

国务院发布了一份文件,编号”国发〔2014〕60号”,全名叫《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文件里有一句话:“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建设。”

这句话的意思是:民间资本可以造火箭了。

2015年,第一批商业航天公司成立。

蓝箭航天,2015年6月成立,创始人是原来在航天科技集团工作的张昌武。

星际荣耀,2015年8月成立,创始人是原来在航天科工集团工作的彭小波。

两家公司都选择了”先造小的”路线——先从固体火箭做起,攒发射经验,再搞液体可回收火箭。

这和马斯克的路线不一样。马斯克是反过来的:先造小的,再搞大的;先回收,再扩运力。

但中国的商业航天有一个优势:市场。

中国有一大批民营卫星公司,从2015年开始冒出来,他们要发小卫星,他们愿意付钱,他们不需要国家队的服务——因为国家队不接小单。

十二

猎鹰九号回收成功后,国际航天格局变了。

欧洲人首先感受到压力。

欧洲的主力火箭是”阿里安5号”,一枚不可回收的大型火箭,每次发射报价大约是1.5亿欧元。猎鹰九号回收后的报价是6000万美元,大约是阿里安5号成本的40%。

欧洲航天局开了一场会,讨论怎么应对。讨论结果是:我们需要研发可回收火箭。

但他们没有钱。

研发可回收火箭需要的不是几亿欧元,是几十亿欧元,还需要一个愿意砸钱砸十年的掌舵者。

欧洲没有马斯克。

阿里安5号还在飞,但订单开始流失。2015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商业卫星选择猎鹰九号,因为便宜。

便宜不是一切,但便宜是一切的开始。

十三

2015年年底,马斯克在SpaceX的会议室里开了一场内部全员会。

会议室坐不下那么多人,有一百多个人站在走廊里。

马斯克站在前面,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下面是牛仔裤。

他说:“我们做到了。”

大家鼓掌。

他说:“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把一张幻灯片放了出来。幻灯片上是一张火箭的图片,那枚火箭比猎鹰九号大很多,第一级装了九台发动机,第二级装了一台真空版的梅林发动机。

“这是猎鹰重型,“他说,“它的运力是猎鹰九号的三倍,能把五十三吨的东西送到近地轨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它更关键的意义是:它让我们学会怎么造更大的火箭。因为我们要去火星。”

那句话被坐在走廊里的员工录了下来,后来泄露到了网上。

有人在评论区里说:“这个人疯了。”

也有人说:“他在2002年说要回收火箭的时候,所有人也说他是疯子。”

十四

2015年是SpaceX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SpaceX是一个”敢于冒险的小公司”,所有人都觉得它早晚会被某次大失败拖垮。

在此之后,SpaceX是一家”真正改变了航天行业的公司”。可回收火箭从”痴人说梦”变成了”行业标准”。

2016年,SpaceX拿到了一份新合同:NASA的商业载人计划,26亿美元,和波音一起,把美国宇航员送回太空。

波音拿的是42亿。

SpaceX拿的是26亿。

所有人都认为波音会先飞——波音是百年老店,SpaceX是十岁的小孩。

波音的工程师在采访里被问到对SpaceX的看法,他说了一句很客气的话:“他们很有活力,很有创意。但把人送上天和送卫星上天是两回事。”

他没有说错。

但SpaceX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把这句话变成了——“我们两件事都做了,而且出价只有你们的一半。”

十五

2015年12月21日,猎鹰九号第一级回收成功那天晚上,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场旁边的水泥地上,那枚立着的火箭还没有被拖走。

它的发动机已经冷却,箭体上还有烧过的痕迹。四根着陆支架展开着,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大鸟。

马斯克一个人走到了那枚火箭旁边。

他绕着它走了半圈,伸手摸了一下箭体。箭体还是温的。

他没有说话。

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了控制室。

第二天,这张照片出现在了全球几乎所有科技媒体的头版上:一枚立在地上的火箭,一个人站在它旁边,手摸着箭体。

那张照片后来成为航天史上最有名的照片之一。

它拍到的不是一枚火箭。

它拍到的是”不可能”被打破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