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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龙飞船

· 约 15 分钟

2012年5月22日,猎鹰九号从卡纳维拉尔角起飞,顶部装着一个形状奇怪的载荷——一个八边形的胶囊,带两个可展开的太阳能板。

那个载荷叫”龙”,Dragon。

它不是火箭,是飞船。

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由私人公司建造的进入国际空间站的货运飞船。

它飞了三天,从地球追到国际空间站,在距离空间站30米的地方停下来,等着空间站里的宇航员用机械臂把它抓住。

那个画面后来被反复播放:空间站伸出一条长长的机械臂,像一只大手一样,慢慢地靠近那个八边形的胶囊,最后把它钩住了。

对接成功的信号传到SpaceX控制室的时候,马斯克站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有人问:“你不高兴吗?”

他说:“还没高兴。等它回来再说。”

龙飞船回来了。

它在太平洋上溅落,被一艘打捞船拖回来,拖到加州的长滩港。

那艘打捞船叫”龙之船”,是SpaceX专门为龙飞船设计的。它的甲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吊车,用来把龙飞船从水里吊上来。

飞船被吊上来的时候,表面烧焦了一层,但结构完好。里面的货物——一批用于科学实验的设备和宇航员的生活物资——全部完好。

NASA的人在现场检查了龙飞船的内部。他们打开舱门,进去看了一遍,然后出来说了一句话:“比我们预想的好。”

这句话是NASA对SpaceX最常见的评价:比我预想的好。

因为NASA习惯了失望。

国际空间站在轨运行了二十多年。

它由十几个舱段组成,每个舱段由不同的国家建造:美国舱段、俄罗斯舱段、欧洲舱段、日本舱段、加拿大机械臂。每一个舱段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要和其他舱段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它的轨道高度大约400公里,绕地球一圈大约九十分钟。每天它会经历十六次日出和日落——每隔四十五分钟,天就亮一次,再过四十五分钟,天又黑了。

宇航员在上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2011年航天飞机退役之后,美国宇航员上国际空间站只有一种方式:坐俄罗斯的联盟号飞船。

联盟号飞船是1960年代设计的,几十年来一直在用,一直在升级,但基本结构没变。它一次能载三个人,票价大约是8000万美元/人。

2011年到2020年之间,美国NASA一直付钱给俄罗斯,让俄罗斯用联盟号把美国宇航员送上去。

那是一种屈辱。

一个把人类送上月球的国家,现在要花每张票8000万美元的价格,搭一个前对手的便车。

NASA的宇航员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他们被自己的政府卡住了。

龙飞船的载人版本比货运版本难得多。

货运版只要把东西送到空间站,送到就行。载人版要保证宇航员活着——不是活着到空间站,是活着回来。

航天器最大的风险是再入大气层。飞船以每秒七公里的速度撞进大气层,外壳温度达到上千度。如果隔热系统有任何缺陷,飞船里的人会被烤熟。

龙飞船用的是一种叫”PICA”的隔热材料,最早是NASA为火星任务研发的,后来被SpaceX买断了专利。它在1400度的高温下会炭化,但不会熔化,像一层烧焦的木头一样保护里面的舱体。

龙飞船的隔热罩是它最核心的技术之一。

PICA是一种酚醛浸渍碳烧蚀材料,最早由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为星尘号彗星采样返回任务开发。SpaceX拿到了NASA的技术授权,并对配方做了改进,造出了自己的PICA-X——比原版更轻、耐温更高,而且可以批量生产。

龙飞船的隔热罩是一整块结构,不像航天飞机的几千片隔热瓦需要逐片检查。一整块的设计意味着只有七个接缝——接缝少,风险就少。但也意味着一旦出问题,没有局部补救的余地,整块都要重新做。

2019年3月2日,载人龙飞船进行了第一次无人飞行测试。

飞船名字叫”载人龙演示2”,Crew Dragon Demo-2。

它载着一个假人——不是真人,是一个装着传感器的假人,用来测量飞行中的加速度、振动、辐射暴露等数据。

假人只有一个——SpaceX给它起名叫Ripley,致敬电影《异形》的女主角。Ripley身上装了传感器,监测飞行中加速度、振动和辐射的数据。

飞船从肯尼迪航天中心起飞,猎鹰九号推送。

发射很顺利。

两天后,龙飞船自动对接了国际空间站。

它对接的方式和货运版不一样——货运版是停在30米外让机械臂抓,龙飞船是直接撞上去,靠的是一种叫”国际空间站对接系统”的标准接口,它能让两艘飞船自己算好位置和速度,然后轻轻地、精确地接上去。

那个技术叫”自动交会对接”。

阿波罗时代靠的是宇航员手动操作。

现在不需要了。

2020年5月30日,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台39A。

同一个台子,五十四年前阿波罗11号从这里起飞。

这一次,送上去的是龙飞船,里面坐的是两名NASA宇航员:鲍勃·本肯和道格·赫尔利。

本肯是试飞员出身,在NASA飞过两次航天飞机。赫尔利也是试飞员出身,在海军开过F-18。

这是美国本土火箭九年来第一次把宇航员送上天。

上一次是2011年,航天飞机最后一次飞行,亚特兰蒂斯号,从同一个台子起飞,送四个人去了国际空间站。

那之后,美国再没有从本土送过宇航员上天。

九年了。

九年间,美国宇航员去空间站的唯一方式是坐联盟号。8000万美元一张票,涨到后来接近一亿美元。美国政府付了上百亿美元,养着俄罗斯的航天工业。

现在,同一个台子,不同的火箭,不同的飞船,不同的公司。

倒计时归零。

猎鹰九号点火升空。

升空两分半钟,第一级分离,第二级继续推。

这是SpaceX第95次猎鹰火箭发射。

也是SpaceX第一次载人飞行。

龙飞船在轨道上飞了十九个小时。

这十九个小时里,本肯和赫尔利做了很多事:吃东西,睡觉,看舷窗外的地球,在舱里飘来飘去。

他们还给家里人打了视频电话。

赫尔利的女儿八岁。她在电话里问:“爸爸,你在太空里干什么?”

赫尔利说:“我在看地球。地球很漂亮。”

她说:“有多漂亮?”

赫尔利想了想,说:“像一颗大理石。蓝色的,很亮,上面有白色的云。”

她问:“你害怕吗?”

赫尔利说:“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你要平安回来。”

赫尔利说:“我会的。”

2020年5月31日,龙飞船对接国际空间站。

对接是在自动状态下完成的。本肯和赫尔利全程没有操作飞船——他们就坐在座位上,等着飞船自己靠近空间站,自己接上去。

对接成功的那一刻,国际空间站的舱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三名宇航员:一名美国人,一名俄罗斯人,一名美国人。

他们看见龙飞船的舱门,看见两个穿着SpaceX舱内宇航服的美国宇航员飘进来,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俄罗斯宇航员。他用英语说:“欢迎。你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们还没准备好迎接仪式。”

本肯说:“没事,我们可以等。”

他们都笑了。

那个俄罗斯宇航员后来在采访里说,那一刻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变了。“以前美国宇航员来,都是坐着俄罗斯的飞船来,带着某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某种愧疚感?这次他们是自己来的,笑着来的。感觉不一样了。”

同一年,中国的天宫空间站也在建。

但这条路完全不同。

2011年9月29日,天宫一号发射升空。

它不是国际空间站那样的庞然大物——它只有一个实验舱,大约10米长,生活空间只有15立方米。和国际空间站的916立方米比起来,像一间厕所和一个三居室的区别。

但它是中国的。

天宫一号是中国第一个空间实验室。它的任务是验证空间交会对接技术——先发射一个目标飞行器,再发射一个追踪飞行器,让它们在太空里接上去。

这比听起来难得多。

两艘飞船在400公里高的轨道上,以每秒七公里的速度飞行,它们要在这个速度下精确地靠拢,然后轻轻地接上去。差了几厘米,就是撞上去,不是接上去。

2011年11月,神舟八号无人飞船与天宫一号成功对接。

2012年6月,神舟九号载着三名宇航员,与天宫一号对接。

那是中国的第一次载人空间交会对接。

刘洋是神舟九号的三名宇航员之一。她是中国第一位女航天员。

她后来描述第一次看见天宫一号内部的感觉:“很小。很干净。很亮。比图片里显得更小。”

她停顿了一下。

“但那是我以后的家了。”

天宫一号在轨工作了四年半,超期服役了将近两年。

2016年,它停止工作,开始慢慢降低轨道。

2018年4月,它坠入了大气层。没有完全烧掉,有些碎片落进了南太平洋的海域。

没有人知道那些碎片具体落在了哪里。

也没有人在乎。

因为那时候,天宫二号已经在轨了。

天宫二号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实验室”。它做了很多实验:量子通信,冷原子钟,伽马射线偏振探测,还有一项叫”天宫水膜”——用特殊材料在微重力环境下造出超薄的水膜。

那个水膜实验的负责人是一个叫陈冬的航天员。他在太空里用手轻轻戳了一下那层水膜,水膜晃了晃,没有破。

他把这个过程录了下来,传回地面。

那段视频后来在网上传开了。很多人说,看那个视频,感觉太空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它就是一个很大的、可以玩水的地方。

十一

2020年,龙飞船载人飞行的同一年,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

SpaceX的发射计划没有停,但NASA的有些任务被迫推迟了。

中国的天宫空间站建设计划也没有停。2020年5月,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成功首飞,它是为中国空间站专门研制的运载火箭,近地轨道运力25吨。

2021年4月29日,天和核心舱发射升空。

那是天宫空间站的核心舱段——长16.6米,直径4.2米,内部空间大约110立方米。比天宫一号大了七倍。

它飞了八个小时,追上了轨道高度,然后和国际空间站一样,自己靠上去,自己接了上去。

对接成功的信号传到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的时候,控制室里响起了掌声。

但有一个细节后来被人反复提到:

对接完成后,中国工程师花了三个小时检查对接状态,确认一切正常,然后才让宇航员进核心舱。

三个小时。

美国和俄罗斯的国际空间站对接后,一般只需要检查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中国花了三倍的时间。

有人问为什么。

总设计师周建平的回答是:“我们没有和国际空间站共用的对接系统,我们必须确保每一步都是安全的。”

他的下一句话是:“我们花得起这三个小时。”

十二

2021年7月,贝索斯飞了。

他的飞行器叫”新谢泼德”——蓝色起源的亚轨道火箭,以美国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命名。

火箭从德克萨斯州西部的一个私人发射场起飞,垂直爬升,越过卡门线——100公里高度的太空边界——然后开始下降。

贝索斯坐在飞船的右侧座位上,旁边坐着他的弟弟马克,还有一位82岁的老太太沃利·芬克,和一位18岁的荷兰学生奥利弗·达门。

那个荷兰学生是蓝色起源付费舱位的乘客——一张票大约2800万美元。

飞船在失重状态下飘了大约四分钟,然后开始下降。返回舱用降落伞减速,最后轻轻地落在德克萨斯的沙漠里。

贝索斯从舱门里走出来,穿着蓝色飞行服,摘下头盔,对着镜头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一天。”

十三

同一个月,布兰森也飞了。

他的维珍银河用一架大型飞机带着一艘太空飞机,先飞到高空,然后释放,太空飞机点燃发动机,再往上飞一段,越过卡门线,然后滑翔回来。

布兰森坐在那艘太空飞机里,飞了大约一个小时。

他回来之后,发了一条推特,上面是一张照片:他站在飞船舱门口,背后是地球的弧线。他举着一根拇指,比了一个赞。

马斯克看到那条推特,没有评论。

但他在几天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对维珍银河的看法。

他说:“亚轨道飞行很好,如果你晕机的话,那是个不错的过山车。但它不是轨道飞行,它不会让你进入太空,只能让你在太空边缘站一会儿。”

记者问:“你觉得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吗?”

马斯克说:“有。本质区别是,轨道飞行能让你留在太空,能让你环绕地球,能让你真正改变什么。亚轨道飞行只是跳一下,然后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像横渡大西洋和从船上跳下去然后游到甲板上的区别。都能湿身,但不一样。”

十四

2021年7月,龙飞船第二次载人飞行也完成了。

这一次送上去的是四名宇航员,其中包括第一个在国际空间站工作的欧洲宇航员托马斯·佩斯奎特。

佩斯奎特是个法国人,在国际空间站待了六个月。他的主要工作是做科学实验:种蔬菜,观察植物在微重力下的生长,然后吃掉它们。

他种过生菜,种过萝卜,还种过向日葵——那棵向日葵长歪了,歪向光源的方向,像一个人在追着太阳转。

他在太空里发了大量的照片:地球的夜景,星轨的光带,他在舱里做运动的样子,他做的饭(压缩食品没什么卖相,但他每次都摆得很认真)。

有人问他,在太空里最想念的是什么。

他说:“重力。不是漂浮的感觉,是重力。我想念脚踩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在太空里,所有东西都飘着,包括我自己。我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他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在太空里生活的人,我是一个被太空困住的人,等着回家。”

十五

2021年4月29日,天和核心舱对接成功之后的第三天,中国宣布了第一批常驻航天员名单。

三名航天员:聂海胜、刘伯明、汤洪波。他们将在天宫空间站生活三个月。

那是中国人第一次在自己的空间站里长期驻留。

三个月里,他们做了很多事:出舱活动,安装设备,做科学实验,和地面的学生视频通话,给他们展示太空里的生活。

有一个学生问汤洪波:“你在太空里想家吗?”

汤洪波想了想,说:“不想。”

那个学生愣住了。

汤洪波说:“不是不想家,是没有时间想。早上醒来就有任务,吃完早饭又有任务,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国时间的半夜了,我该睡觉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睡着了会做梦。梦里能闻到家里的饭香。”

十六

天宫空间站和国际空间站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

那道墙是美国人砌的。

2011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沃尔夫条款”,禁止NASA和中国航天机构进行任何双边合作。理由是”国家安全”。

那个条款导致的结果是:中国不能参与国际空间站项目,不能使用国际空间站的对接系统,不能和NASA分享航天数据。

中国工程师只能从零开始,自己设计对接系统,自己设计舱段,自己设计生活保障系统。

他们后来用了一个词形容那段过程:“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的意思是:你想做一件事,但有人卡住了你,你必须绕路。绕路花的时间,是直路的三倍;绕路花的钱,是直路的两倍。

但你必须绕。

中国绕了十年。

十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空间站,自己的对接系统,自己的生活保障系统,自己的舱段。

那座空间站是他们被卡住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十七

2021年9月,龙飞船完成了第三次载人飞行任务。

那一次,飞船里坐着一名日本宇航员,一名法国宇航员,一名美国NASA宇航员,还有一名SpaceX的游客——不是NASA的人,是一个叫”任务专家”的付费乘客。

SpaceX在那一年推出了一项新业务:卖票。

龙飞船的一张票,官方报价是5500万美元。不包含培训,不包含食宿,不包含保险。

但有人买。

2021年9月那次任务的”任务专家”叫海莉·阿塞诺克斯,是一位29岁的医生助理。她因为童年得了骨癌,左腿装了假肢,她上太空的目的是研究微重力对残障人士身体的影响。

她回来之后说:“在太空里,我的假肢和我的真腿感觉一样。没有区别。因为没有重力,所有东西的重量都消失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十八

2021年是转折之年。

这一年,SpaceX完成了三次载人飞行,龙飞船成为美国宇航员进入太空的标准载具。NASA不再需要购买俄罗斯联盟号的座位。

2021年,俄罗斯卖给NASA的联盟号座位价格降了——从每张9000万美元降到了6500万美元。

但已经没有美国宇航员买了。

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飞船。

同一年,中国建成了天宫空间站的”一舱三船”基本构型:核心舱+两个实验舱+三艘对接的飞船。

2022年,中国还要再发射两个实验舱,完成”T”字形空间站的全部建设。

那时候,国际空间站还有四年寿命。

四年后,国际空间站将退役,坠入太平洋。

届时,地球轨道上可能只剩下一个空间站——天宫。

十九

2021年12月,SpaceX在加州霍桑镇举办了年度节日派对。

派对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办,和六年前一样。几张长桌,披萨和啤酒。

马斯克站在人群中间。人群比六年前大多了——SpaceX的员工从几百人涨到了将近一万人。

有人问他:“埃隆,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里?”

马斯克看着那片人群,想了一会儿。

“我们在山脚下。”

他说。

“阿波罗时代,人类爬到了山顶,然后掉下来了。现在我们在爬另一座山。”

他停顿了一下。

“这次我们要爬得更高一点。”

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亮。

它不是星星。

是天宫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