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道扬镳
引
2014年,NASA选择SpaceX和波音作为商业载人计划的合作伙伴。波音拿了42亿美元,SpaceX拿了26亿。 所有人都认为波音会先飞。 结果SpaceX提前一年半完成载人首飞,波音的星际客机至今问题不断。
旧秩序不是被打碎的,是自己松了手。
一
2014年9月16日,NASA总部,华盛顿。
这一天NASA宣布了一个决定:商业载人计划的最终两家合作伙伴——SpaceX和波音。
SpaceX拿到26亿美元,波音拿到42亿美元。
同样的任务:把美国宇航员送上国际空间站,再接回来。
波音比SpaceX多拿了16亿。
NASA的解释是:波音是老牌航天公司,风险更低,技术更成熟。多拿的钱是”风险溢价”——你越稳,我越愿意多付。
马斯克那天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有趣。”
只有一个词。
然后他关掉了推特,走进会议室,对他的工程师们说:“我们要比他们快。”
二
波音的星际客机叫”CST-100 Starliner”。
它的设计很保守:传统的阿波罗式飞船外形,传统的降落伞着陆,传统的焊接工艺,传统的供应链。
保守的意思是:安全。也意味着:贵。
波音在拿到NASA合同之后,花了六年时间才进行第一次无人飞行测试。那次测试是2019年12月,飞船发射了,但软件出错,没有正确地对接国际空间站,提前回来了。
NASA事后审查发现,波音的代码中有一个计时器错误——计时器偏差了11个小时,导致飞船在计算机眼里”还在地面上”,实际上它已经在太空里了。
那个错误本来可以在地面测试中发现。
但它没被发现。
三
SpaceX的载人龙飞船在同一时间线上进展快得多。
2014年到2019年,SpaceX完成了货运版龙飞船的二十多次发射,成功率100%。
他们在做载人版的时候,做了两件事是波音没有做的:
第一,他们把隔热罩做成了一整块,没有波音那种几千片隔热瓦的复杂结构。一整块意味着接缝少,风险少。
第二,他们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发射中止系统——如果火箭在发射台上爆炸,飞船里的宇航员可以用自带的发动机脱离箭体,落到海里。
那套系统的测试是在2015年做的。SpaceX故意炸了一枚猎鹰九号,然后看载人龙飞船能不能在爆炸中逃脱。
飞船逃掉了。
马斯克在现场看了整个过程,他说了一句:“现在我可以睡觉了。”
四
2019年,波音和SpaceX的进度对比已经很明显了。
SpaceX在2019年3月完成了载人龙飞船的无人测试飞行,飞船成功对接了国际空间站,然后成功返回了地球。
波音在2019年12月做了同样的无人测试,飞船没有对接成功,提前返回。
NASA要求波音重新做一次无人测试,波音同意了。
2020年8月,波音第二次无人测试。这一次成功了。
但此时SpaceX已经在2020年5月把人送上了天。
波音晚了14个月。
五
NASA内部对商业航天的态度是分裂的。
一部分人支持。他们看见SpaceX的成功,认为商业航天是未来——成本更低,效率更高,迭代更快。
另一部分人反对。他们认为把载人航天交给私人公司是危险的——私人公司的目标是利润,不是探索。如果利润和探索冲突了,他们会选利润。
一个NASA的高级官员在内部会议上说——这句话后来被泄露给了媒体:
“把国家安全交给一个南非疯子是疯了。”
那句话传到马斯克耳朵里,他没有生气。他在一次采访里被问到这件事,他说:
“我是一个南非人,这一点我不会改。但我把东西送上了天,这一点他们也改不了。”
六
马斯克和NASA的关系始终在”合作”和”对抗”之间摇摆。
合作的部分:NASA给SpaceX提供了资金和订单,没有NASA的COTS和 commercial crew合同,SpaceX活不到今天。
对抗的部分:马斯克对NASA的官僚流程极其不耐烦。NASA的每次发射前要开几十场审查会议,每场会议要准备几百页文档,每个文档要经过三到五个人的签字。
马斯克说:“他们用流程管理风险,但流程本身成了风险。”
他举了一个例子:NASA要求SpaceX在每次发射前提交一份”飞行准备评估”,那份文档通常有800页。马斯克让工程师把它压缩到80页。“800页没有人会读完,80页还有人翻一翻。”
NASA的人说:“页数不是重点,重点是每一页的内容都经过了验证。”
马斯克说:“那你们验证一下我们的发射成功率,比你们的航天飞机高。”
七
2020年5月30日,本肯和赫尔利坐进龙飞船,准备发射。
发射前十几分钟,NASA和SpaceX的联合天气审查会议还在进行。佛罗里达的天空积云很厚,雷暴指数接近红线。
NASA的发射主任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推迟。”
SpaceX的发射主任说:“我认为云在移动,发射窗口内会打开。”
两方争执了五分钟。
最后马斯克做了决定:“看雷达。如果发射前十五分钟雷达显示安全,我们就飞。如果不安全,就推迟。”
那是他第一次在发射决策上拍板——以前这都是NASA说了算。
雷达显示安全。
火箭点火了。
八
本肯和赫尔利在轨道上的十九个小时里,做了一些NASA没有要求他们做的事。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地球的弧线,云层的漩涡,日出时的大气层散射。
赫尔利把其中一张照片发到了推特上。照片里,地球占据了一半的画面,蓝色、白色和一点点棕色。
配文是:“从龙飞船的舷窗往外看。感谢SpaceX让我们来到这里。”
NASA的公共关系团队看到那条推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按惯例,宇航员在太空里的所有公开发言都要经过NASA的公关审核。
这一次,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审核。
最后NASA发了一份正式声明:“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所有公开发言,经过飞行前培训,符合安全标准。”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其实没审核,但我们不能承认。
九
2020年8月,波音星际客机第二次无人测试成功。
NASA的人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局面是:波音失败了,SpaceX成为唯一的选择。那样的话,NASA就彻底依赖于一家商业公司了。
波音的成功意味着”双保险”还在。
但业内人士都看得出,波音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文化问题。
波音在2000年代之后,把重心从”工程优先”转向了”股东价值优先”。每一次裁员都先裁工程师,每一次成本削减都先砍研发预算。它的供应链越来越分散,质量管理越来越松。
737 MAX的两次坠机事故(2018年和2019年)已经暴露了这个问题。
星际客机的问题是同一个根子:流程在,但责任心不在了。
十
2020年11月,SpaceX完成了第二次载人飞行。
这一次送上去四个人:三名NASA宇航员,一名日本宇航员。
日本宇航员叫野口聪一,1965年出生,是日本第一批自主培养的宇航员。他在这次任务之前,已经坐过航天飞机和联盟号。
他被问到:坐龙飞船和坐航天飞机/联盟号有什么不同?
他说:“龙飞船里很安静。其他飞船里有很多按钮,很多开关,你要一直盯着仪表盘。龙飞船里只有一个触摸屏,它告诉你现在在哪里,要去哪里,还要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时候我会想念那些按钮。按钮让你觉得你在控制着什么。触摸屏让你觉得你在用一部手机。”
十一
2020年年底,马斯克做了一件让NASA很不舒服的事。
他把龙飞船的票价降了。
NASA付给SpaceX的价格大约是每个座位5500万美元。马斯克宣布,对于非NASA客户,每个座位的价格是4500万美元。
便宜了1000万。
NASA的人觉得这不对——NASA帮你开发了这款飞船,你现在用比NASA更低的价格卖给别人?
马斯克的解释是:“NASA付的钱覆盖了研发费用。非NASA客户付的钱只覆盖发射成本。这是两回事。”
从纯商业逻辑看,他说得对。
但从”合作伙伴”的角度看,这让人不安。SpaceX在用NASA的钱练手,然后用更便宜的价格去抢NASA以外的市场。
那一年,NASA内部第一次有人正式提出:“我们是不是太依赖SpaceX了?”
十二
2021年3月,波音星际客机终于准备进行第一次载人飞行测试。
宇航员已经选好了:两名NASA宇航员,都是航天飞机时代的老兵。
但在发射前一周,发现飞船的阀门有问题。阀门卡住了,无法按指令打开。
发射推迟。
推迟了三个月,又发现新的问题。
再推迟六个月。
到2022年年底,波音星际客机仍然没有载人飞行。
NASA内部有人开始说:“也许我们不应该给波音这么多钱。”
但合同已经签了。42亿美元,钱已经付了大半。
波音的发言人每次被问到延迟,都说同一句话:“安全是我们的第一优先级。我们不会为了进度而牺牲安全。”
每次他说这句话,SpaceX的火箭就在某个发射台上竖起来,准备下一次发射。
十三
2021年,SpaceX完成了三次载人飞行。
波音一次都没有。
马斯克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对波音的看法。他说:
“波音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他们造出了B-52,造出了747,造出了航天飞机。但伟大是一个时刻,不是一个永久状态。”
记者问:“你觉得波音还能回来吗?”
马斯克想了想,说:“能。但如果他们不改变文化,回来也没用。问题是,文化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十四
NASA和SpaceX的关系在2020年之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以前NASA是”金主”,SpaceX是”承包商”。金主说话,承包商执行。
现在SpaceX是”唯一选择”,NASA是”客户”。客户可以换供应商,但前提是有其他供应商可选。
波音还在,但波音的交付时间一推再推。
NASA的人私下里说:“我们把自己锁进了一个盒子里。这个盒子的钥匙在马斯克手里。”
这话有点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2021年,NASA开始投资第三家商业载人供应商——内华达山脉公司的”追梦者”太空飞机。但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十五
2020年5月30日的发射,有一个细节很少被提到。
发射前一个小时,马斯克在控制室里和NASA局长吉姆·布里登斯廷通了电话。
布里登斯廷在电话里说:“我们今天不只是发射一枚火箭。我们在决定未来的太空是谁的。”
马斯克说:“太空不是谁的。太空是每个人的。”
布里登斯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说得对。但通往太空的路,可以是很多条的。”
马斯克说:“是的。但有些路比别的路快。”
十六
2021年,SpaceX的估值突破了1000亿美元。
那是全球最值钱的私人公司之一。
它的价值来源有三块:火箭发射业务(猎鹰九号),载人航天业务(龙飞船),和商业卫星业务(星链,下一章会写到)。
波音的市值大约是1000亿美元。
SpaceX没有上市,但它的估值已经和波音一样高了。
一个1958年历史的公司和一家2002年成立的公司,站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十七
2020年9月,马斯克在推特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星舰的原型机,立在得克萨斯州博卡奇卡的发射场上。那枚火箭高50米,不锈钢外壳,看起来不像一艘飞船,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热水瓶。
配文是:“早晚我们要用这个去火星。”
NASA的人看到那条推特,反应不一。
一部分人说:“好啊,你去试吧。如果你能到火星,我们跟着你学。”
另一部分人说:“他在转移注意力。星舰还不知道能不能飞,他就开始谈火星了。”
马斯克不在乎。他在2020年年底把大部分精力从猎鹰九号和龙飞船移到了星舰项目上。
龙飞船已经成功了。他把下一个目标定在了火星。
十八
2020年,是人类太空史上特殊的一年。
这一年,美国重新获得了把人送上天的能力。
这一年,中国建成了自己的空间站,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一年,SpaceX证明了商业航天不只是”便宜的替代品”,它可以是”更好的选择”。
这一年,波音的星际客机还在地上停着,阀门还没修好。
旧秩序和新秩序的分道扬镳,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发生的。
它发生在每一次发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每一次选择之中。
2020年之后,没有人再问”商业航天能不能行”。
他们开始问:“传统航天还有没有未来?”
十九
2020年5月30日晚上,本肯和赫尔利在龙飞船里飘着。
赫尔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妻子接了,说:“你到了?”
赫尔利说:“到了。”
他妻子说:“你在飘着吗?”
赫尔利说:“在飘。你要不要跟我说几句话?我可以把摄像头打开。”
他妻子说:“不用了。你安全就好。”
赫尔利挂了电话,在舱里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舷窗的遮光板,看了看地球。
地球在很远的下面,很亮,很蓝,很安静。
他想:下次再来,也许就是去月球了。
卷尾语
2020年5月30日,两名NASA宇航员坐在龙飞船里,被猎鹰九号送入了太空。
发射台是39A——54年前,阿波罗11号从同一个台子起飞。
同一个台子,两代飞船,两个时代。
一个是国家意志的巅峰,一个是商业力量的起点。
但马斯克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造一个更大的——星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