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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太空新局

· 约 14 分钟

2021年之后,太空不再是一条赛道。

它变成了一片工地。

有推土机,有挖掘机,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拆房子,有人在地上挖坑。

没有统一的图纸。每个进场的人都在说:“这是我的地盘。”

但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挖。

2021年7月20日,西德克萨斯州,梅萨附近的一处私人牧场。

贝索斯在这一天坐进了New Shepard的乘员舱。

New Shepard是一枚亚轨道火箭,高约18米,和真正的轨道级火箭相比,它更像一枚大型探空火箭。它的飞行轨迹是:垂直起飞,上升到约105公里的高度,然后返回,垂直着陆。

这不是进入太空的标准高度。

国际航空联合会认定的”卡门线”是100公里。NASA认定的”太空边界”是80英里,约129公里。

贝索斯飞了105公里。

刚好越过卡门线,不到NASA的标准。

但没有人在这件事上和他争论。

因为他是贝索斯。

发射是在早上进行的。牧场周围停了几百辆车,都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嘉宾、媒体和亚马逊的员工。

贝索斯和他的乘组成员——他的弟弟马克·贝索斯,82岁的沃利·芬克,以及一名付费乘客——在发射前爬进了乘员舱。舱门关闭前,贝索斯和地面上的人群挥手,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倒计时归零。

New Shepard点火,垂直升空,蒸汽尾迹在清晨的蓝天上拉出一条白线。

四分钟后,乘员舱返回,在四个降落伞的减速下,飘然落地。

贝索斯从舱里走出来,摘下帽子,拥抱了在地面上等候的妻子。

他说:“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那是2021年7月的事。

同一个月,布兰森也飞了。维珍银河的SpaceShipTwo从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上空发射,布兰森和几名乘组成员体验了大约四分钟的失重,然后滑翔返回。

两个人在两周之内飞了两个不同的”太空”,都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数以亿计的浏览量。

马斯克没有评价。

他在推特上发了一张星舰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词:“轨道。”

贝索斯和布兰森的飞行,在航天圈子里引发的讨论,远不如它们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的多。

真正的航天工程师关注的不是谁飞了亚轨道,而是谁在造能够真正进入轨道的火箭。

Blue Origin在这条线上落后SpaceX至少十年。

New Glenn是一枚可以进入轨道的火箭,它的LEO运力约为45吨,介于猎鹰九号和猎鹰重型之间。理论上,它可以回收助推器,方式是在海上平台上垂直着陆——和猎鹰九号一样。

但New Glenn的首飞一再推迟。

2021年,推迟到2022年。

2022年,推迟到2023年。

2023年,推迟到2024年。

2024年,推迟到2025年。

2025年1月16日,New Glenn终于从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了。

助推器没有回收。它在飞行中完成了大部分任务目标,但助推器在返回过程中出现异常,没有成功着陆。

它掉进了大西洋。

Blue Origin的发言人说:“助推器在再入过程中遭遇了异常,我们正在分析数据。”

贝索斯在推特上说:“我们的第一次发射学到了很多东西。助推器回收将在下一次尝试中实现。”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没有说。

NASA的阿尔忒弥斯计划,是这一章里最重要的背景音。

阿尔忒弥斯是希腊神话里的月亮女神,是阿波罗的孪生姐姐。美国用这个名字命名重返月球计划,意思是:阿波罗是第一次登月,阿尔忒弥斯是第二次。

计划的核心是:用SLS火箭(太空发射系统)把猎户座飞船送到月球轨道,然后用SpaceX的星舰作为月球表面着陆器,把宇航员从轨道送到月面,再接回来。

这个分工有一个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NASA同时在用ULA的ULA的火神半人马火箭和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执行其他任务。

SpaceX是阿尔忒弥斯计划里唯一一个承担”载人登月”这一核心任务的商业公司。

这是NASA第一次把如此核心的任务完全交给一家商业公司。

印度在2023年做了一件让全世界航天圈重新审视预算效率的事。

月船三号,Chandrayaan-3。

它的任务是:在月球南极着陆。

预算:约7500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很多习惯了NASA风格的人说不出话。

NASA一年的预算超过250亿美元。SpaceX一次星舰IFT测试的直接成本大约是几亿美元。

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月船三号,全部费用相当于一架空客A320。

火箭是一枚印度国产的GSLV Mark III,发射重量约640吨,和SpaceX的猎鹰九号差不多。着陆器加漫游车加推进模块,总重约1.7吨。

2023年7月14日,月船三号发射。

2023年8月23日,维克拉姆着陆器在月球南极附近软着陆。

印度成为了第四个在月球表面实现软着陆的国家,也是第一个在月球南极着陆的国家。

印度总理莫迪在新德里的控制室里,挥舞着印度国旗。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科学家们在鼓掌,有人哭了。

一个印度工程师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图:月船三号和中国的嫦娥四号、美国阿波罗飞船、苏联月球号的着陆点分布图。

他写道:“你看,宇宙不是富人的后院。”

月船三号成功之后,很多媒体开始讨论一个问题:印度的登月成本为什么这么低?

答案并不复杂。

印度航天工业的工程师平均年薪,远低于NASA或者SpaceX的工程师。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供应链几乎全部在国内,没有跨大西洋的物流成本。印度使用的是成熟的、经过验证的技术,没有为创新支付溢价。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印度把每一次任务都当作”证明可行”而不是”追求卓越”。

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主席在月船三号成功后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不是要证明印度比其他国家更厉害。我们是要证明,花合理的钱,可以做合理的事。”

那段话后来被很多发展中国家引用。

日本在这一轮太空竞赛里也插了一面旗。

2025年1月,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和ispace公司合作的商业着陆器”韧性号”(RESILIENCE)搭乘SpaceX的猎鹰九号飞向月球。

ispace是一家日本商业航天公司,成立于2010年。它的目标是用低成本方式多次登月,做”月球快递”。

第一次任务在2022年,搭乘SpaceX猎鹰九号发射,着陆器在月面坠毁。原因是一个软件错误:着陆器在距离月面约5公里时以为已经触地,提前关了发动机。

第二次任务搭载了”韧性号”。

2025年6月,“韧性号”尝试在月球表面着陆。

它再次失败了。通讯在距离月面约三公里处中断,着陆器坠毁在月球表面。

ispace的CEO袴田武史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没有完成任务。但每一次失败都让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公里。”

这句话在航天圈里流传了很久。

有人把它和马斯克2008年的经历做了对比:“SpaceX第一次成功之前,炸了三次。”

阿联酋也在2023年往太空里放了一个标志。

“拉希德”漫游车,搭乘SpaceX猎鹰九号发射,着陆在月球背面。

阿联酋没有自己的登月能力——它的火箭、探测器和技术支持,大部分来自JAXA和ispace的合作。

但”拉希德”是阿拉伯世界第一个在月球表面运行的漫游车。

阿联酋副总统兼总理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在社交媒体上说:“小小的车轮,走过人类从未走过的地方。”

那一年,阿联酋宣布了更远的计划:到2030年,送宇航员进入月球轨道。

阿联酋没有说谁来执行这个任务。

但SpaceX和蓝色起源的销售团队都派了人去迪拜。

回到中国线。

2021年到2026年,中国航天经历了一个密集的成熟期。

2021年4月29日,天和核心舱发射,中国空间站进入全面建设阶段。

2022年,问天实验舱和梦天实验舱先后发射,对接。中国的”天宫”空间站,从一个”试验品”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有人在轨的太空实验室。

2023年,神舟十六号乘组中,出现了第一个商业航天载荷专家——桂海潮,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副教授,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

他就是。

神舟十六号的指令长是景海鹏,另外两名航天员是朱杨柱和桂海潮。桂海潮没有空军的飞行背景,是中国第一个从科研人员中选拔的航天员。

那个细节的含义是:中国航天员队伍,不再只有飞行员了。

中国商业航天的”五小龙”,是这一章里最值得关注的中国故事。

它们是:蓝箭航天、星际荣耀、天兵科技、星河动力、东方空间。

2015年,当SpaceX在博卡奇卡用不锈钢卷火箭的时候,这五家公司的创始人还在讨论要不要下海创业。

2026年,它们中的每一家都有了自己的火箭型号,每一家都在争夺商业卫星发射市场。

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是中国商业航天里走得最远的可回收火箭。2024年,朱雀三号完成了首次全飞行流程测试,助推器在垂直着陆测试中成功。

它的技术路线和SpaceX的猎鹰九号相似,但晚了将近十年。

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星河动力的智神系列,东方空间的引力系列,各自占据了中国商业航天市场的不同细分领域。

它们之间的竞争,和SpaceX与蓝色起源在美国市场的竞争有相似之处,也有根本性的不同。

美国的竞争是两三个巨头之间的竞争。中国的竞争是五到十个玩家之间的竞争,谁能在市场整合中活下来,谁就能成为中国的SpaceX。

十一

中国商业航天五小龙的竞争,有一个独特的背景:它们的上游,是国家队的火箭研究院所。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CASC)和中国航天科工集团(CASIC)控制着绝大多数的火箭技术和发射设施。商业公司要发射,必须从国家队手里租火箭或者发射场。

这个局面,在2014年之后逐渐松动。

国务院在2014年和2019年分别发布了支持商业航天发展的政策文件,允许民营企业申请商业发射许可,建设商业发射场。

蓝箭航天在2018年建成了自己的民营火箭工厂,在浙江湖州。

那座工厂里,工程师们用和SpaceX类似的方式造火箭:用数控机床切割铝合金,用自动化设备装配箭体,在总装车间里把火箭竖起来。

区别是:SpaceX的工厂在好莱坞风格的加州郊区,面向太平洋。

蓝箭的工厂在太湖边上,面向鱼塘。

十二

而华为,不在上面的任何一张名单里。

它不造火箭,不造卫星。但到2026年,华为已经推出了二十多款支持卫星直连的手机,累计销量突破一千六百万台。你在无人区发出的一条卫星短信,它经过的关口站和核心网设备,大部分印着华为的logo。

在中国星网的GW星座——中国版”星链”,一万三千颗卫星的低轨互联网计划——华为的角色是底层供应商。它提供卫星通信载荷和地面信关站的核心网络设备。卫星是别人造的,但卫星和卫星之间怎么对话、卫星和地面之间怎么传数据,这些规则里嵌着华为的代码。

华为做这些事情的方式,和当年”不造车”的逻辑如出一辙:不造车,但给车企提供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方案。不造卫星,但给星座提供通信技术底座。

十三

2024年,中国宣布了更具体的载人登月计划。

揽月着陆器完成了悬停试验——在地面模拟设施里,着陆器在模拟月球重力环境下完成了精确悬停和避障动作。

长征十号进入总装。长征十号是为载人登月设计的超重型火箭,LEO运力约70吨,和SLS火箭的运力相当。

总装车间里,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在火箭骨架间来回穿梭。墙上的白板写着:2028年无人绕月,2030年前载人登月。

每个日期旁边都标注着”里程碑节点,绝不延期”。

那排字和SpaceX博卡奇卡发射台旁边的进度表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照:SpaceX的时间表总是被打碎重来,中国的进度表总是准时或者提前。

两套系统,两种节奏。

十四

2025年,全球太空发射市场出现了一个数字上的里程碑。

SpaceX全年执行了超过130次猎鹰系列火箭发射——其中绝大多数是星链任务。

这个数字超过了地球上所有其他国家和所有其他公司发射次数的总和。

SpaceX在2025年占据全球商业发射市场的份额,超过了60%。

排名第二的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约占15%。

蓝色起源、ULA、印度空间研究组织和其他所有玩家,加起来不到25%。

一个数字讲完了全球太空发射市场的故事。

十五

但数量不代表一切。

NASA仍然在用SLS火箭执行阿尔忒弥斯任务,每次发射成本超过40亿美元——是猎鹰九号商业发射价格的四十倍。

SLS是NASA的旗舰项目,是美国重返月球的政治象征。它用的技术来自航天飞机时代,用的是国家财政的钱,用的是NASA官僚体制的管理方式。

每一次SLS发射,NASA都会开新闻发布会,每一次SpaceX发射,NASA都会发推特祝贺。

两种体制,在同一个机构的屋檐下并立。

2025年,NASA的监察长发布了一份报告,建议NASA考虑”逐步减少对SLS的依赖,转向更商业化的方案”。

报告长达300页。

结论是:“从长远看,NASA需要一个可持续的、成本更低的月球运输系统。”

报告没有提SpaceX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说谁。

十六

2025年,新一轮商业太空公司融资热潮来了。

估值最高的几家:

SpaceX:3500亿美元(未上市)。

蓝色起源:估值约260亿美元。

ispace(日本):估值约6亿美元。

蓝箭航天(中国):估值约30亿美元。

星际荣耀(中国):估值约20亿美元。

Astroscale(日本,卫星在轨服务):估值约10亿美元。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构成了2025年商业太空的全部版图:SpaceX一家独大,后面是一群追赶者,有美国的,有中国的,有日本的,有欧洲的。

没有人知道十年之后这个版图会变成什么样。

但所有人都在押注。

十七

回到2021年7月20日,贝索斯从New Shepard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一天,在德克萨斯州的牧场边上,有一个从澳大利亚飞过来的年轻工程师,站在人群里看完了发射。

他回去之后,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篇长文,题目是《我为什么决定辞职创业》。

文章里有几句话,后来被很多媒体引用:

“贝索斯的飞行告诉我一件事:进入太空这件事,已经不是只有超级大国才能做的了。它正在变成一个普通行业。一个有才华的工程师,带着一个好的想法,可以改变这个行业。”

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里,有人在问他的创业方向。

他说:卫星在轨维修。

他后来真的创办了一家公司,名字叫Starfish Space。

Starfish在2025年完成了第一笔商业订单:为一颗报废的通信卫星提供延寿服务。

那个澳大利亚工程师的名字,在2025年的商业航天新闻里开始出现。

十八

博卡奇卡,2026年1月。

SpaceX邀请了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工程师,到发射场参观星舰IFT-12的准备工作。

那批工程师里,有中国人、印度人、巴西人、南非人、英国人、尼日利亚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背景。但他们都在同一天,站在同一个发射台旁边,看着那枚120米高的钢铁巨兽在傍晚的天空下静默矗立。

有一个来自孟买的印度工程师,问SpaceX的陪同人员:“我能进控制室看看吗?”

陪同人员说:“可以,但你要签一个保密协议。”

印度工程师签了。

他进去之后,站了几分钟,看了看那些屏幕,然后走出来,对同伴说:

“我在NASA的官网上看过他们控制室的照片。这里比那里乱。但这里的屏幕,显示的数据比那里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束光的意思大概是:我知道我在看什么。

十九

全球太空竞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它不再是”谁能上去”,而是”谁能更便宜地上去”和”上去干什么”。

从SpaceX到蓝色起源,从印度到中国,从ispace到Starfish Space,每一个玩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

太空,到底是终点,还是起点?

没有人有标准答案。

但有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

太空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它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