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链
引
2015年1月，马斯克在西雅图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卫星工程师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的中心意思是：我们要用一千多颗卫星织一张网，让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上网。
房间里有人举手问：“SpaceX不是做火箭的吗？”
马斯克说：“对。火箭把卫星送上去，卫星给火箭付钱。这就是商业模式。”
一
星链的诞生，始于一个现实的问题。
SpaceX在2014年拿到了NASA的商业载人合同，但那笔钱是分期付的，每一笔都要等任务完成才能打过来。公司账上的现金储备，最紧张的时候只够发三个月的工资。
马斯克在那段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
第二，他想出了一个点子：能不能用猎鹰火箭的低成本优势，自己发卫星，自己用卫星赚钱？
他找来SpaceX负责卫星业务的副总裁约翰·卡姆洛克，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地球，然后在地球周围画了一千多个点。
“这些点，每一个就是一颗卫星。“他说，“我们要让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信号。”
卡姆洛克看着那张图，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目标是让全世界的人都能上网，还是让全世界的人都用SpaceX的网？”
马斯克说：“有区别吗？”
二
第一批星链卫星在2019年5月发射，一次六十颗，用猎鹰九号送到550公里的低轨道。
那次发射，SpaceX在官网上开了直播。直播画面里，六十颗卫星被装在整流罩里，像一盒银色铅笔，依次弹出，在太空中散开。
弹幕里有人说：“这看起来像外星人在排队。”
马斯克在推特上回了一句：“那是SpaceX，不是外星人。但差别不大。”
那张六十颗卫星排成一列的照片，后来成了星链的标志性视觉。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照片里的六十颗卫星，在一个月之内，有三颗失控了，坠入了大气层，焚毁。
SpaceX对外说那是”测试性离轨”。
业内人士说那是”实验失败”。
马斯克在内部说：“三颗，还行。”
三
星链的技术原理并不复杂。
在地球上方550公里到1200公里的轨道上，放置足够多的卫星，让它们互相用激光通讯，再和地面站通讯。用户需要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相控阵天线，插上电，指向天空，就能连上网。
问题在于：怎么让这个东西足够便宜？
SpaceX的卫星团队在设计第一代星链卫星时，目标成本是每颗不超过五十万美元。
业内同等性能的地球同步轨道通信卫星，单价通常在三到五亿美元。
差了将近一百倍。
差距的来源是：传统卫星是定制的，每颗都不一样；SpaceX的卫星是流水线造的，像造手机一样。
SpaceX在华盛顿州雷德蒙德建了一条卫星工厂。那条流水线上，有机器人在绕着卫星走，给每颗卫星贴隔热膜、装推进器、配平电池。
一颗卫星从进流水线到打包发货，最快的时候只需要两天。
四
2020年，星链开始在美国部分地区向普通用户提供服务。
用户花499美元买一套终端设备，每月付99美元服务费，就能用上星链。
第一批用户的反馈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了。有人测速，说下载速度能到100Mbps以上。有人发了照片，说在深山老林里用上了Wi-Fi，“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营地里看Netflix”。
但也有用户抱怨：下雨天信号会断，天线要持续加热除冰，有时候延迟高到没法打游戏。
马斯克在采访里被问到这个问题，他说：
“第一代产品永远是不完美的。但它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下雨的时候你用不了网，但你至少知道外面在下雨。”
那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五
星链真正让世界注意到它的时刻，不是技术上线，不是用户突破十万。
是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战争爆发后，乌克兰的地面通信基础设施在几天内被炸得七零八落。移动网络基站被炸断，光纤被切断，很多地区失去了和外界联系的能力。
乌克兰副总理费奥多罗夫在推特上@了马斯克，请求他把星链带到乌克兰。
两天后，SpaceX的终端设备运到了基辅。
又过了几天，乌克兰的医院、学校、政府办公室里，开始出现星链的天线。
那些天线直径只有半米，看起来像一个扁平的白色飞盘，插在墙上或者屋顶上，指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它连的是哪颗卫星。
也没有人在乎。
他们只知道：有网了。
六
马斯克事后说，那次星链的部署，是SpaceX历史上响应最快的一次行动。
SpaceX的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激活了乌克兰上空的星链卫星，并将服务区域覆盖到基辅周边半径数百公里的范围。
他还从SpaceX的库存里，调拨了数百套用户终端，捐给了乌克兰政府。
那批终端的官方价值大约是每套500美元。
马斯克没有开过一张发票。
七
但星链在乌克兰的作用，很快就超出了”通信工具”的范畴。
乌克兰军方发现，星链的终端可以用来传输无人机控制信号。士兵们在战场上用星链联网，操控无人机执行侦察和攻击任务。
这个用法超出了SpaceX的原始设计。
马斯克在2023年的一次采访里透露了一个细节：五角大楼曾经请求SpaceX在星链上增加一套”杀伤开关”功能——让美国政府可以在必要时切断特定区域的星链服务。
马斯克拒绝了。
他说：“如果你给了一个政府关闭系统的权力，你就等于给了他们那个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星球上已经有一个可以随时关闭的国家互联网了。我们不需要再有一个。”
那段话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说他在夸大其词，有人在争论”技术中立性”和”战争工具”的边界。
没有人争论的是：马斯克确实在用SpaceX的手，控制着一张覆盖全球大部分地区的通信网络。
八
星链的收入增长曲线，是一条让分析师们不断修改模型的曲线。
2020年，星链的用户大约是10万。
2021年，突破50万。
2022年，突破100万，覆盖了全球四十多个国家。
2023年，突破200万，年营收首次超过100亿美元——SpaceX宣布，星链业务已经实现盈利。
同一年，SpaceX的整体估值突破了1500亿美元。
到2024年，星链用户突破300万，活跃用户超过200万。SpaceX的估值超过了3500亿美元。
分析师们在报告中写：“SpaceX估值的约三分之一，来自星链的贡献。”
九
星链也在改变国际通信秩序。
传统上，全球通信网络的控制权掌握在政府和少数几家大型运营商手里：美国的AT&T和Verizon，欧洲的Vodafone和Deutsche Telekom，中国的三大运营商。
星链绕过了所有这些。
它的信号直接从太空到地面，不需要海底光缆，不需要地面基站，不需要政府的许可。
任何人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只要能装一个终端，就能连上网。
这让很多国家感到不安。
2022年，印度政府禁止了星链在印度运营，因为SpaceX没有取得必要的许可证。
2023年，巴西对星链实施了类似的限制。
马斯克的回应是：SpaceX有印度和巴西的运营许可证，只是政府内部审批流程没走完。
巴西最高法院的回应是：没走完，就是没有。
十
真正让星链成为地缘政治焦点的，是2024年初的一件事。
一个沙特阿拉伯的流亡记者，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咖啡馆里，用星链发了一条推特，质问沙特的王储付了多少钱给马斯克，让星链在沙特境内的服务”暂时中断”。
消息传出后，沙特阿拉伯召回了驻美大使。
马斯克发了一条推特回应：“星链在沙特没有中断。我们遵守当地法律运营，包括那些要求我们屏蔽某些内容的法律。”
他没有说哪些内容被屏蔽了。
也没有人说。
十一
马斯克和星链，也在改变SpaceX内部的资源分配。
2019年到2023年，SpaceX每年大约把收入的30%到40%投入星舰项目。那些钱从哪里来？猎鹰火箭的发射收入，加上星链的利润。
2023年，星链首次实现盈利，SpaceX的整体现金流第一次转正。
从那之后，星链的角色从”试验性项目”变成了”造血机器”。
SpaceX在博卡奇卡的发射台上，每次IFT测试消耗的火箭燃料、工程师工资、设施维护费用，有相当一部分是由星链的收入覆盖的。
马斯克在2024年的一次内部会上说：“没有星链，就没有星舰。”
与会者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每个月我看着星链的收入数字，我就知道我们还能再炸几枚火箭。”
十二
2024年，星链推出了第二代用户终端。
第一代终端重约七公斤，方形，像一块灰色的面板。
第二代重量降到四公斤，厚度减少了一半，可以贴在屋顶上，不那么像外星设备了。
SpaceX在发布会上放了一段演示视频：一个用户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尼泊尔村庄里，打开星链终端，掏出手机，连上了网。
他给家里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住在加德满都的母亲。母亲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说：“好。这边能上网了。”
这是喜马拉雅山脚下一个有电、有手机信号但没有稳定宽带的村庄，第一次接入了世界互联网。
马斯克在那段视频下面写了一句话：
“互联网是人类文明的基础设施。把它想象成电力。”
十三
但星链也有它的阴影。
天文学家最早提出了抱怨：星链的卫星在夜空中太亮了。当几十颗卫星同时过境，它们会在望远镜的长曝光照片里留下一条条光迹，把天文图像毁掉。
SpaceX的工程师尝试了给卫星加装遮光罩、在卫星表面涂暗色涂层等方法，但效果有限。
2023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发表了一份报告，估算到2030年代，如果星链按计划部署四万两千颗卫星，那么在黄昏和黎明时分，夜空中肉眼可见的卫星数量将超过所有自然星体。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马斯克在公开场合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说：
“我们正在努力减少对天文观测的影响。但天文观测只是一部分人的利益。让全世界都能上网，是所有人的利益。”
他没有说哪个利益更重要。
但他的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十四
2024年，星链还做了一件让它进入了一个全新领域的事。
SpaceX宣布，星链已经具备了为飞机提供机上Wi-Fi的能力。
美国联合航空、达美航空、美国航空先后和SpaceX签了合同，在机队里安装星链终端。
那些终端比地面版大一点，但原理完全相同：指向天空，连上卫星，然后给乘客提供网络。
联合航空在第一条配备了星链的航线上，收到了乘客的反馈：下载速度比原来的机上Wi-Fi快了将近二十倍。
有人在飞机上开视频会议。
有人在飞机上看4K电影。
有人在飞机上打游戏。
有人在飞机上打开地图，看着飞机图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穿过云层和大海。
没有人知道那些信号是从哪里来的。
十五
星链的终极目标，是让人类在火星上也能上网。
这是马斯克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但在那之前，它已经在地球上织出了一张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密的网。
到2024年年底，星链的在轨卫星数量超过六千颗，占全球活跃卫星数量的一半以上。
它还在继续发射。
SpaceX的猎鹰九号，每隔几天就会从卡纳维拉尔角或者范登堡空军基地起飞，把下一批六十颗星链卫星送入轨道。
每次发射的直播里，弹幕都在变化：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算成本，有人在问”我的村子什么时候能装”。
马斯克没有回答最后那个问题。
但SpaceX的工厂在二十四小时运转，卫星像子弹一样被流水线生产出来，被火箭送上天，被部署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十六
回到2015年。
那个西雅图会议室里举手提问的工程师，后来离开了SpaceX，去了亚马逊的卫星互联网项目Kuiper。
Kuiper是贝索斯对标星链的计划。2024年，Kuiper发射了第一批测试卫星，开始向FCC申请运营许可。
它比特斯拉的电动汽车晚了十年，比SpaceX的猎鹰九号晚了五年，比星链晚了四年。
那个工程师在离开SpaceX的时候，和马斯克吃了一顿饭。
马斯克问他：“你为什么走？”
他说：“我想看看，用你的方法做你的事，能不能比你做得更快。”
马斯克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你能做到，我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大概做不到。”
那个工程师后来再也没有和马斯克说过话。
十七
博卡奇卡，2024年12月，星舰IFT-8发射前夜。
发射塔旁边的临时棚屋里，几个SpaceX的工程师在用星链打游戏。他们连的是同一天刚刚部署上天的星链卫星。
有人操作延迟太高，被队友骂了。
他摘下耳机，骂回去：“这破卫星才上天两个小时，还没完全展开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这个场景在以前的发射场不会出现。以前的发射场在荒野里，信号塔覆盖不到，打电话要开车出去几公里。
现在，在地球上最偏远的发射基地之一，有一个半米宽的天线插在屋顶上，指向天空，信号满格。
这不是SpaceX的主营业务。
但它已经是SpaceX存在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