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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三场赌局

· 约 16 分钟

2002年6月,SpaceX成立。 没有发布会,没有剪彩,只有几个工程师在一间仓库里画图。 马斯克对第一个员工说:“我们的目标是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把东西送上天。”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2002年6月,SpaceX在加州霍桑镇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成立。

这栋楼以前是一个卖床垫的商店,门口还留着褪色的招牌。SpaceX租下来之后,在门口挂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Space Exploration Technologies”。那块牌子太小,小到路过的人不会注意。

马斯克当时三十二岁,刚把PayPal卖给eBay,拿到了1.8亿美元。

那是他人生第三次all in。

第一次是Zip2,1995年他和弟弟金巴尔创办的网络软件公司,1999年卖给康柏,换了2200万美元。第二次是X.com,即PayPal的前身,2002年被eBay以15亿美元收购,他拿了1.8亿。

第三次是SpaceX。

他把1.8亿里的1亿砸进了SpaceX。其余的砸进了特斯拉当时还在图纸上的一辆电动跑车里。

两家公司都没有产品。没有工厂。没有客户。

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在当时听起来像疯话的目标:把火箭的发射成本降低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前一年,他刚刚在一张餐巾纸上画了三行字,对艾伯哈德说”十亿,一点一点弄”。那张餐巾纸后来被装进了玻璃相框。

他在两件事上说了几乎相同的话,但没有人发现——因为关注电动车的人不关心火箭,关心火箭的人不关心电动车。马斯克自己从不解释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也许在他看来,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SpaceX最早招进来的人里,有一个叫汤姆·穆勒的。

穆勒是火箭发动机领域公认的顶级专家,在TRW干了十五年,TRW是美国最顶尖的航天承包商之一。他离开TRW的原因是:那家公司被诺斯罗普收购了,新管理层砍掉了所有前沿项目,只做稳妥的军事合同。

穆勒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稀疏,说话慢条斯理,但一讲起发动机燃烧室的问题就停不下来。

马斯克在一家咖啡馆里和他谈了三个小时。谈完,马斯克说:“我们打算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把东西送上天。”

穆勒说:“你知道NASA花了多少钱才把航天飞机送上天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用了多少年才建起那套供应链吗?”

“知道。”

穆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做到?”

马斯克说了一个词:“垂直整合。”

穆勒愣住了。

NASA的航天飞机是几十家外包公司一起造的:波音造机身,洛克达因造发动机,轨道科学公司造助推器。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利润空间,自己的管理费用,自己的沟通损耗。

马斯克说:“我们自己造发动机,自己造箭体,自己造电子设备。所有的利润留在公司里,所有的沟通摩擦省掉。”

穆勒说:“你要自己造发动机?那玩意全世界只有五家公司能做。”

“那我们就做第六家。”

2005年秋天,穆勒的团队在霍桑镇的制造车间里造出了SpaceX的第一台发动机:梅林。

梅林是SpaceX第一款发动机,以猎户座腰带里的一颗星命名。它是一个气体发生器循环的液氧/煤油发动机,推力接近当时主流发动机的水平,但重量轻了30%,成本低了60%。

轻和便宜的原因是:穆勒把能省的材料全省了。

传统航天发动机的燃烧室用的是耐高温的镍基合金,SpaceX用的是铝合金——更轻,更便宜,但需要更精密的冷却设计。穆勒的团队在燃烧室壁上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冷却通道,煤油在燃烧前先流过这些通道,带走热量。这套设计后来成为SpaceX发动机的标志性特征。

梅林发动机的第一次点火测试是在霍桑镇的车间里。

马斯克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秒表。发动机点了十秒,灭了。

马斯克问:“这是成功的点火吗?”

穆勒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

“意思是,它着了,但没有爆炸。”

马斯克低头看了看秒表,说:“下次让它着更久。”

猎鹰一号的设计理念很简单:两级火箭,第一级回收,第二级不可回收。

两级火箭能把有效载荷送入轨道,但第一级占了整个火箭成本的60%以上。如果能把第一级回收翻新,就能把每次发射的成本从几千万降到几百万。

当时全世界没有一家商业公司尝试过火箭回收。NASA说回收不划算,弗拉维奥博士们说技术上不可能,波音说这是国家才玩得起的东西。

马斯克不管这些。他请工程师在箭体上设计了一套栅格翼,用于大气层内的姿态控制;设计了一套着陆支架,用于第一级的垂直降落。这套设计在任何一本航天工程的教科书里都找不到,因为教科书不相信它能工作。

猎鹰一号高21米,直径1.7米,能把半吨的东西送到近地轨道。

它的竞争对手——NASA的飞马座火箭,能把同样的载荷送到轨道,收费是2200万美元。猎鹰一号的目标是:200万美元。

相差十倍。

2006年3月24日,猎鹰一号第一次发射。

发射场在夸贾林环礁——太平洋上一个由美国军方管理的导弹试验场,距离夏威夷西南约4000公里。

那天天很蓝,海水是透明的绿。发射台上立着那枚21米高的小火箭,旁边的工程师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像一群要去拍科幻电影的人。

马斯克从加州飞过去,凌晨四点到的,在控制室里站了一整夜。

倒计时归零。猎鹰一号点火升空。

升空三秒后,火箭开始倾斜。

控制室里有人喊:“姿态失控。”

火箭在几十秒内失去了控制,解体,坠入大海。

工程师们在控制室里检查遥测数据,发现了问题:一根燃料管路在飞行中松脱,导致发动机燃料供应不足。燃料不足导致燃烧不稳定,姿态失控,整个箭体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进海里。

马斯克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轨迹线从一条变成了一堆乱麻。

他说了两个字:“重来。”

猎鹰一号第二次发射是2007年3月20日。

同一个人,夸贾林,同一片海。

这一次,火箭飞得更高了。起飞后25秒,第一级正常工作;第一二级分离后,第二级正常点火。

但第二级在飞行大约七分钟时出了问题:第二轮点火后不久,发动机室的压力突然下降,火箭开始翻滚,失去了姿态控制。

遥测数据显示,发动机的一个阀门卡住了,导致推进剂流量异常。

火箭再次失控,在太平洋上空解体。

控制室里第二次沉默。

马斯克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工程师们在查数据,讨论问题出在哪里,争论了三个小时。

最后马斯克开口了。

他说:“我们的问题不是火箭,是测试不够。”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第二轮点火前,我们没有做完整的推进剂预冷测试。我们以为不重要,现在知道重要了。下次补上。”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公司账上的钱又少了几千万。

第三次发射是2008年8月2日。

那一次,火箭飞得更久。

第一级飞了将近两分钟,分离成功。第二级点火,飞了大约六分钟,到达了一个接近轨道的高度——大约300公里。

然后第二轮点火出了问题。

第二轮点火成功之后,火箭开始摇晃,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翻转失控。

遥测数据被传回控制室,工程师们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大的摇摆幅度,有人低声说了句脏话。

马斯克站在门口,没有动。

火箭在高空解体,碎片落进了印度洋。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

那是SpaceX的第三次失败。

公司账上还剩不到两千万美元。再失败一次,就没钱了。

就在猎鹰一号第三次发射的同时,大西洋另一边的底特律,特斯拉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特斯拉成立于2003年,最早做的是给莲花汽车改装电动系统——在莲花Elise的底盘上装电池和电机,把它变成一辆电动车。Roadster。

Roadster的第一批车原定2007年交货,延期了。延期的原因是:变速箱。

电动车的电机在低转速时扭矩很大,需要一个两档变速箱来匹配不同的车速。但那个变速箱要么承受不了电机的大扭矩,要么换挡时顿挫感太强,让试驾的人想吐。

工程师们试了十几种方案,没有一个能稳定工作。

马斯克在那段时间每周飞到洛杉矶和底特律之间,开董事会,看测试,坐在会议室里一遍遍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没有人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与此同时,特斯拉的账上也快见底了。

2008年夏天,金融危机来了。雷曼兄弟倒闭,信贷市场冻结,所有需要烧钱的公司都拿不到新的融资。

特斯拉融不到钱。

马斯克个人往特斯拉里垫了4000万美元,是他最后一笔可动用的现金。他打电话给每一个他认识的人要钱:投资人、朋友、亲戚。有人接了,有人挂了。

他后来在一次访谈里说:“那时候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可能会失去一切。房子、朋友、公司。”

2008年9月28日,猎鹰一号第四次发射。

夸贾林。

那是SpaceX的最后一次机会。

发射前四十八小时,工程师们在做最后的检查。穆勒站在发动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燃烧室内部,检查有没有裂纹。他检查了三遍。

发射前二十四小时,有人发现第二级的一个传感器数据有轻微偏差。工程师们讨论了很久:推迟,还是继续?

马斯克说:“我们不能再推迟了。”

他加了一句话:“但我们也不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发射。”

他让工程师们算了算,那个传感器出问题会导致什么后果。算了两个小时,结论是:即使那个传感器坏了,备用系统也能正常工作。

“那就飞。”

发射当天,夸贾林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天空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

倒计时归零。

猎鹰一号点火升空。

第一级正常工作。第一二级分离正常。第二级点火正常。

火箭越飞越高,越变越小,像一根针刺进天空。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

第二级第二轮点火成功。火箭到达轨道高度。入轨参数正常。

“猎鹰一号进入轨道。“控制室里有人报告。

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不是那种仪式性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喊叫。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拥抱,有人把咖啡杯砸在了地上。

马斯克站在控制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狂喜,更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感觉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了。

那天晚上,马斯克给特斯拉的工程师打了个电话。

“SpaceX今天成功了。”

对方说:“太好了。”

马斯克说:“特斯拉那边怎么样?”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账上只剩下几个星期的钱了。”

马斯克挂了电话,站在SpaceX办公室的窗边,看了很久的夜空。

那天是2008年9月28日。

SpaceX活了。

特斯拉还在死线上。

十一

猎鹰一号第四次发射成功之后,NASA给了SpaceX第一份政府合同:COTS, Commercial Orbital Transportation Services,商业轨道运输服务。

合同金额:2.78亿美元。

这笔钱不是给SpaceX送人上天的,是给SpaceX送货物上国际空间站的——那是NASA自己的补给线,航天飞机退役之后需要有人接替。

SpaceX在那份合同里的竞争对手是蓝色起源和轨道科学。但NASA的评审委员会发现,SpaceX的方案是最激进的,也是成本最低的。

评审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后来的航天史反复引用:“SpaceX的技术路线存在显著风险,但他们的成本控制能力令人信服。”

“显著风险”是NASA的行话,意思是”我们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做到,但我们决定赌一把”。

马斯克看到那句话,说了一句:“NASA愿意赌,我们就敢赢。”

十二

同一年,2003年10月15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杨利伟坐在神舟五号的返回舱里,舱门关着,等待发射。

他在航天员大队训练了五年。五年前他参加选拔时有1500多名飞行员报名,最后只选了三个人:杨利伟、聂海胜、翟志刚。

他是三个里面最年轻的,也是最安静的。

发射前最后十分钟,火箭的摇晃幅度开始变大。航天员在上升段会承受很大的过载,身体被压在座椅上,呼吸困难,眼前发黑——那个感觉叫”黑视”。

杨利伟后来说,他当时什么都想不了,只是尽量保持呼吸节奏。“像跑长跑,跑不动了,但不能停,只能继续喘气。”

倒计时归零。

长征二号F火箭点火升空。

神舟五号在火箭的顶部,被推着往上走。

从点火到入轨,大约用了九分多钟。

那九分多钟里,杨利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返回舱的舷窗很小,大概A4纸那么大,透过那扇窗,他看见了地球。

他说他看见地球是蓝色的,像一块大理石,上面有白色的云层和深色的陆地轮廓。

他后来在很多采访里都提过那一眼,但每次说的时候都说不长,只是说:“很漂亮。”

十三

神舟五号在轨飞行了二十一个小时,绕地球十四圈。

杨利伟在舱里做了很多事:吃饭,睡觉,看舷窗外面的地球。他在舱壁上贴了一张全家福,是他妻子和儿子在2001年拍的。照片里儿子五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很开心。

他在太空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返回的时候,返回舱以每秒约8公里的速度进入大气层,舱壁外的温度达到上千度。他从舷窗里看到外面一片火光,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球里面。

他说那个感觉是”颠簸”,不是平稳的,是一阵一阵的,像坐过山车,但又比过山车剧烈几十倍。

舱外的防热材料烧掉了,但返回舱完好。

着陆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下很重的冲击,然后是安静。

他解开了安全带,在舱里坐了一会儿,等地面搜救的人来。

搜救队员用吊车把返回舱从草原上吊起来,打开舱门,第一个动作是把杨利伟从里面抬出来——抬到担架上,放下来,给他递了一瓶水。

杨利伟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然后坐起来。

搜救队员们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利伟说:“感觉怎么样?”

一个搜救队员愣了一下,然后说:“杨哥,应该我们问你这句。”

他们都笑了。

十四

神舟五号之后,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独立把人送上太空的国家。

前两个是苏联和美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有了一套完整的载人航天系统:火箭、飞船、测控、着陆场、航天员培训体系。从神舟一号到神舟五号,花了十一年。

但同时,差距还在。

神舟五号是一次性的:飞船用完即弃,宇航员坐一次就换一个返回舱。没有空间站,没有交会对接,没有在轨补给。和国际空间站相比,神舟五号更像是1961年加加林那次飞行的水平,而不是2003年的水平。

航天系统内部有人说过一句话:“美国人和俄国人在太空里住了十几年,我们才刚刚学会把一个人送上去再接回来。”

说这话的人没有恶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后来成为追赶的动力。

十五

2008年,SpaceX拿到NASA的COTS合同之后,马斯克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只有一小会儿。

特斯拉那边的危机还在。Roadster还没量产,账上的钱还在烧,投资人还在犹豫。

马斯克在那年年底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自己最后的几百万美元全部押了进去。

他后来在一次访谈里描述那个决定:“我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大概只够再撑几周。如果Roadster的生产问题不解决,特斯拉就死了。”

他找来了一个汽车行业的老将,叫JB·斯特劳贝尔。斯特劳贝尔是电气工程师,1990年代在一家叫做AC propulsion的公司里做过电动车改装,是最早把锂电池用在电动车上的那批人之一。

斯特劳贝尔接手了Roadster的电池和电机系统。他在三个月内重写了整个动力系统的软件,修改了变速箱设计,解决了那个困扰了他们两年的顿挫问题。

2008年1月,Roadster的测试车在加州的一条公路上跑了起来。

马斯克坐在副驾驶座上,斯特劳贝尔开的。

车加速到60英里每小时只用了不到四秒,马斯克的背紧贴在座椅上。他说了一句:“这就是未来。”

那辆车后来在2008年6月开始向客户交货。起售价是十万美元。

特斯拉活了。

十六

2008年,马斯克同时在运营三家公司:SpaceX、特斯拉、还有太阳城——他在2006年创办的第三家公司,做屋顶太阳能板租赁。

三家公司都在烧钱。

他的个人资产在那一年缩水了80%。他卖掉了房子,卖掉了私人飞机,在朋友家借宿。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早上起来去开会。

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那时候最大的压力不是没钱,是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应该放弃。”

“每个人都说,‘埃隆,你知道你不可能同时做成三件事。专注做一件吧。’”

他停顿了一下。

“但问题是,如果我放弃SpaceX,就没有火箭了。如果我放弃特斯拉,就没有电动车了。放弃任何一件,那件事就真的死了。”

他选择不放弃任何一件。

十七

2008年的最后一天,SpaceX在加州霍桑镇举办了第一次正式的节日派对。

派对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办,摆了几张长桌,上面放着披萨和啤酒。工程师们从车间里走出来,脱下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换上了便装。

马斯克站在人群中间,端着一杯啤酒。他那天的衬衫上有墨水渍,大概是白天签文件蹭上去的。

有人问他:“马斯克先生,你觉得明年SpaceX能拿到NASA的正式合同吗?”

马斯克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我们会把猎鹰九号送上天。”

猎鹰九号是SpaceX的下一代火箭,比猎鹰一号大两倍,能把十吨的东西送到近地轨道。它是SpaceX卖给商业客户的主力产品,也是NASA COTS合同里指定的载具。

那个工程师看了看他,说:“希望如此。”

马斯克说:“不是希望。是一定。”

他没有笑。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下一个命令,而不是许一个愿望。

那天晚上派对结束,停车场里的人都散了,马斯克站在那枚立在公司门口的猎鹰一号模型旁边,看了很久。

那枚模型是按照真火箭1:1的比例做的,用铝和塑料做的,只有外形,没有发动机,也没有燃料箱。

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