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球之约
一
1961年5月26日,肯尼迪讲完那番话的第二天,NASA总部乱作一团。
航天项目主任詹姆斯·韦伯接到任务时,第一反应是拿起电话打给预算局:“我需要知道国会到底能给多少钱。”
预算局那边的人说:“总统说要登月。”
“我知道总统说要登月,但总统没说给多少钱。”
那边沉默了片刻。
韦伯挂了电话,坐到椅子上,在纸上写了一列数字。他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大——阿波罗计划将是人类历史上最贵的工程项目之一,比曼哈顿计划花的钱还多,而且时间更紧。
十年。从零开始,把人送上月球,再送回来。
没有火箭,没有飞船,没有宇航员培训体系,没有深空通信网络,没有月面着陆技术,什么都没有。
肯尼迪给了一个数字:二十亿美元,初始预算。
韦伯知道这个数字远远不够。他后来估算,整个阿波罗计划从头到尾大约要花250亿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800亿。他找到肯尼迪,把这个数字放在桌上。
肯尼迪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韦伯说:“先生,这比建一艘航母贵很多,比打一场朝鲜战争也贵很多。”
肯尼迪说:“苏联人会先到月球吗?”
“我不知道。”
“如果他们先到,代价是多少?”
韦伯没有回答,因为那个问题没有数字答案。
肯尼迪说:“那就批。”
二
冯·布劳恩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
他1912年出生在德国,少年时读凡尔纳的小说,迷上了太空旅行。大学读物理,研究生阶段去了柏林郊外的一家火箭研究协会,在那里第一次造出了可以飞上天的小型液体燃料火箭。
然后希特勒来了。
纳粹政府找到他,给钱,给资源,给工厂,条件是——为帝国研发武器。他造出了V-2火箭。那枚火箭飞了300公里,能把一吨炸药从法国北海岸投进英国城市。它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飞出大气层的人造物体——但没有人为此庆祝,因为它是用来杀人的。
战争结束后,冯·布劳恩选择向美国投降。他组织了他的团队——107个工程师,带上了14吨技术文件,主动走向了美军的阵地。
他后来用英语说了一句在历史上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打算先到达月球。我们本来可以选择落在哪一边,我们选了对的那边。”
美国人接收了他。把他和他的团队安置在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继续造火箭。他造的每一枚都越来越大,但美国政界始终对他将信将疑——一个造过V-2的人,可以信任吗?
阿波罗计划打消了所有疑虑,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干这件事。
NASA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设计土星五号,那枚把人送上月球的火箭。
冯·布劳恩接下任务后,在亨茨维尔的工程师会议室里,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三级火箭,总高110米,总重2800吨,F-1发动机五台并联。第一级推力680万磅,比任何已经建成的发动机大五倍。
他的工程师们看着那张图,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个叫艾伦·布拉德伯恩的年轻工程师开口:“头儿,F-1发动机还没有通过测试。”
“我知道。”
“那五台并联——”
“我知道。把F-1的问题解决掉,其他的就解决了。”
布拉德伯恩看了看那张图,点点头,坐回去拿起了铅笔。
三
F-1发动机的燃烧室会爆炸。
这不是比喻。每次点火测试,高频震动会导致燃烧不稳定,继而引发破坏性的共振——工程师们管它叫”低频振荡”,但效果是爆炸。一台发动机炸了换一台,再炸,再换。
负责F-1的工程师保罗·卡萨利在日记里写道:“我们已经在燃烧室里尝试了不下两百种不同的注射器组合方式。每次我们以为解决了,它又以另一种方式炸我们。”
他们最终想到的解决方案很简单,但发现它花了两年:在燃烧室壁上做出微小的不规则纹路,打断共振传播的路径。没有公式可以算出来,靠的是大量测试,靠的是在每一次爆炸里找规律。
1964年,F-1发动机通过了完整的持续点火测试。当最后一个长达两分钟半的全推力测试完成,测试台上那团烈焰熄灭,控制室里的工程师全部起立,鼓掌。
卡萨利没有鼓掌。他坐在位置上,双手捧着咖啡杯,盯着那台发动机的残留余热从测试台上散去,说:“好了,现在告诉我那他妈的四台一模一样的发动机什么时候能交货。”
旁边的人大笑起来。
但一台土星五号需要五台F-1,每一台都要经过同样的测试。
制造F-1发动机的洛克达因工厂,最高峰时有一万五千名工程师和工人同时在工作。他们的工位从工厂车间一直延伸到停车场搭起的临时帐篷里。整个阿波罗计划的巅峰时期,参与人员超过40万——分布在波音、北美航空、格鲁曼、IBM等数十家承包商里。
那个年代,美国有二十分之一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在为阿波罗工作。
四
科罗廖夫没有看到这一切。
1966年1月14日,他死在了莫斯科的一张手术台上。本来是一个普通的肠道手术,但麻醉之后发现他的喉咙因为当年在科雷马矿的伤害变了形,导管插不进去,手术中失血过多。
他死的时候五十九岁。
消息发布后,苏联政府第一次公开了他的真实名字——谢尔盖·帕夫洛维奇·科罗廖夫。那是他第一次以真名出现在官方媒体上,而此时他已经不在了。
追悼会在莫斯科举行。赫鲁晓夫已经下台,新领导人勃列日涅夫来送了花圈。全体苏联宇航员出席。他的骨灰被安葬在克里姆林宫墙里,这是苏联最高级别的荣誉。
他的继任者是瓦西里·米申。一个技术上合格的工程师,但没有科罗廖夫的那种能在混乱中拍板的魄力。
苏联的登月计划此后开始走下坡路。
那个计划叫N1——一枚比土星五号更大的火箭,第一级装有三十台发动机。三十台同时工作,管线连接极为复杂,任何一台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连锁故障。
科罗廖夫生前主张减少发动机数量,但米申拍板保留了三十台。
结果在接下来的四次发射测试里,N1四次都在第一级爆炸了。其中最壮观的一次——1969年7月3日——N1升空后几秒钟失控,以近乎垂直的姿态直接砸回拜科努尔发射台,引爆了几百吨推进剂,整个发射台在爆炸里消失了,那个坑填满需要两年。
那一天距离阿波罗11号发射,只有十六天。
五
1969年7月16日,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台39A。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二分,土星五号F-1发动机点火。
在五十多公里外,人们在海边铺着毯子等了整整一夜。司机们把车停在高速路的路肩上,坐在引擎盖上仰头看。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声音从每辆车的车窗里漏出来,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混成一团。
火焰先出来,比声音早了几秒。
然后是那道声浪——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像一只手推着你的胸口,把肋骨向后压了一下。
海边有人哭了。不是悲哀,是某种太大的感情找不到其他出口,只好从眼睛里漏出来。
三个人坐在那枚火箭上面:尼尔·阿姆斯特朗,指挥官;迈克尔·科林斯,指令舱驾驶员;巴兹·奥尔德林,登月舱驾驶员。
阿姆斯特朗三十八岁,俄亥俄州人,沉默寡言,飞行员出身。他在朝鲜战争里飞过战斗机,差点被高射炮打下来,后来当了试飞员,飞过X-15,那是一种能飞出大气层的实验飞行器。他是NASA挑中他们三个的其中一个,不是因为他最聪明,而是因为他在测试中的应激反应是最稳的。
发射那天,阿姆斯特朗的家人在发射台五公里外的看台上观看。他的妻子简后来说,她没有哭。她说:“我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那枚火箭太大了,大到我不敢有任何情绪,因为情绪一出来就会控制不住。”
六
三天后,7月19日,“哥伦比亚”号指令舱和”鹰”号登月舱进入绕月轨道。
7月20日下午,“鹰”号和”哥伦比亚”号分离,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开始下降。
那段下降过程差点出事。
下降到大约九公里高度时,登月舱的导航计算机突然报警——代码1202。没有人立刻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地面控制中心里的工程师们愣了两秒钟,在规程手册里翻,翻不到。
负责计算机系统的工程师杰克·加曼后来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快的两秒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1202是计算机过载,重要任务优先,次要任务丢弃。意思是计算机还在工作,只是在扔掉不紧急的数据。
“继续降落,“加曼对飞控官说,“1202可以接受。”
飞控官科林斯听到这句话,回头传话:“‘鹰’号,继续。”
登月舱继续下降。
然后高度计开始出问题。
设计好的着陆区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但实际下降时,阿姆斯特朗发现预定着陆点正好是一片巨石区,大小和汽车差不多的岩石随机散落着。他们的燃料不多了,但他没有选择按原计划降落。他接过手动控制权,把登月舱向西移了几公里,找了一片更干净的地方。
最后落下的时候,燃料剩余不到二十秒。
飞控中心里有人在默默倒计时,声音越来越轻,然后停了——因为着陆的信号来了。
“休斯顿,静海基地,‘鹰’号已着陆。“阿姆斯特朗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日常工作报告。
飞控中心里的工程师们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响——人们跳起来,拍手,相互拥抱,有人把帽子扔到天花板上。飞控官克兰兹用颤抖的手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话,声音破了:“很好,我们着陆了。”
冯·布劳恩那天坐在家里看电视。他的女儿后来说,她从没见过父亲哭,但那天电视里”鹰号已着陆”的声音一出来,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颤抖。她不确定父亲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两者都是。
七
7月20日下午四点,月面时间,阿姆斯特朗打开舱门,开始沿着梯子向下爬。
他的宇航服重约82公斤,在月球上因为引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他的体感重量大约是14公斤。但他动作很慢,很谨慎,一级一级往下爬,脚先到达月面前,他把靴子在最后一级梯子上踩了一下,确认感觉。
然后他把右脚踩上了月球表面。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说:“这是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那句话是他自己想的,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NASA的公关团队。他说他是在飞行途中的三天里慢慢想出来的。有记者后来问他:“你当时想到什么?”
他说:“我想到了所有那些没能站在那里的人。普朗特,沃克,冯·布劳恩,科罗廖夫——那些把一块砖垫进来的人,一块接一块,垫了一百年,才垫到这里。”
记者问:“科罗廖夫?你知道那个名字?”
“我当然知道那个名字。“阿姆斯特朗说,“没有他,就没有斯普特尼克。没有斯普特尼克,肯尼迪不会说那番话。没有那番话,我就不会站在那里。”
他在月面停留了两小时三十一分钟。带回了21公斤的月球岩石和土壤样品。
然后他们飞回来了。
八
太平洋上,1969年7月24日,早晨十二点五十一分。
指令舱溅落海面的时候,尼克松总统正在”大黄蜂”号航母的甲板上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戴着美国国旗领带,身后站着两排穿白色制服的海军。
舱体被直升机吊上来,门打开,三个宇航员出来了。他们在月球表面和太空中经历了一共二十一天的时间,现在的脸被晒黑了,眼睛里有点茫然,还没完全从太空状态切换过来。
尼克松走上前,握了阿姆斯特朗的手,说:“这是自创世以来最伟大的一周。”
阿姆斯特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没有提这句话。他对那种大词保持警惕——毕竟他是一个工程师,习惯于用精确的语言描述事情。
但那一刻,在所有摄像机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只是握了握手,点了点头,说:“谢谢,总统先生。很高兴回来了。”
他心里想的,是他太太简,还有那两杯老婆在冰箱里给他留着的啤酒。
九
那一年,北京还有另一个发射在悄悄准备。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西北戈壁。
工程师孙家栋三十八岁,刚被任命为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技术总负责人。他接到任务时,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技术状态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三个尚未解决的技术问题。
这份报告本来属于另一个人——赵九章,中国第一代航天科学家,几个月前在运动中被迫害,已经去世。孙家栋从他的遗物里找到这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把工程师们叫来开会,把那二十三个问题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完,他问:“哪些可以在半年内解决?”
没有人说话。
他自己看了看那份报告,用笔圈出了十七条:“先解决这十七个,其余的边走边看。”
会议结束后,一个年轻工程师问他:“总负责人,如果我们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卫星能发射吗?”
孙家栋想了想,说:“你见过完美的工程吗?”
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那就别等完美。把能做的做好,发出去。等它到了天上,我们再想下一步。”
那个年轻工程师后来回忆,他当时觉得这个总负责人说话简单粗暴。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完美是工程最大的敌人,因为你等完美的时候,时间在走,对手在追。
东方红一号的发射时间被定在了1970年4月。
距离阿波罗11号登月,还差九个月。
十
1969年8月,阿波罗11号的三个宇航员开始全球巡回致辞之旅。
他们去了伦敦,去了巴黎,去了东京,去了布鲁塞尔。每到一处,广场上都站满了人。阿姆斯特朗站在麦克风前,用他一贯平静的声音说一句话,然后翻译把那句话译成当地语言,然后全场鼓掌。
有一次在墨西哥城,翻译把他的话译完,人群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欢呼,更像是那种听见一个消息震惊了半天才缓过来的那种”哦”。
阿姆斯特朗回到酒店后问随行的外交官:“他们说什么了?”
外交官说:“他们说,原来真的是人踩上去的。”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华盛顿,他去了国会作证,去了白宫,去了记者招待会。每个地方他都重复同样的答案,用同样的平静,说同样的细节。
直到有一个记者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
记者说:“阿姆斯特朗先生,你站在月球上,往上看,看到地球是那个蓝色的圆,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阿姆斯特朗想了很久,比他平常的反应慢了很多。
然后他说:“我想,这颗星球很小。站在月球上看,它大概就是我伸出大拇指的那么大。你可以用大拇指把地球盖住。”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想,所有我认识的人,所有历史上曾经活过的人,都在那个大拇指后面。那么小的地方,装了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记者,说:“我觉得人应该更加珍惜它。”
十一
阿波罗计划总共进行了六次成功的登月,最后一次是1972年12月的阿波罗17号。
那是最后一次。
此后,再也没有人踏上月球。
不是技术问题。阿波罗18、19、20号都已经准备好了,飞船造好了,宇航员训练完了,火箭也总装好了。但国会削减了预算,白宫调整了优先级,三次任务被取消。最后一枚土星五号火箭被送进了博物馆,水平摆放在一个展览厅里,太长,站不起来。
冯·布劳恩在1972年辞职,五年后去世。他死前说过一句话,被他的同事们传了很多年:“我们把所有知道怎么做的人都送走了,后来的人不知道怎么做了。”
他说的”送走”,是退休和离世。
科罗廖夫比这一切早走了六年。苏联的N1火箭此后又炸了两次,最终在1976年被秘密叫停。那个计划从来没有对外承认过失败——直到苏联解体之后,档案才解密。
世界就这样从1969年的”月球年代”滑落下来。
滑得很慢,慢到没有人注意到。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坡上走了第一步,再走第二步,再走第三步,等他回头时山顶已经不见了。
但在1969年的那个夏天,没有人想到这些。
月球上还留着两样东西:阿姆斯特朗的靴印,和一块标牌,上面写着:
“我们来自地球,为了全人类和平,于1969年7月来到这里。”
那片靴印至今还在。月球上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它抹去。
理论上,它可以留在那里几百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