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xAI的诞生
一
2023年7月12日,马斯克在Twitter上发了一条推文。
全文只有一个词:
“xAI”
然后是一张图片:一个巨大的黑色字母X,占据了整张图的画面。
这条推文在十二个小时内获得了超过一亿次浏览。
没有人知道xAI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一件事:马斯克回来了。
二
xAI的创始团队名单,在成立当天就被科技媒体扒了个底朝天。
十二个人。
他们来自DeepMind、OpenAI、Google、微软研究院、特斯拉——几乎涵盖了AI领域所有最重要的公司和研究机构。
其中有一个人,叫Igor Babuschkin,在加入xAI之前,是DeepMind强化学习团队的资深研究员。
他离开DeepMind加入xAI的原因,后来被他在一次播客访谈里说得很直接:
“我在DeepMind工作了五年。我们做的东西很厉害。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真正被用上。”
“马斯克说,他要造出来,然后立刻用上。这是唯一一家让我觉得AI真的会改变什么的地方。”
三
xAI成立后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算法,是芯片。
马斯克在xAI的第一次全员大会上说:
“我们的对手是OpenAI、Anthropic、Google——他们都有大量GPU。OpenAI有微软的Azure,Anthropic有Google的算力支持。我们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买。”
那场大会之后,特斯拉采购部门收到了一份紧急采购清单:两万块H100,优先交付。
英伟达的销售团队在接到这笔订单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这批货是给特斯拉的吗?”
特斯拉的采购负责人说:“是。”
英伟达出货了。
那批芯片最终没有装进特斯拉的服务器。
四
黄仁勋在得知马斯克成立了xAI之后,说:
“马斯克参与的几乎所有事情,你也会想参与其中。”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马斯克是一个极其有效的推销员,跟他合作意味着生意。
第二层:马斯克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跟他竞争意味着麻烦。
英伟达随后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向xAI投资了一笔金额未披露的资金。
这是整场算力争霸里,最微妙的一笔交易:
军火商向争霸者提供了弹药,同时又向守城者(Google、微软)提供了更多的军火。
黄仁勋的逻辑是:只要战争持续,卖武器的那个人,总是赢。
五
2023年,北京。
华为昇腾团队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昇腾910B的第一批量产芯片,通过了国内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的压力测试,性能达标,可以正式商用。
坏消息:芯片的产能,只能满足国内市场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需求。
昇腾的工厂在禁令之后一直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不是因为订单太多,而是因为上游的国产替代元件供应不稳定。国产光刻机的产能爬坡速度,远比预期的慢。
深圳的一家封装测试厂里,昇腾910B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运转。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不停。一个刚从武汉一家职校招来的年轻工程师,负责芯片质量检测的最后一道工序——用显微镜逐片检查封装外观。
他每天的工作,是在屏幕上看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然后判断它能不能出厂。
那是一种重复性极高的工作。每一块芯片的检测时间是四十五秒。工厂的日产量是三百块。
那个年轻工程师在2023年11月的一个夜班间隙,在休息室的墙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幅画:一块芯片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中国人自己的AI”。
那幅画被食堂阿姨拍了下来,传到了内部群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那幅画,在禁令之后的昇腾工厂里,被人悄悄保留了下来。
国内AI公司没有别的选择。
2023年底,国内排名前十的AI大模型公司,有七家已经开始用昇腾芯片做主力训练。
华为内部把那个时期叫做”非自愿的崛起”——不是华为主动抢市场,而是禁令把市场推到了他们面前。
六
禁令生效的同一个月,中国芯片赛道上另外几个玩家,也在不同维度上开始了自己的冲刺。
壁仞科技——2019年在上海成立,创始人张文曾是商汤科技总裁。壁仞的第一款产品BR100,直接对标英伟达A100,采用7nm工艺,理论算力超过同期英伟达旗舰产品。2022年发布时,业界称之为”中国GPU的破壁之作”。但禁令之后,壁仞同样面临代工问题——台积电断供,中芯国际的7nm产能远不能满足需求。2023年,壁仞被迫转向云端AI推理这一细分赛道,因为推理对芯片制程的要求相对较低——7nm足够,不需要最先进的5nm。一个曾经想对标英伟达最顶配GPU的公司,现在要在推理市场里一寸一寸地挖出自己的生存空间。
摩尔线程——2020年在北京成立,创始人张建中是英伟达中国区前总经理。他的逻辑清晰而大胆:做”中国的英伟达”,从图形渲染到AI计算,全线对标。但禁令之后,摩尔线程的消费级显卡路线遭遇重挫——没有先进制程,游戏显卡的性价比无法与国际竞品抗衡。2023年,摩尔线程紧急转向,把重心从消费市场移到了政企AI推理市场——这是唯一一批愿意为了”国产”二字接纳性能折损的客户。
寒武纪——这家从2006年中科院实验室里长大的公司,在2023年已经是中国AI芯片企业里市值最高的一家。但它的处境最微妙:它曾经是华为麒麟NPU的核心供应商,2020年之后华为转向自研达芬奇架构,这条收入来源几乎归零。寒武纪被迫从头建立自己的产品线和客户网络。到了2023年,它的思元系列云端AI芯片,已经进入了国内几家头部云计算厂商的采购名单。
但如果把视线从中国移开,算力供应链上最致命的一环不在这三家公司手里。
2015年,黄仁勋飞到首尔,约三星电子三位高管吃了一顿饭。席间他提了三件事:HBM(高带宽内存)独家供应、3nm代工优先排期、CUDA在三星芯片上的原生适配。
三星拒绝了全部三项。
黄仁勋没有动怒。他放下筷子,当天晚上给SK海力士的CEO打了一个电话。一年之内,SK海力士取代三星,成为英伟达HBM内存的最大供应商。HBM是GPU的核心组件——没有高速内存,再快的GPU也是哑弹。三星的拒绝,让SK海力士吃下了这笔全球利润最厚的半导体订单——也让三星在此后十年里一直被挡在英伟达的供应链之外。
这个决定的影响,到2023年禁令升级之后才完全显现:全球HBM供应被SK海力士和美光两家把持,而三星——这个曾经在存储芯片上击败日本、称霸全球的巨头——在AI时代最关键的存储赛道上,落后了整整一代。
没有韩国HBM,英伟达GPU没法跑。而韩国的HBM供应权,正被夹在中美之间——美国要求韩国限制对华出口HBM,韩国犹豫不决。中国是三星手机的最大市场,华为也是三星HBM的潜在客户。但芯片禁令的逻辑是站队,不是做生意。
算力的供应链,从来不只是芯片。它是HBM、是光刻机、是封装、是光刻胶——任何一环断了,整条链就断了。
七
xAI成立三个月后,马斯克接受了一次采访。
主持人问他:“xAI和OpenAI、Google竞争,你的优势是什么?”
马斯克说:“我有数据。特斯拉在路上跑的几百万辆车的实时数据,每一秒都在产生。没有人有我这么多真实的物理世界数据。”
主持人追问:“那你的劣势呢?”
马斯克沉默了几秒。
“算力。”
他说:“我没有足够的GPU。这会拖慢我的速度。”
“但我会解决的。”
他没有说怎么解决。
三个月后,他启动了Colossus项目。
八
2023年夏天,马斯克组建xAI的同一个月,雷军的小米发布了自研大模型MiLM,集成进小爱同学——覆盖数亿终端。马斯克砸H100从零训练大模型,雷军把AI塞进消费者手里。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在同一个夏天同时启动。
同一年,宁德时代开始布局AI能源基础设施。入股达卯科技,做能源AI调度;战略投资中恒电气,铺开数据中心的高压直流输电。从动力电池巨头到AI基础设施的底层操盘手,这家公司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发布会,没有宣言。
xAI从十二个人开始,以”算力先行”的策略,在GPU饥荒的时代硬生生挤进了AI竞赛的牌桌。英伟达一边向xAI提供芯片,一边向Google和微软提供更多的芯片——军火商的逻辑,永远是多卖武器。华为昇腾在禁令的夹缝里,迎来了它没有预料到的机会:国内市场被迫成为它的实验场。